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她别有用心》江月几年初

43、第 43 章

　　当那声清晰的进来传来时，沈溯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并未上锁的木门。

　　屋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蒲团，靠窗一张寒玉床，便是全部。

　　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寒梅冷香，与静思轩那澄心琉璃香的冷冽截然不同，前者令人清醒，后者现在想来，却似带着某种诱导沉溺的甜腻。

　　林晚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只留给沈溯一个清瘦孤直的背影。月光透过窗棂，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银边。

　　“师姐。”沈溯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林晚没有立刻转身，只是淡淡问道：“有何事？”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沈溯喉结滚动了一下，组织着语言。面对师姐，那些混乱的猜测和不安似乎都变得难以启齿。他总不能直接问“师姐是否觉得闻师妹对我下了什么邪术”吧。

　　“方才在静思轩，”他斟酌着开口，“那香，师姐是否觉得有些特别。”

　　林晚终于转过身。“沈师弟今日前来，便是想问这个吗。”林晚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沈溯感到一丝狼狈，硬着头皮道：“不全是，只是师弟近来修炼，偶感心神不宁，似有外力侵扰之兆。今日闻师妹所制之香虽好，但似乎与我自身状况有些交互影响。师弟见识浅薄，想请教师姐，是否曾听闻过某些特殊香料或药物，能于无形中影响修士心神。”

　　他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然明了。

　　林晚静静看了他片刻，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复杂。她能看出沈溯眼中的挣扎、怀疑，以及那一丝不愿相信的痛楚。他终究不是全然蒙昧，剑修的直觉让他触到了真相的边缘。

　　“坐。”林晚指了指屋内唯一的椅子，自己则走到寒玉床边坐下。

　　沈溯依言坐下，双手无意识地抚摸着剑穗，等待林晚的回答。

　　林晚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沈师弟近两月来与闻铃师妹往来颇多，感觉如何。”

　　沈溯一愣，没想到林晚会问这个，下意识回答：“闻师妹热情开朗，于丹道香道颇有造诣，待人真诚相处起来，还算轻松。”

　　他说着，心中却泛起一丝怪异感。这些话仿佛是他这两个月来的真实感受，但此刻在林晚面前说出来，却总觉得有些不自然，像是在复述某种被设定好的印象。

　　“轻松？”林晚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所以，沈师弟是觉得，与闻师妹相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松愉悦，心神安宁，甚至有些依赖。”

　　沈溯心中猛地一跳。依赖这个词刺痛了他。

　　是的，他确实发现自己开始有些依赖静思轩的香气，以及闻铃带来的那种平和氛围。这绝非他本意，却真实存在。

　　“师姐此言何意。”“何意，”林晚微微抬起眼睑，“沈师弟，你修炼至今，可曾听说过牵丝引。”

　　“牵丝引？”沈溯蹙眉，回忆着宗门典籍和杂谈，“似乎是某种南疆偏门术法，记载甚少，只知其与操控或引导情志有关，被视为邪术。”他忽然顿住，眼中闪过惊骇，“师姐是说……”

　　“静思轩的香，今日的澄心琉璃香，其核心基底并非普通宁神方。”林晚吐字如冰，字字分明。

　　“其中混杂了梦引藤、惑情花的痕迹，更关键的是，有一丝以施术者精血情念为引、炼制的引媒。此物无形无味，却能如悄然渗透神魂，持续释放暗示，引导受术者对施术者产生好感、亲近、乃至依赖。这便是牵丝引。”

　　沈溯如遭雷击，虽然早有猜测，但当真相被林晚如此冷静、笃定地揭开时，那冲击依然远超想象。

　　他猛地站起身，一阵强烈的恶心与眩晕袭来，沈溯扶住椅背，才勉强站稳。

　　他感到一种被彻底愚弄、侵犯的愤怒，以及更深层的、对自身无能的羞愧。他竟被人以如此下作的手段暗中操控情志而不自知。若非今日师姐点破，他还要被蒙蔽多久，会走到哪一步。

　　“她现在何处？”沈溯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火。

　　“此刻应在药圃或她自己的丹房。”林晚道，“你待如何，冲过去质问她，打杀了她？”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沈溯一滞，是啊，冲过去质问，闻铃会承认吗，没有确凿证据，仅凭林晚一面之词和自己模糊的感觉，打杀同门，更是触犯门规大忌。

　　“师姐，此事我们可有凭证。”沈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看向林晚。

　　“这是我从今日静思轩的香炉余烬中，剥离出的引媒核心残痕。其中蕴含的施术者精血气息与魂力印记，若以宗门鉴魂镜或请动擅长此道的长老查验，不难锁定来源。”

　　“不必了。”他缓缓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我信师姐。只是师姐为何不直接告知执律殿，反而先告知于我？”

　　这也是他心中另一个疑惑。

　　林晚指尖微动，那枚封存着证据的冰晶悄然消散。

　　她看着沈溯，语气平淡：“其一，此事你是直接受害者，有知情权。其二，你如今状态，并非完全受制，尚有清醒之时。直接捅破，恐她狗急跳墙，做出更极端之事，或矢口否认，反生枝节。其三……”

　　她顿了顿，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沈溯看不懂的情绪，“闻铃背后，或许另有牵扯。此刻不宜打草惊蛇。”

　　“另有牵扯。”沈溯心头一凛，“师姐是指什么。”

