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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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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我存在。(孙燕姿《第一天》)
九月一日。
沈致知没料到今天会堵成这样。
原计划送他上学的父亲突然出差,换成了不常开车的母亲。母亲安全意识很高,即便心急如焚也不会在密集的车流中随意穿梭,何况横冲直撞的电车单车行人不少。
硬是在学校外围堵了足足十分钟。
沈致知想,有这时间,他都能绕着学校跑两圈了。
眼看就要迟到,他干脆提前下车,找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翻墙而入。谁知刚落地,斜里就窜出个推着车的路人,他避之不及,结结实实砸了上去,还……正好亲到了。
……这什么狗血剧情?
他的初吻,就这么交代在了水泥地前,和一个陌生女孩的……嘴唇上?
摔倒时倒没觉得多疼,毕竟有人肉垫子缓冲。对方没看他,只小声嘀咕着什么“痛”“初吻”之类的。还有那句完整的“自行车该减肥了”,离谱得让他甚至以为自己在幻听。
他想拉她起来。
她自己爬起来了。
时间紧迫,她又一直沉默,一个劲儿地摆手,脸色看起来不太妙。他只能先行离开,记住了她的背影和停车位置,打算课后再正式道歉并做出补偿。
教室只剩角落最后两个相连的空位,意料之中。他刚放下东西就被学生会的学姐领去了主席台候场。
开学典礼很无聊。
等待发言也很无聊。
作为新生代表上去背诵那份被母亲精心修改过的稿子,更是无聊透顶。
沈致知流畅地还原发言稿,思绪有些飘忽。
这时,两句清晰的女声毫无预警地出现,就像有人贴在他旁边说话一样。
“嗯,很厉害。”
“但是稿子太长了,可以快点讲完吗?”
声音里带着点天然的甜,语调却比晨风更凉。
他背后一冷,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四周空旷,没有异常。
他看向最近的那排中年领导,副校长锃亮的地中海甚至有些反光,刺得他眼睛微眯。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根本无从分辨声音的来源。
大白天的,活见鬼了?
还是他压力太大,出现了幻听?
学校里……有脏东西?
这个插曲让他的语速快了几分,却并未打断他的发言,肌肉记忆的力量是强大的。
结束后,学姐叫住了他,问他要不要加入学生会。他还惦记着那个“脏东西”,分不出心思考虑,推辞说要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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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教室,沈致知才知道他的同桌是个女生。
背影有些眼熟。
“同学,借过一下。”
她看向他。
果然是她。
学校这么小?真能这么巧?
尴尬归尴尬,沈致知仍然率先开口。
他听见她说:老鼠名。
她还说,认得他,迟到翻墙,很嚣张。
沈致知:“……”
声音听不出恶意,带着点懒洋洋的揶揄。
他瞬间噤声,不是因为她太不客气,而是因为……她根本……没张嘴。
那不是她“用嘴”说出来的话。
那是什么?
幻听?腹语?还是……心声?
这音色,这语调,分明和主席台上那个催促他快点讲完的嘀咕一模一样。
世界突然变得有些魔幻。
或者,是他自己魔怔了。
沈致知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脚下的教室地面裂开了一道缝。
她浅浅一笑报出名字,眼睛半弯,睫毛浓密。
“江绛。”
话音比那“幻听”柔软许多,也温和得多。
他赶忙再次为早上的事情道歉。
“没关系,我知道。”她说。
几乎同时,另一个声音无缝衔接出现:“你需要道歉的是我的牛奶,还有我的包包。”
沈致知:“……”
牛奶?
他下意识嗅了嗅,空气中确实飘着淡淡的奶香味,缠绕在座位四周。目光寻迹而去,他找到了味道发源地,是她挂在椅子上的一个蓝色帆布包。
“这个……是因为我?”他指指那个包,心里已经明白大半。
“对不起。”他第三次道歉,这次指向更加明确。
“……没关系。”她答得很快,另一道说他是“实诚老鼠”的吐槽也来得很快。
沈致知一时不知作何反应,该接什么,只好缄默不语。
教室里喧喧嚷嚷,衬得他们这一角像与世隔绝了似的。他们像两座安静又突兀的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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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铃解救了这份微妙的无言。
发新书时,她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余光瞥见她翻包的动作顿住,似乎战况惨烈。
沈致知听见一句近乎叹息的嘀咕:“无人生还。”
是说的,还是想的?他分不清,但看见她翻看笔袋后略显无奈的表情,他默默递去一支笔。
江绛接过,飞速在课本上签下名字,动作行云流水。两秒一本,十几本书顷刻搞定。
这利落劲儿让他有些惊讶,签的什么?草书吗?
