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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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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镇的夜,寂静无声。
沈溯盘膝坐在客栈下房那张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闭目凝神,运转着《砺骨诀》独特的呼吸法。
体内那缕日益茁壮的暖流,沿着脊柱缓缓游走,所过之处,白日赶路积累的酸痛与疲惫被丝丝缕缕地化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熨帖与力量感。他尝试着将暖流的流转范围稍稍扩大,从脊柱延伸向四肢百骸,尤其是白日攀爬险崖时过度用力的手臂与腿脚。
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全身肌肉极其细微的、波浪般的震颤。他不再仅仅内观暖流的走向,也分出一丝心神,去聆听这震颤与外界风声的对话。风疾时,震颤的频率也随之加快,仿佛在抵御无形的压力;风缓时,震颤也转为柔和,如同与天地同频呼吸。
这是林晚白日里那句“将《砺骨诀》的‘内观’用于‘外观’”的启发。虽然依旧笨拙,但沈溯能感觉到,这种尝试让他的心神变得更加凝聚,感知也似乎敏锐了一丝。
唯有在这陌生、粗粝、危机感若隐若现的北地小镇,在这简陋得近乎原始的客栈房间里,独自面对无边夜色与凛冽寒风时,修炼似乎才有了某种更为真切、也更为残酷的意味。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楼下大堂的喧闹声早已彻底平息,连偶尔响起的、酒客踉跄离去的脚步声和掌柜粗鲁的关门声也消失了。整座客栈,似乎都沉入了北地夜晚特有的、死寂般的酣眠。唯有风声,不知疲倦地掠过石墙缝隙,发出时而尖锐、时而呜咽的嘶鸣。
沈溯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细微白气的浊息。体内暖流安静蛰伏,四肢百骸充盈着修炼后的温热与通透。他睁开眼,房间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但奇异的是,他似乎能“感觉”到房间的轮廓——门的位置,桌子的形状,甚至墙角木盆模糊的阴影。
这不是视觉,而是暖流运转后,身体对周围气流、温度、乃至物体存在的细微感知。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微弱、却绝不属于风声的异响,忽然钻入了他的感知。
是木板被轻微挤压的“咯吱”声,极其短暂,来自……门外走廊?紧接着,是几乎细不可闻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某种刻意压抑的、带着粗重鼻息的呼吸?
不是林晚。她的脚步声和气息,沈溯虽接触不多,却已能模糊辨识——那是种独特的、冷冽而平稳的节奏,与这粗重压抑的呼吸截然不同。
沈溯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白日里的告诫在耳边响起:“警醒些。”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将呼吸放得更加悠长细微,仿佛依旧沉浸在修炼之中,同时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于双耳和皮肤的感知上。
门外的声响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确认房内动静。
然后,沈溯“听”到了极其轻微的金属刮擦声——是薄刃插入门缝,试图拨动门闩的声音。动作很轻,很慢,显然是个老手。
贼?还是……别的什么?
沈溯的手,悄然摸向了枕边。那里除了他的衣物,还有一样东西——一把林晚采购物资时,顺便买来让他劈柴用的、厚重而锋利的柴刀。刀身粗糙,但刃口磨得雪亮,此刻正泛着微弱的、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没有立刻抓起刀。体内暖流自发加速运转,脊柱深处传来熟悉的、带着锐意的悸动。他微微调整姿势,双脚在床板上无声地抵实,腰腹蓄力,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却引而不发的弓。
门闩被拨动的刮擦声持续了十几息,忽然停了。门外传来一声极低的、带着不耐烦的咒骂,用的是某种沈溯听不懂的、粗嘎的北地方言。
紧接着,“嘭”一声闷响,不是撞门,而是某种沉重的钝器,狠狠砸在了门板与门框的接合处。本就简陋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闩剧烈震动,木屑簌簌落下。
他们要硬闯。
沈溯脑中念头电闪。是冲他来的?还是……冲林执事?他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杂役,身上除了那点可怜的干粮药物和几片骨片,别无长物。最大的可能,是有人见林晚气度不凡,又孤身带着个“累赘”,便起了歹意,想趁夜摸进来捞点好处,甚至……
来不及细想,第二下撞击接踵而至,“咔嚓!”脆响声清晰传来,门闩显然已经开裂。
就是现在。
沈溯不再犹豫,体内暖流轰然爆发,脊柱如同强弓弹射。他整个人从床板上弹起,不是后退,而是前冲。
动作迅猛得不像他平日表现出的任何样子,带着《砺骨诀》淬炼出的、远超常人的爆发力.
