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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脚步声停在门口。

      沈溯背抵着冰冷粗糙的石墙,握着弯刀和木棍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不知是失血,还是激战后的虚脱,亦或是别的什么。

      掌心缠着的布条已被温热的液体浸透,黏腻地贴在伤口上,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着尖锐的刺痛,却也奇异地让他的神志更加清醒。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

      林晚站在破败的门框阴影里,深青色的斗篷下摆沾着些许未化的夜霜。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看向地上那三个或呻吟或死寂的匪徒,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只是平静地落在沈溯身上。

      目光掠过他染血的左手,掠过他紧握的、沾着污秽的武器,最后,停留在他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赞许,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历经磕碰后、是否还保持基本功能的器具。
      寂静在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中蔓延。楼下掌柜的叫骂声不知何时停了,或许是听到了楼上非同寻常的动静,心生怯意,缩回了自己的窝巢。只有风声,依旧不知疲倦地穿过破损的门窗,发出空洞的呜咽。

      “处理了。”林晚终于开口,声音比夜风更冷,却没什么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吩咐一件最寻常的杂事。
      沈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地上这三个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音节。最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向脚边最近的那个匪徒——最先被他肘击肋下、此刻蜷缩着发出微弱呻吟的魁梧汉子。杀意消退后,一种迟来的、生理性的反胃感涌上喉头。

      他毕竟只是一个半月前还在杂役院挣扎求存的少年,哪怕经历生死,哪怕手刃敌人,骤然面对“处理”尸首这样的命令,依旧有些无措。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部的不适,体内那缕暖流似乎感应到他的意志,缓缓流转,带来些许支撑的力量。

      他弯腰,费力地将那个沉重的身躯拖向门边,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动作笨拙却坚决,伤口因此崩裂,更多的血渗出布条,滴落在肮脏的地板上,与匪徒留下的血污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林晚始终站在门口,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沈溯将三人并排放在走廊靠墙的阴影里,喘着粗气直起身。

      林晚才迈步走进房间。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屋内打斗的痕迹和弥漫的血腥气,目光在破损的门板、翻倒的桌椅和床铺上凌乱的血迹上扫过,最后落回沈溯脸上。

      “手。”她伸出手。
      沈溯迟疑了一下,将受伤的左手抬起。缠着的布条已被血浸透成暗红色。
      林晚解开那粗糙的结,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布条黏连着翻卷的皮肉被扯开,沈溯疼得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涔涔,却硬是没缩回手。

      伤口颇深,几乎见骨,皮肉外翻,边缘泛白,好在未伤及筋腱。鲜血仍在不断涌出。

      林晚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青玉盒,打开,里面是乳白色、散发着清凉药香的膏体。她用指尖剜出些许,直接涂抹在沈溯的伤口上。药膏触及伤处的瞬间,带来一阵剧烈的、如同冰针刺入骨髓的刺痛,沈溯身体猛地一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忍着。”林晚声音平淡,手下动作却未停,将药膏均匀涂抹开,又取出一卷干净的白布,重新将伤口包扎妥当。她的手法熟练利落,包扎得紧密而稳固,远比沈溯自己胡乱缠的要好得多。

      做完这一切,她收起药盒,才抬眼看向沈溯:“为何不退?”
      沈溯怔住。他以为她会问过程,问来袭者,甚至问他的伤势,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句。

      为何不退,退去哪里。门外是未知的黑暗与可能更多的敌人,屋内是绝地。他当时根本未曾想过退这个选项。
      “弟子……无处可退。”他低声回答,声音因为疼痛和疲惫而沙哑。

      林晚看了他片刻,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什么。然后,她移开目光,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带着雪粒的风立刻灌入,吹散了屋内的血腥气,也让她鬓边几缕碎发微微拂动。

      “《砺骨诀》运转时,脊柱第三、第七椎节可有滞涩。”她背对着他,忽然问道。

      沈溯心头一震。她连这个都知道?方才激斗中,确实有那么一瞬,暖流冲至脊柱中段时,传来明显的阻塞感,导致后续发力略有迟滞。
      “第三椎节,确有瞬间滞涩。”他老实回答。

      “心念过紧,杀意蒙窍。戾气催动本源,看似威猛,实则自伤根本,阻塞关窍。”林晚的声音透过风声传来,依旧没什么温度,却清晰地剖析着他方才战斗中的疏漏,“《砺骨诀》重引而非逼,重韧而非锐。你方才,是在逼它。”

      沈溯默然。回想方才情急之下的爆发,确实有孤注一掷、强行催鼓的感觉。原来,这看似威力倍增的一击,竟有如此隐患。

      “下次,试着将杀意敛于骨,而非发于外。”林晚合上窗户,转过身,目光落在他依旧紧握着弯刀和木棍的右手上,“兵器,是手臂的延伸,亦是心念的投射。你若视它为杀戮之器,它便只余戾气;你若视它为护身之骨,它或能与你本源共鸣。”

      护身之骨?

