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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篝火的光,在废弃驿亭空旷破败的大堂里投下摇晃不定的影子,将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映得明暗交错。

      外面的风雪声似乎被厚厚的石墙隔绝了大半,只余下沉闷的呜咽,衬得厅内愈发死寂。

      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疤脸汉子那令人心神不宁的、一下又一下的磨刀声,以及干瘦老者偶尔发出的、带着痰音的咳嗽和吧嗒烟嘴的轻响。

      谢泊舟闭目养神,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那份超然的气度,与这险恶的环境形成奇异对比。
      林晚也重新闭目调息,周身气息沉凝,如古井无波。

      沈溯则绷紧神经,一边运转《砺骨诀》恢复体力、抵御寒意与外界驳杂灵气的侵蚀,一边警惕着另外两人——

      尤其是那疤脸汉子毫不掩饰的、如同野兽打量猎物般的目光,以及干瘦老者烟雾后那双闪烁不定、仿佛在算计着什么的鬼火眸子。

      时间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与紧绷中缓慢流逝。

      沈溯手伤处的寒意与刺痛,在药效和暖流的双重作用下,已减轻许多,但失血后的虚弱感,加上白日里顶着风雪赶路、时刻抵御杂质侵蚀的巨大消耗,让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强打精神,却感觉意识如同浸了水的棉絮,不断下沉。
      就在他几乎要被疲惫拖入浅眠时——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刺骨锋锐之气的风,毫无征兆地拂过他的后颈皮肤。
      不是真实的风。大堂内空气凝滞,篝火火焰笔直向上。
      是剑意。

      极淡,极隐晦,如同深冬寒潭下悄然游过的一尾银鱼,稍纵即逝。源头……似乎是那闭目养神的谢泊舟?但又似乎不是,那剑意清冽孤高,与谢泊舟温润如玉的气质颇有出入,更像是他腰间那柄未出鞘的古剑,无意间泄露的一丝天光。

      几乎是同时,林晚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而对面,那一直漫不经心磨着刀的疤脸汉子,动作猛地一顿,鬼头刀锋与油石摩擦出刺耳的锐响。

      他豁然抬头,目光如电,却不是看向谢泊舟,而是猛地扫向大堂另一侧——那里是通往后面疑似厨房或储物间的幽深通道入口,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干瘦老者也停下了抽烟的动作,眯起眼睛,侧耳倾听,那张如同风干橘皮的脸上,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什么声音?”疤脸汉子低吼一声,声音粗嘎,带着北地特有的戾气。
      没人回答。

      但沈溯也听到了。
      不是风声,不是木柴爆裂声。

      是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拖拽、摩擦着粗糙石板的“沙沙”声,从那条黑暗的通道深处传来。

      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夹杂在风雪的呜咽背景里,几乎难以分辨,却像冰冷的蛛丝,一点点缠绕上人的耳膜,带来一种粘腻的不适感。

      更重要的是,随着那声音的出现,空气中原本就驳杂阴冷的气息,似乎变得更加浑浊。一股淡淡的、如同铁锈混合着腐烂泥土的腥气,悄然弥漫开来。

      林晚缓缓睁开眼,眸光清冷,投向那条黑暗的通道。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谢泊舟也睁开了眼睛。他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淡去了,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明亮,里面没有惊慌,只有一丝淡淡的讶异与专注的审视。

      他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膝上,距离腰间那柄古剑,只有寸许之遥。

      “妈的,这鬼地方果然不干净。”疤脸汉子骂了一句,握着鬼头刀站了起来,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投下的阴影几乎遮盖了半边篝火,“老子去瞧瞧。”

      “铁屠,莫要莽撞。”干瘦老者沙哑开口,声音带着警告,“这驿亭荒废至少百年,地处荒原阴脉交汇之处,谁知道里面滋生了什么东西。”

      被称为铁屠的疤脸汉子狞笑一声,脸上刀疤扭动:“怕个鸟,管他什么魑魅魍魉,老子一刀劈了便是。”说着,他当真就要迈步朝那通道走去。

      就在此时——
      “吱嘎——”

      一声尖锐到几乎能刺破耳膜的、仿佛金属刮擦玻璃的怪响,猛地从通道深处爆发出来!伴随着这声响,那股腐锈腥气骤然浓烈数倍,如同实质的瘴气,汹涌扑出。

      篝火的火焰猛地一矮,颜色竟透出几分诡异的幽绿。
      与此同时,通道入口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亮起了两点猩红的光。

