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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离开青石镇后的路,与之前大为不同。

      他们不再走那些隐匿于群山之间的崎岖小径,而是踏上了真正意义上的北境荒原。天地骤然开阔,却并非坦途。

      目之所及,是连绵起伏、覆盖着灰白色苔原与裸露黑石的广袤大地,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铅灰色天穹相接的地方。狂风是这里永恒的主人,不知疲倦地从更北方呼啸而来,卷起砂砾般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也将一切声音吞噬,只留下一种庞大而单调的呜咽。

      空气里的灵气变得极其稀薄且驳杂,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类似铁锈与硫磺混合的阴冷气息。

      沈溯尝试运转《砺骨诀》吸收灵气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被引动的凉意中,掺杂了许多尖锐、阴秽、令人不适的杂质。这些杂质随着暖流进入体内,如同细小的冰刺,试图侵蚀他的骨骼与经脉。

      他不得不耗费更多心神,以更缓慢、更精细的方式,驱动本源的白金光点,将那些杂质一点点剥离、磨碎、排出体外。这个过程比单纯修炼更加痛苦,也更为艰涩,仿佛在污浊的泥潭中淘洗金沙。

      林晚依旧走在前面。她的步伐似乎适应了荒原的风,变得更为稳定,深青色的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却丝毫未能动摇她挺直的脊背。

      她很少说话,只在必要时,简短地指出方向,或提醒沈溯注意脚下某些隐蔽的冰裂隙、或远处天空中盘旋的、体型异常硕大、眼神凶戾的黑影——那是北境荒原特有的食腐猛禽铁翎鹫,偶尔也会袭击落单的活物。

      大多数时候,只有风声、脚步声,和沈溯自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他的体力消耗远比想象中巨大。左手伤口在寒风中隐隐作痛,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尚未完全消退。

      更重要的是,这荒原的环境对他这种刚刚入门、依靠特殊体质引气的修炼者而言,如同一种持续不断的、全方位的压制与侵蚀。他必须时刻分心抵御杂质,维持暖流运转,才能勉强跟上林晚的速度。

      第一天,他们只在午时略作休整,啃了些冰冷干硬的肉脯和面饼,便继续赶路。

      入夜后,寻了一处背风的巨大黑岩裂隙,勉强栖身。林晚在裂隙入口布下简单的警戒与隐匿阵法,便不再言语,闭目调息。沈溯挤在更深处,裹紧所有能御寒的衣物,依旧冷得瑟瑟发抖,只能拼命运转《砺骨诀》,以那缕微弱的暖流对抗无孔不入的严寒。

      第二天,天色更加阴沉,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大地。

      风里开始夹杂着细小的、如同盐粒般的冰晶,打在斗篷上沙沙作响。午时刚过,天空便飘起了雪。不是昆仑山那种轻盈的雪花,而是密集的、被狂风裹挟着横飞的雪沫,瞬间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能见度急剧下降,十步之外便模糊不清。

      林晚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抬头望了望昏沉的天色,又取出一个巴掌大小、刻满细密纹路的青铜罗盘,注入灵力。罗盘指针在剧烈晃动数圈后,勉强指向东北方向。

      “风雪太大,罗盘受此地紊乱灵磁干扰,指向不准。”她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必须尽快找到落脚处,否则极易迷失方向。”

      沈溯心中凛然。迷失在这片风雪荒原,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顶着风雪,又艰难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沈溯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冻得麻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摩擦肺腑的刺痛,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不服输的意念和体内那点倔强的暖流硬撑着。

      就在他几乎要力竭倒下时,前方风雪弥漫处,隐约出现了一片高耸的、不似天然形成的黑色轮廓。

      “前面有东西。”林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两人加快脚步,走近些才看清,那竟是一座废弃的驿亭。

      驿亭规模不大,由巨大的、未经雕琢的黑石垒砌而成,风格粗犷古拙,表面布满风蚀雨淋的坑洼和厚厚的灰白色苔藓。主体建筑呈方形,只有一层,顶部已经坍塌了小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框架。

      旁边还有几间更矮小、同样残破的石屋,像是马厩或仓库。整个建筑群被半人高的石墙粗略地围了一圈,石墙也多处倾颓。

      这里显然荒废已久,毫无生气,像一头死去的巨兽骸骨,沉默地趴在风雪之中。
      但此刻,这残破的驿亭,却是绝境中唯一的庇护所。

      林晚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破损的石墙豁口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驿亭内外。

      风雪掩盖了许多痕迹,但她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主建筑那扇厚重的、包着锈蚀铁皮的大门,似乎有近期被推开过的细微痕迹——门轴处堆积的雪,比别处薄一些。
      “小心。”她低声嘱咐沈溯,当先迈步走了进去。

      院内积着厚厚的、未经踩踏的雪,只有寥寥几行足迹,从大门延伸到主建筑门口,又从门口延伸向侧面一间较为完好的石屋。足迹很新,覆盖的雪很浅,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

      林晚的脚步停在主建筑门口。大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风雪从破败的屋顶灌入,发出呜呜的怪响。她侧耳倾听片刻,推门而入。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陈旧木材和某种……淡淡血腥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堂内空间比外面看着稍大,但同样破败。几根粗大的石柱支撑着将倾未倾的屋顶,地面铺着破碎的石板,积着厚厚的灰尘和碎瓦。角落里散落着破烂的桌椅残骸和倾倒的柜架。正对大门的方向,原本该是柜台的地方,只剩下一堆朽木。