　　“她如何得到牵丝引这等偏门邪术的传承，炼制引媒的几味关键材料，并非寻常弟子易得。她近期频繁接触家族，行踪亦有可疑之处。”林晚点到即止，“此事我自会留意。你如今既已知晓，便需早做决断，如何应对。”

　　沈溯沉默。他明白了林晚的意思。上报执律殿固然能立刻惩罚闻铃，但也可能切断更深线索，甚至打乱师姐可能的布局。

　　而师姐选择先告诉他，除了刚才陈述的理由，那份隐含的、将他纳入考量范围的姿态，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原来师姐并非全然不在意。这个认知，奇异地稍稍冲淡了那股被操控的恶心与愤怒，带来一丝慰藉。

　　“师姐希望我怎么做。”他低声问。

　　林晚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此刻的心境。

　　“牵丝引效力依赖持续施为与受术者自身的不抵抗。你既已识破，以你剑心之坚，只需保持警惕，以内视之法反复涤荡识海，辅以清心凝神的正道法门，假以时日，自可逐渐消磨其影响，恢复清明。期间，可伴作未察，与闻铃虚与委蛇，观察其动向，尤其是她获取引媒材料及可能存在的其他联系。”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神魂虽被侵染，但根基未损，不必过于忧惧。此事对你而言，亦是一次磨砺剑心、明辨虚妄的契机。”

　　他抬起头，看向林晚，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多谢师姐指点迷津。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林晚微微颔首：“若无他事，便回吧。调息静心，勿露破绽。”

　　沈溯拱手：“是，师姐。今日之恩，师弟铭记。”林晚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沈溯等了片刻，没有得到任何答复，心中掠过一丝涩然，却也莫名轻松了一些。他不再停留，缓步离开。月光下，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仿佛卸下了某些无形重负。

　　林晚依旧站在窗前。直到沈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牵丝引……”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寒玉床沿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此事虽小，却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闻铃从何处得来此法，仅仅是为了一己私情，还是背后有人指点，另有图谋。尤其是牵扯到沈溯，这个在她计划中，或许尚有用途的棋子。

　　她需要查清楚。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看清某些暗流，甚至加以利用的机会。

　　机会很快到来。
　　宗门发布了一个清理寒雾林外围滋生的一种低级幽藓的任务。

　　此任务贡献点不多，且环境阴冷，接取的弟子很少。林晚略施手段，将这个任务恰好分配到了近期需要赚取贡献点兑换炼器材料的沈溯。

　　沈溯接到任务，并未多想。清理幽藓虽是琐事，但确实是他所需。他准备按惯例独自前往。就在这时，闻铃偶然得知了沈溯接取了这个任务。

　　她正愁如何制造与沈溯单独、长时间相处的机会，以便施行血咒，这个任务简直是天赐良机。寒雾林环境僻静阴寒，正是理想场所。

　　她立刻找到沈溯，表示自己对幽藓也有些兴趣，想与他同去，既能帮忙，也能采集一些样本。
　　沈溯本欲拒绝，但想起师姐的嘱咐：与闻铃虚与委蛇，观察动向，便压下了心中的不耐，点头同意了。

　　临行前，沈溯下意识地看向雪剑峰的方向。他不知道师姐是否知晓此事，但他心中隐隐觉得，这次任务或许不会那么简单。

　　寒雾林外围，雾气氤氲，光线晦暗。沈溯与闻铃各自清理着石壁上的幽藓，气氛沉默中透着些许尴尬。闻铃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扫向林木更深处，仿佛在寻找什么。

　　突然，闻铃轻呼一声，指着不远处雾气更浓的地方：“沈师兄，你看那边，那石缝里生长的，是不是墨玉幽兰？那可是罕见的、只生在至阴之地的灵草，对我的新香方极为重要。”她的声音带着惊喜和急切。

　　沈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雾气朦胧，看不太真切，但似乎确实有几株不同于幽藓的深色植物。

　　“此处已近寒雾林深处，雾气更重，恐有未知阴兽潜藏，闻师妹还是小心为上。”他提醒道。

　　“机会难得，沈师兄，我们过去看看好不好，就采几株，很快的。”闻铃央求道，眼神殷切。

　　沈溯皱眉，心中警觉更甚。他隐约觉得闻铃的发现过于巧合。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正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既如此，闻师妹跟紧我。”沈溯握紧了落星剑，当先朝着那雾气深处走去。

　　闻铃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光芒，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逐渐深入寒雾林。四周越发静谧，只有远处隐约的水滴声。雾气浓得化不开，神识也受到明显压制。

　　七拐八绕之后，前方出现了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岩窟入口。闻铃指着洞口，兴奋道：“好像是从这里面飘出来的香气，沈师兄，我们进去看看吧”

　　沈溯站在洞口，剑眉紧锁。洞内黑暗，气息阴寒，但他打定主意要看清闻铃的目的，便点了点头：“跟紧，若有异动，立刻退出。”

　　他率先拨开藤蔓，踏入岩窟。闻铃紧随其后，在进入的刹那，指尖几不可察地弹出了一点微光，没入洞口石壁。

　　岩窟内比外面更加黑暗阴冷，唯有深处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幽光。空气中有一种陈腐的泥土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气。

　　沈溯全神戒备，落星剑已在手，剑尖吞吐着微弱的星芒，照亮前方丈许范围。

　　闻铃跟在他身后，心跳加速，既是紧张，也是兴奋。她袖中的虫卵，似乎也因感受到周围的环境和即将到来的仪式，而微微发烫。

　　他们一步步走向岩窟深处，走向那个被精心布置好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