他没有去抓柴刀,而是在身体腾空的瞬间,右脚狠狠蹬在床沿,借力改变方向,如同扑击的猎豹,直冲向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与此同时,第三下撞击到来。
“轰—”
本就脆弱的门板连同开裂的门闩被彻底撞开,一道魁梧的黑影裹挟着寒风和浓烈的酒气,猛地跌撞进来。
黑影手中似乎挥舞着一根短棍状的东西,因用力过猛和门板突然洞开而失去平衡,向前踉跄。
他没有硬碰硬,而是在即将撞上黑影的刹那,腰肢诡异一扭,身体以毫厘之差与黑影擦过,同时左肘曲起,凝聚了全身力道与暖流爆发力,如同铁锤,狠狠砸向黑影因前冲而暴露出的、毫无防护的右侧肋下。
“呃啊。”
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那黑影肋骨处传来清晰的骨裂声,整个人被打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手中短棍“当啷”落地,人却已蜷缩如虾,只能发出嗬嗬的吸气声,显然失去了战斗力。
沈溯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落地顺势一滚,已抓起滚落在地的那根“短棍”。入手沉重冰凉,似乎是包铁的硬木棍。他来不及细看,因为门外,还有至少一道呼吸声。
果然,门外稍远处,传来一声惊怒的低吼:“老二!”
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急促道:“妈的,一起上,做了他。”
两道黑影,一左一右,同时从破开的房门处抢了进来。动作比先前那个明显敏捷,手中寒光闪烁,竟是两把尺许长的弯刀。
刀刃在黑暗中划过微弱的弧光,带着浓烈的血腥气,直劈沈溯头颈和腰腹!配合默契,角度刁钻,显然是惯于配合、手上沾过血的悍匪。
生死关头,沈溯心中反而一片冰冷清明。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林晚平日的告诫与《砺骨诀》带来的、对身体每一分力气的精准掌控。
他脚下发力,不退反进,矮身避过头顶劈来的一刀,手中沉重的包铁木棍如同毒龙出洞,带着暖流灌注的蛮横力道,直捣左侧敌人持刀的手腕。
“当。”
木棍与弯刀交击,竟发出金铁之音!那匪徒手腕巨震,弯刀险些脱手,虎口崩裂,惨哼一声。沈溯得势不饶人,棍头顺势上挑,重重击打在对方下颌。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匪徒连惨叫都发不出,仰头便倒。
但右侧的弯刀已然及身,刀锋割裂空气的尖啸就在耳畔。
沈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这一刀劈中。
千钧一发之际,他脊柱深处那点白金光点仿佛感应到致命危机,骤然炽亮,一股比平日修炼时狂暴数倍的力量轰然炸开。
他几乎是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硬生生将拧到一半的身体再次侧转,同时左手五指成爪,不闪不避,竟直接抓向了劈来的刀锋。
不是血肉之躯抓利刃,而是在指尖触及刀锋的前一瞬,一股凝练到极致的、带着锋锐金气的暖流,先一步覆盖了他的手掌皮肤。
“嗤啦——”
刺耳的摩擦声,弯刀劈开了他手掌表层的暖流屏障,割破了粗布手套和皮肤,鲜血瞬间涌出,但刀势也被这突如其来、蛮横无比的一爪阻滞了刹那。
就是这刹那-
沈溯右手木棍已然回扫,带着全身扭转的力道和狂涌的暖流,结结实实砸在了右侧匪徒的太阳穴上。
“噗。”
沉闷如击败革,那匪徒眼球暴突,哼都没哼一声,软软瘫倒,手中弯刀“哐当”落地。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门破,到三人倒地,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走廊里死寂一片,只剩下寒风从破门灌入的呼啸,以及最先被击倒那个壮汉微弱的、带着痛苦的呻吟。
沈溯站在原地,微微喘息。
左手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剧痛,温热的液体正不断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右手虎口也被反震得裂开,木棍上沾着黏腻的、不知是血还是脑浆的污物。体内暖流因为刚才的爆发而有些紊乱,脊柱深处传来阵阵虚脱般的酸软和刺痛。
但他站得很稳。
目光扫过地上三个失去行动能力的匪徒,又投向黑洞洞的、仿佛藏着更多危险的走廊深处,最后落回自己鲜血淋漓的左手上。
他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太多后怕。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冰冷而暴戾的杀意。
这杀意并非针对具体何人,更像是一种被侵犯领地、被威胁生存后的本能反击,带着《砺骨诀》淬炼出的、如金铁般的冷酷。
这就是……外面的世界?
这就是……争斗与生死?
与他想象的不同,没有那么多的言语机锋,没有那么多的法术对轰。只有最原始、最直接的暴力、速度、与生死一瞬的抉择。
楼道下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掌柜气急败坏的叫骂:“上面怎么回事?打翻了老子的酒坛吗?赔钱!”
沈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那股陌生的杀意。他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草草缠住左手的伤口,止住流血。然后,他弯腰,捡起了地上那两把沾血的弯刀,又将那根包铁木棍握在手中。
他没有离开房间,也没有点亮油灯。只是静静地站在破败的门口,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面向黑暗的走廊,如同守卫巢穴的受伤孤狼,等待着。
等待着可能的下一次袭击。
寒风依旧,卷着血腥气,在破门内外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时间,或许更长。
楼梯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疾不徐。
与之前任何人的脚步声都不同。
沈溯绷紧的神经,在这一刻,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他抬起头,看向楼梯转角。
一抹深青色的衣角,率先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