轮到经典的自我介绍环节。
一圈听下来,他已经凭借位置将班上同学的脸和名字对上了大半。至于兴趣爱好和生活习性,还得再处处。
到了同桌,她的介绍比他预想中长一点。
本以为按她这副……怕麻烦(或是社恐?)的模样,还有惜字如金的风格,直接把校牌亮出来就算完事。
模仿她的语调,他心里有个声音:“瞪大你们的双眼看清楚了。”
实际上她开口:“大家好,我叫江绛。江户川乱步的‘江’,杨绛的‘绛’。最喜欢学习,最讨厌睡觉。”
他被自己脑补的画面逗得有些想笑。
江户川……杨绛。这组合倒是挺神奇。
轮到他时,他把母亲给的那份文绉绉的介绍模板抛之脑后,下意识模仿了她的句式:“沈致知。沈从文的‘沈’,格物致知的‘致知’。我也爱学习。请多指教。”
四周隐隐传来吸气声。
:)
下午,沈致知从家里提了一箱常喝的核桃牛奶来。这牌子口碑不错,用来补偿她那些“阵亡”的牛奶应该够格吧?
他没料到的是,座位右侧空空如也。
又迟到?还是直接翘课了?
到底谁比较嚣张。
他腹诽道。
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愧疚和好奇作祟,课间他主动找班主任询问。班主任说她脚扭伤请假了,正好托他代领今天要发的资料和饭卡之类的零碎东西,末了,还顺手定了他学习委员的名分。
沈致知:“……”
他就多余问。
也没法拒绝,算是盛情难却。
:)
高中的第一节班会课,主要内容是和新班主任培养感情,以及竞选班干部。
陆六研究生毕业,教书三年,刚从一代班主任退役,如今又从头开始。他身上没什么老学究架子,倒是散发着一股苦命的成熟男人气息。
八成是上班熬的,磨平了棱角,苍老了容颜。
课件上展示了他和第一届学生的合影,照片里的青年与眼前这位,简直判若两人。
沈致知联想到自家姐姐,不禁落下感慨:上班真可怕,当老师真恐怖。
前桌那个体型颇为壮实的男生听到这声叹息,倏地拧过头来。
“沈学霸,感叹啥呢?”
他叫于朗,热衷于一切与学习无关的活动,和沈致知仿佛是磁铁的正负极。
沈致知面不改色地胡诌:“……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背课文呢,随便感慨一下。”
“太卷了吧!学委!”于朗立刻翻开语文必修一课本,他对这首词有印象(主要因为暑假“预且仅预”过这一课),“带带我!”
于朗同桌伊绿也凑过来,脖子不断循环康复运动,把书页翻得飒飒作响,目光却时不时地往沈致知这边瞟。
伊绿是个风格鲜明的女生。敞开的校服外套下是一件图案密集的痛衣T恤,花花绿绿得有些……视觉冲击力颇大。与这身大胆的穿衣风格不同,她本人倒是腼腆,说话细声细气,模样温温柔柔。只是这扭头偷看的动作,实在算不上含蓄。
上午江绛在时,她可没少往那边瞧。
下午江绛缺席,窥探的目标就换成他了?
纯颜控无疑。
沈致知心下摇头,就不能专一一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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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下课,桌面上已堆起小山高的预习资料、试卷和课本。
沈致知忽然发现笔不见了。
他抖了抖桌上的纸张,又翻了翻口袋,摸到一团柔软干燥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朵压得完全变形的红色波斯菊。花瓣蔫蔫地卷曲着,萎靡不振,像一团被揉皱的干瘪纸团。
哪来的?
他确信今天没有经过任何波斯菊生长地。
处理掉这失去生机的小小残骸,手指上似乎残留了些青草气息。他无意识嗅了嗅,目光落在右侧空荡的座位上。
突然出现的干花。
突然听见的声音。
突然撞见的……她。
匪夷所思的事情,似乎多了点。
而这一切异常的源头,仿佛都隐隐指向同一个人——那位开学第一天就与他意外“亲密接触”,又只上了半天课的同桌。
江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