      那不是火光反射,而是某种活物的眼睛。冰冷、残暴、充满了纯粹的饥饿与恶意。

      “嗬……嗬……”沉重的、如同破风箱拉动般的喘息声,伴随着一股更加浓烈的恶臭,从黑暗中传来。
      一个庞大的、佝偻的阴影,缓缓从通道里“挤”了出来。
      火光勉强照亮了它的轮廓。

      那像是一个人形,但极其扭曲。身高接近九尺,四肢异常粗壮,尤其是手臂,几乎垂到膝盖,手掌大如蒲扇,指尖闪烁着乌黑的光泽。

      它全身覆盖着一种像是凝固的、肮脏沥青般的粘稠物质,其间夹杂着破碎的布片、锈蚀的金属片,甚至还能看到一些疑似兽骨的东西镶嵌其中。

      它的头颅比例失调,脖颈粗短,脸上没有五官,只有那两点在不断移动、如同燃烧炭火般的猩红眸子,以及一张咧到耳根、露出参差獠牙、不断滴落着黑色涎液的大嘴。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那不是活物的生气,也不是纯粹的阴煞死气,而是一种混乱、暴戾、充满了疯狂与毁灭欲望的污浊能量,与这北境荒原驳杂的灵气隐隐呼应,却更加凝聚,更加……邪恶。

      “地……地行尸傀?”干瘦老者失声低呼,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没到墟渊核心地带。”

      地行尸傀,沈溯心脏狂跳。林晚在路上曾简单提过,墟渊附近受阴秽之气滋养可能滋生的魔物之一。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寻常刀剑难伤,畏雷法与纯阳之物。

      可这里,距离墟渊还有相当一段路程。这鬼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荒废驿亭里?难道……这驿亭下面,本就通往某处阴脉节点,或是上古战场的碎片?

      不容他细想,那地行尸傀似乎被篝火的光亮和活人的气息刺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

      它那双猩红的眸子死死锁定离它最近的铁屠,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其体型不符的迅捷,猛地扑了过来,蒲扇大的乌黑爪子带起腥风,直抓铁屠头颅。

      铁屠虽惊不乱,怒吼一声,不退反进,手中沉重的鬼头刀抡圆了,带着开山裂石般的狂暴气势,狠狠劈向尸傀抓来的手。

      金铁交击般的巨响迸发,火星四溅。

      鬼头刀劈在尸傀覆盖着粘稠物质的手臂上,竟发出砍中铁石的声音。刀刃只入肉寸许,便被硬生生卡住。

      而尸傀的手臂只是微微一晃,去势不减,另一只爪子已呼啸着拍向铁屠胸口。

      铁屠反应极快,弃刀后仰,同时一脚狠狠踹在尸傀腹部。

      又是一声闷响,尸傀身躯晃了晃,铁屠却借力倒飞出去,落地时踉跄几步,脸色一白,显然反震之力不小。

      “好硬的皮。”铁屠啐了一口,眼神更加凶悍,却没有再贸然上前。

      干瘦老者早已扔了烟杆,从宽大的袍袖中抖出数张泛黄的符纸,口中念念有词,符纸无风自燃,化作数道黄光,射向尸傀。

      黄光击中尸傀身体,发出灼烧声,冒起一股股黑烟,尸傀发出痛苦的嘶吼,动作稍缓,但那粘稠物质仿佛有生命般蠕动,很快将符火扑灭,只留下浅浅的焦痕。

      符箓效果有限。

      “这东西……比寻常尸傀更强,怕是吸食了不少此地阴煞秽气,产生了异变。”干瘦老者脸色难看。

      尸傀被符火所伤,更加暴怒,猩红眸子转动,放弃了暂时退开的铁屠,猛地转向篝火旁另外几人。

      它似乎能分辨气息强弱,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先是扫过气息微弱的沈溯,掠过面色凝重的干瘦老者,然后在闭目不动、气息沉凝如石的林晚身上停顿了一瞬,最后,竟然定格在了依旧坐在原地、神色沉静的谢泊舟身上。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尸傀对着谢泊舟,发出一声充满贪婪与渴望的嘶吼,舍弃了其他人,直接向他扑去,速度快得惊人。

      “谢公子小心。”干瘦老者急呼。
      谢泊舟抬起了眼。

      面对那腥风扑面、獠牙毕露的恐怖魔物,他脸上竟没有半分惧色。那双温润的琥珀色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般的无奈。
      他放在膝上的手,终于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繁复玄奥的法诀。

      只是并指如剑,朝着扑来的尸傀,轻轻一点。
      指尖并无光芒闪耀。

      但就在他指尖点出的刹那——
      “铮——”

