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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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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敲门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在死寂的客栈里显得格外清晰。温和清朗的男声穿透木板和夜色,带着一种与这北地荒镇格格不入的从容气度。
屋内,对峙的冷凝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骤然打断。
苏七娘暗红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脸上那抹妖异的笑意淡去几分,转为一种玩味的审视。她侧耳听了听楼下的动静,红唇微勾,目光重新落回林晚身上,慵懒的嗓音压低了些:“看来,今夜林师妹这里,真是热闹得很。”
林晚的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仿佛楼下传来的只是寻常投宿的旅人。她甚至没有朝门口看一眼,只是平静地对苏七娘道:“苏当家若无他事,请便。”
这是毫不客气的逐客令。
苏七娘挑了挑眉,也不生气,反而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某种了然:“行,姐姐我就不打扰了。不过林妹妹,北边路险,夜长梦多,咱们……还会再见的。”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如同来时一样突兀,毫无征兆地变淡、消散,如同被风吹散的一缕红烟,只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脂粉气的阴冷寒意,证明她曾存在过。
随着她的消失,那股一直萦绕不散的威压也彻底散去。
沈溯暗自松了口气,绷紧的脊背微微放松,这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握着武器的掌心也全是湿滑。他看向林晚,她正缓缓站起身,走到破损的门口,目光投向楼下大堂的方向。
楼下,掌柜粗嘎的应答声和那温和男声简短的交谈隐约传来,似乎是安排了房间。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踏着木质楼梯,正朝着二楼而来。
林晚退回屋内,对沈溯使了个眼色。
沈溯会意,强忍着左手的疼痛和身体的疲惫,迅速将地上散落的弯刀和木棍踢到床底阴影处,又用脚将地上的血污尽可能往墙角抹了抹。他自己则退到房间最内侧,背靠墙壁,尽量隐没在昏暗里,右手却悄然按在了腰后——那里,别着那把林晚给他的、厚重锋利的柴刀。
脚步声停在走廊,似乎就在他们隔壁房间门口。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微声响,门轴转动,接着是关门落闩的声音。
一切重归寂静。
但沈溯能感觉到,林晚并未放松警惕。她站在房间中央,侧耳倾听,眸光在黑暗中沉静如渊。
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隔壁再无异动。
林晚才收回目光,走到桌边,指尖微动,那层简易的隔音禁制无声加强。她看向沈溯:“处理伤口,调息恢复。天亮前,我们离开。”
“是。”沈溯应道,走到床边坐下,解开林晚之前包扎的白布。药膏效果极佳,伤口已经止血,他重新裹好伤处,盘膝坐好,开始运转《砺骨诀》。
林晚坐在桌边,闭目调息,似乎并未关注他的修炼。但沈溯能感觉到,偶尔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神识扫过自己,如同寒夜里的月光,一掠即过,却仿佛能洞察他体内暖流运转的每一丝细微变化与滞涩。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风声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仿佛能透过石墙,渗入骨髓。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林晚倏然睁开眼。
几乎同时,沈溯也从入定中惊醒。不是被声音惊动,而是一种……奇异的、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羽毛轻轻拂过后颈。
两人对视一眼。林晚微微摇头,示意沈溯噤声。
那感觉极其微弱,一闪即逝,却真实不虚。来源……似乎是隔壁?还是更远?
林晚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更细的缝隙。冰冷的空气夹杂着细碎的霜雪颗粒灌入,带着远方山野的气息。她凝神感知片刻,眸色微沉。
“走。”她低声道,声音不容置疑。
两人迅速收拾行囊。沈溯将重要的骨片、书册和药物收入纳物袋,又将那两把弯刀用破布裹了,塞进背囊底层。林晚则撤去禁制,指尖在桌面上残留的几缕气息上轻轻一拂,似乎抹去了什么痕迹。
他们没有走正门,甚至没有经过走廊。林晚推开窗户,寒风呼啸而入。
她率先跃出,身姿轻盈如羽,落在后院积着薄霜的冰冷地面上,悄无声息。沈溯深吸一口气,体内暖流运转至双腿,忍着左手的疼痛和身体的疲惫,也跟着翻出窗外,落地时一个趔趄,但很快稳住。
后院堆满杂物,黑黢黢一片。
远处,客栈后墙外便是镇子边缘荒芜的坡地,更远处是连绵的、尚未被晨光照亮的山影。
林晚辨明方向,朝着东北方,一言不发,迈步便走。她的速度不快,却异常稳当,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霜雪较薄或地势略高处,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沈溯咬牙跟上。左手伤口在动作牵拉下传来阵阵刺痛,失血和激战后的虚弱感尚未完全褪去,体内暖流虽然运转,却如同疲惫的马匹,提供的力量有限。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掉队。
他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将《砺骨诀》的韵律融入赶路之中,每一步都尽量放轻,踩在林晚的脚印上。
两人如同两道悄无声息的影子,迅速穿过客栈后院,翻过低矮粗糙的石墙,踏上镇外覆着霜雪的荒坡。
就在他们身影没入坡地阴影的瞬间,客栈二楼,那扇属于他们房间隔壁的窗户,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双沉静温和、仿佛蕴藏着星月光辉的眼睛,透过缝隙,遥遥望向他们消失的方向。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追赶的意图,只有一丝淡淡的、若有所思的探究。
片刻后,窗户无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