      而此刻,大堂中央,一堆刚刚燃起不久、正噼啪作响的篝火,显得格外突兀。

      篝火旁,坐着三个人。
      听到推门声,三人几乎同时转过头来。
      坐在最外侧、靠门方向的,是一个身形异常魁梧雄壮的汉子。

      他穿着厚实的、边缘磨得发亮的黑色皮袄,敞着怀,露出肌肉虬结、布满各种新旧疤痕的古铜色胸膛。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横着一道从左眉骨斜划至右嘴角的狰狞刀疤,几乎毁掉了他半张脸,却让剩下的半张脸显得更加凶悍粗犷。

      他手里正拿着一把沉重的、刃口闪着寒光的鬼头刀,漫不经心地用一块油石打磨着,看到林晚和沈溯进来,只是掀了掀眼皮,眼神如同打量猎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感。

      居中而坐的,是个干瘦如同骷髅的老者。他裹在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宽大袍子里,身形佝偻,脸颊深陷,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两点幽幽的鬼火,在昏暗的火光下闪烁着精明与算计的光芒。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铜烟杆,正吧嗒吧嗒地抽着,辛辣的烟草味混合着霉味,有些呛人。

      看到林晚,他那双鬼火般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在腰间令牌和储物袋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垂下眼皮,继续吞云吐雾,仿佛对来人并不在意。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篝火另一侧、背靠着一根石柱的第三人。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他穿着一身与这荒凉环境格格不入的月白色云纹锦袍,虽然沾了些许尘土,却依旧看得出料子名贵,裁剪合体。外罩一件银灰色狐裘大氅,领口镶嵌着一圈柔软光亮的银狐毛,衬得他肤色白皙,面容俊秀温润。他闭着眼,似乎在小憩,长长的睫毛在火光映照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即使坐着,也能看出他身姿挺拔,气质卓然,仿佛不是身处北境荒原的破败驿亭,而是江南某处精致雅舍。

      但吸引沈溯目光的,并非这男子的衣着气度,而是他腰间悬挂的一柄剑。

      剑鞘是古朴的深青色,非金非木,上面隐约有流云般的暗纹流动。剑柄缠着银丝,简洁优雅。明明没有出鞘,却自有一股清冽孤高的剑意隐隐透出,仿佛与这破败血腥的环境、与那凶悍的疤脸汉子、精明的干瘦老者,都截然割裂开来。

      这三人组合,怪异而突兀。
      林晚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那闭目养神的锦衣青年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平静移开。她仿佛没有看到那疤脸汉子审视的目光和干瘦老者隐晦的打量,径直走到篝火旁一处相对干净的空地,解下斗篷,抖落上面的雪,铺在地上,对沈溯道:“在此歇息。”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寂静的大堂里响起。
      疤脸汉子打磨鬼头刀的动作微微一顿,刀锋与油石摩擦的声音更加刺耳。干瘦老者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缭绕中,那双鬼火般的眼睛再次睁开,看向林晚,又扫了一眼跟在她身后、脸色苍白、左手裹着染血布条、气息不稳的沈溯,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两位,也是赶路的?”干瘦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摩擦,“这鬼天气,能找到这破地方躲躲,也算运气。”
      林晚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便在斗篷上坐下,闭目调息,姿态疏离。

      沈溯学着她的样子,在她身边坐下,将背囊放在身侧,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膝上,实则随时可以摸向腰后的柴刀。他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体内暖流却已悄然加速运转,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大堂里一时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外面呼啸的风雪声,以及疤脸汉子那令人心烦的磨刀声。
      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那一直闭目养神的锦衣青年,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瞳色是偏浅的琥珀色,在火光映照下,如同两块温润的蜜蜡。眼神清澈平和,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干净,却又似乎蕴藏着远超年龄的沉静。

      他的目光先是掠过跳跃的火焰,然后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对面的林晚身上。
      “这位姑娘,”他开口,声音果然如想象中一般温和清朗,如同玉石相击,与这环境格格不入,“可是玄天宗的高足?”

      他问得直接,语气礼貌,不带丝毫敌意或试探,仿佛只是寻常的寒暄。

      林晚睁开眼,看向他,眸光平静无波:“阁下是?”

      锦衣青年微微一笑,笑容温煦:“在下谢泊舟,一介散修,游历四方。途经此地,遇此风雪,不得已在此落脚。”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林晚腰间的令牌,“见姑娘气度不凡,又有玄天宗信物在身,故冒昧相询。”

      散修?游历四方?沈溯心中暗忖。这人的气质打扮,可半点不像餐风露宿、挣扎求存的散修。而且,他提到“玄天宗信物”时,语气太过自然,仿佛早已确认。

      林晚神色不变:“原来是谢道友。幸会。”
      她的回答依旧简短疏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

      谢泊舟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目光转向沈溯,带着些许关切:“这位小兄弟……似是受了伤?这北境荒原寒气酷烈,伤势不易愈合,需得小心。”

      沈溯没料到他突然转向自己,愣了一下,才低声道:“多谢关心,并无大碍。”
      “那就好。”谢泊舟点点头,又看向林晚,“看二位行色匆匆,可是有要事在身?这往北去,过了这片荒原,便是‘黑风峡’地界,那里近来可不太平,听说‘黑石盗’活动频繁,姑娘还需多加小心。”

      黑石盗?沈溯心中一紧。林晚面色依旧平静,只道:“多谢提醒。”
      谢泊舟笑了笑,不再多言,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随口闲谈。

      但那疤脸汉子,在听到“黑石盗”三个字时,磨刀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干瘦老者则吧嗒了一口烟,烟雾后的眼睛,在林晚、沈溯和谢泊舟之间,来回逡巡,闪烁着莫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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