      沈溯低头,看向手中那两把粗糙染血的弯刀。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上面还残留着匪徒的温度和死亡的气息。护身之骨,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似有所悟,却又朦胧不清。

      林晚不再多言,走到桌边,指尖在桌面轻叩三下。微不可查的灵光一闪而过,似乎布下了某种隔绝窥探的简易禁制。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沈溯依言坐下,将弯刀和木棍轻轻放在脚边。左手传来药膏生效后的清凉与麻痒,疼痛减缓了许多。

      “方才那三人,是黑石盗的外围喽啰。”林晚也坐下,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盘踞在青石镇往北三百里的黑风峡,专劫落单修士与小型商队。手段狠辣,耳目灵通。”

      沈溯静静听着。黑石盗?原来不是偶然的见财起意。

      “他们盯上我们,一是因我白日采购物资时露了财,二是……”林晚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掠过沈溯,“你身上初生的剑骨气息,虽微弱,但在某些感知敏锐或修炼特殊功法的人眼中,如同黑夜里的萤火,格外醒目。”

      沈溯背脊一寒。自己竟成了招祸的根源?

      “不必自责。”林晚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语气依旧平淡,“剑骨天成,锋芒自露,非你所能敛。日后修为渐深,自能掌控。眼下,需知怀璧其罪。”

      她话锋一转:“黑石盗只是癣疥之疾。真正的麻烦,在更北边。”
      沈溯抬起头。

      “我们此行目的地,靠近墟渊外围的阴风坳。那里除了宗门任务提及的异动,近期还有传闻,说有散修在其中发现了疑似上古巫族遗留的器物碎片。”

      林晚的声音压得更低,眸光在昏暗的室内显得幽深难测,“消息真伪难辨,却已引得多方势力暗中窥探。方才我在镇上,便是去确认一些线索。”

      巫族,沈溯心中一动。这个词,他似乎在林晚偶尔提及的古老传说中听到过,只知是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神秘族群。她为何对此如此关注?

      “明日一早,我们须尽快离开青石镇。”林晚语气斩钉截铁,“黑石盗吃了亏,必不肯甘休。此地不宜久留。”
      “是。”沈溯应道。

      就在这时,楼梯方向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与之前所有人都不同。轻盈,却并非刻意隐藏,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如同玉珠落盘,不疾不徐,正朝着他们房间的方向而来。

      林晚眸光微凝,抬手示意沈溯噤声。
      脚步声停在门外。
      没有敲门,没有询问,门外的人似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片刻的沉寂后,一个女子慵懒而略带沙哑的声音,隔着破损的门板,轻轻响起:
      “屋里的朋友,血腥气太重,扰人清梦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响在耳边。“况且,打狗也得看主人。你们动的,可是我黑石盗养了许久的看门狗。”

      随着话音,一股无形的、阴冷黏腻的气息,如同活物般悄然从门缝、从墙壁的每一个孔隙钻入,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那不是实质的寒气,更像是一种浸透骨髓的恶意与威压,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空气都变得粘滞。沈溯呼吸一窒,体内暖流应激般加速流转,脊柱深处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被无形的针不断刺探、撩拨。

      林晚的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分毫。她只是微微抬起眼睫,眸光平静地投向门外,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幕。

      “黑石盗的看门狗不拴好,跑出来吠人,被打了,有何不妥?”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定,带着冰雪般的质地,轻易将那阴冷黏腻的气息割开一道口子,“若要讨说法,让邢厉自己来。派个不敢露面的,算什么。”

      门外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那笑声也带着那股子慵懒沙哑的调子,却莫名让人心底发毛。“啧啧,好大的口气。直呼我们大当家名讳,看来不是寻常过路的……姐姐我倒是好奇了。”

      话音未落,那阴冷黏腻的气息陡然一盛。如同潮水般汹涌扑来,其中更夹杂着无数细碎、尖锐、仿佛女子哀泣般的意念冲击,直刺识海。

      沈溯闷哼一声,只觉头脑一阵晕眩,眼前发黑,无数破碎狰狞的幻影在意识边缘闪烁,耳畔充斥着尖叫与低语。

      他咬紧牙关,拼命运转《砺骨诀》,试图守住灵台一点清明,脊柱深处白金光点应激爆发出炽热光芒,勉强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袭。

      林晚却纹丝不动。她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只是静静地坐着,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更幽深、更冰冷的东西微微荡漾了一下。