      一声清越悠扬、宛若鹤唳九霄的剑鸣,毫无预兆地响彻整个驿亭大堂。

      不是来自他腰间的古剑,而是仿佛自虚空而生,自他指尖迸发。

      随着这声剑鸣,一道凝练到极致、清澈如水、却又冰寒刺骨的银色剑气,凭空出现,细如发丝,却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极限。

      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尸傀抓来的乌黑巨爪,穿透了它胸口那层厚厚的、刀枪不入的粘稠护甲,从它后背透出。

      尸傀前扑的恐怖势头戛然而止。

      它僵硬地停在谢泊舟身前三尺之处,那双猩红的眸子里,狂暴与贪婪瞬间凝固,然后迅速黯淡、熄灭。

      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向后倒塌,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胸口被剑气穿透的地方,只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没有血液流出,只有一缕缕精纯的阴秽黑气,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嘶嘶逸散出来,很快被大堂里流动的空气吹散。

      一剑。
      仅仅轻描淡写的一指,一道细若游丝的剑气。

      那令铁屠的鬼头刀难伤、令干瘦老者符箓收效甚微的变异尸傀,便已毙命。
      死寂。

      比之前更加深沉的死寂,笼罩了大堂。
      篝火恢复了正常的橘红色,静静燃烧。

      铁屠瞪大眼睛,看着地上迅速失去活性、开始散发出更浓烈腐臭的尸傀尸体,又看向依旧端坐、神色平静如初的谢泊舟,那张凶悍的脸上。

      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悸与难以置信。他握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干瘦老者则死死盯着谢泊舟,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后怕,以及一丝深深的、难以言喻的忌惮。

      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溯也被这突如其来、逆转局面的一剑惊呆了。那道剑气……那种清冽孤高、仿佛能斩断一切污秽的意境……绝不是一个寻常“散修”能拥有的。这谢泊舟,究竟是谁?

      而林晚,在剑气迸发、尸傀倒地的瞬间,一直微阖的眼眸,终于彻底睁开。

      她的目光,没有去看地上死去的魔物,也没有看惊骇失语的铁屠和干瘦老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谢泊舟。

      看着他那张温润俊秀、此刻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隔膜的脸。
      看着他那双恢复了温和笑意、却似乎比北极冰原更深邃难测的琥珀色眼眸。

      看着他腰间,那柄自始至终未曾出鞘、却仿佛与主人心意相通、此刻正发出低沉愉悦清鸣的古剑。

      半晌,林晚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平静,却仿佛带着某种洞彻的寒意:
      “碎玉剑气。”

      “北辰谢家的‘泊’字辈,何时也开始自称‘散修’,游历到这北境荒原来了?”
      谢泊舟脸上的温和笑意,几不可察地僵滞了一瞬。

      铁屠和干瘦老者闻言,更是浑身剧震,如同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名讳,脸上血色尽褪,看向谢泊舟的眼神,已不仅仅是忌惮,更添上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北辰,谢家。

      一个并非玄天宗这等广收门徒的庞然大物,却是在整个修仙界都拥有超然地位、底蕴深不可测的古老剑修世家。

      其家传“碎玉剑气”,据传练至化境,有冰封神魂、斩灭虚无之能,名震寰宇。

      而“泊”字辈……更是谢家当代最为核心、最受瞩目的嫡系传承序列。

      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独自游历北境的锦衣青年,竟是出身于那个传说中的谢家,而且是嫡系中的嫡系?

      难怪……难怪他气度如此不凡,难怪他剑气如此惊人。

      谢泊舟沉默了片刻,随即,那丝僵滞的笑意重新在他脸上漾开,甚至比之前更加温煦真诚。他轻轻抚过腰间古剑的剑柄,那清越的剑鸣随之低伏下去。

      “林姑娘好眼力。”他坦然承认,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威严,“在下谢泊舟,确系北辰谢氏子弟。此番北行,乃是奉家族之命,探查墟渊异动。之前隐瞒身份,实乃不得已,还请姑娘见谅。”

      他的目光扫过铁屠和干瘦老者,两人如遭电击,慌忙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晚身上,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探究与一丝极淡的、属于上位者的审视:

      “却不知……玄天宗外门一位执事,何以对我谢家剑诀如此熟悉?又为何……会带着一位身怀‘先天无垢剑骨’、却以如此……奇特方式引气淬体的少年,深入此等险地?”

      他的问题,如同另一道无声的剑气,直指核心。

      大堂内,刚刚因尸傀毙命而稍缓的气氛,骤然间,变得更加诡谲莫测,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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