      下一刻,一股更加晦涩、更加古老、却同样冰冷的无形波动,以她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那汹涌扑来的阴冷气息与精神冲击,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绝对零度的冰墙,瞬间凝滞、冻结、然后无声无息地消融、湮灭。

      如同滚烫的雪水泼入万载玄冰,连一丝水汽都未曾升起。
      门外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惊疑的吸气声。

      房间内,那令人窒息的压力骤然一轻。沈溯大口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内衫,后背一片冰凉。他惊魂未定地看向林晚,只看到她依旧平静的侧脸。

      门外那慵懒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笃定与戏谑,多了几分凝重与难以置信的探究,“……不,不对。你是……玄天宗的人,为何会有……”

      她的话没有说完,似乎自行截断了。
      短暂的沉默后,那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之前的慵懒,却隐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罢了,姐姐我今日乏了,懒得跟你们计较。几条不中用的狗,送了便送了。”

      脚步声响起,似乎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林晚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淡:“阁下既已现身,何妨进门一叙?影狐苏七娘。”
      门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沈溯心头一跳。影狐苏七娘?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但听林晚的语气,似乎并非无名之辈。
      又是几息的沉寂。
      “咯咯……”轻笑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几分玩味,“连姐姐我的名号都晓得,看来真是有备而来呢。也罢,盛情难却。”
      “吱呀——”

      并未见门板有丝毫震动,一道红色的身影,却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房间中央,恰好站在那滩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污边缘,纤尘不染。

      那是一个身量高挑的女子,穿着一身似火似血的红色劲装,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长发如墨,未做任何绾饰,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掠过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

      她的五官极美,是一种带着妖异邪气的艳丽,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是罕见的暗红,如同沉淀的鲜血,此刻正含着三分笑意、七分探究,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林晚。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双手,十指纤长,指甲却涂着与衣裙同色的、鲜红欲滴的蔻丹,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不过三寸长、薄如蝉翼的暗红色小刀。刀身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诡异的光泽。

      她出现得如此突兀,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玄天宗的师妹?看着眼生得紧。”苏七娘红唇微勾,目光在林晚身上流转,尤其是在她腰间那枚黑色令牌上停留了一瞬,暗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是执事大人,失敬。不知如何称呼?”

      “林晚。”林晚报出化名,神色依旧疏淡,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凶名在外的影狐,而只是一个普通的过客。

      “林晚……”苏七娘咀嚼着这个名字,笑意更深,却未达眼底,“名字倒是清雅。林师妹好手段,无声无息便化解了姐姐的千影噬心咒。”
      她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地上的打斗痕迹和沈溯染血的左手,“这位小兄弟,身手也不错嘛,剑骨初成便有如此狠劲,难得。”

      沈溯心中一凛,这女人竟能一眼看出他身怀剑骨。他垂下眼,没有作声。
      “过奖。”林晚语气不变,“苏当家深夜造访,不会只是为了夸赞几句吧?”

      “自然不是。”苏七娘收起那抹玩味的笑,暗红的眸子变得幽深了些,“林师妹此行,是为了北边墟渊的差事?”
      “宗门事务,不便透露。”林晚滴水不漏。

      “呵,妹妹不必紧张。”苏七娘又笑了起来,慵懒地靠在门框上,指尖的小刀转得更快了,“姐姐我对你们玄天宗的差事没兴趣。只不过……最近北边不太平,阴风坳附近更是鱼龙混杂。除了你们这些名门正派,还有不少……别的眼睛盯着。”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晚:“尤其是,关于某些古老遗物的传闻,可是吸引了不少牛鬼蛇神呢。其中一些,可不像姐姐我这么好说话。”

      “多谢提醒。”林晚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多少谢意。

      “提醒谈不上,交易而已。”苏七娘直起身子,红色身影在昏暗光线下如同一簇摇曳的鬼火,“黑石盗在青石镇往北的几条道上,还算有些耳目。林师妹若愿意,姐姐我可以提供一些便利,甚至某些特殊的情报。当然,价钱嘛……”

      “不必。”林晚干脆利落地拒绝,“我们自有安排。”

      苏七娘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脸上反而露出更加兴味的神情:“这么有把握?看来林师妹,或者说,玄天宗对此行所图,非小啊。”她向前走了半步,那股阴冷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却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具压迫感,“姐姐我更好奇了,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林晚抬起眼,与她对视。一者清冷如冰,一者妖异似火。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沈溯屏住呼吸,手心渗出冷汗。他能感觉到,这两个女人之间无声的角力,远比方才与匪徒的生死搏杀更加凶险。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几乎要绷断时——

      “笃、笃、笃。”
      楼下,传来了清晰而有节奏的敲门声。

      一个温和、清朗,如同玉石相击的男子声音,穿透客栈的寂静,悠悠传了上来:
      “店家,可还有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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