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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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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溯提着那几包气味刺鼻的硫磺粉和驱瘴草,跟在三步之后,目光偶尔掠过街边光怪陆离的店铺与地摊,耳中灌满南腔北调的吆喝与讨价还价,心中却奇异地沉静。
方才茶寮里那一幕,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已平复,却在他心底刻下了更深的印记。不是恐惧,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模糊的认知——他跟随的这个人,其真正的力量与意志,或许远超她平日展露出的、那层“外门执事”的冰冷外壳。
取回预定的药材,又补充了些零碎杂物,日头已开始西斜。林晚并未在百川集多做停留,径直带着沈溯穿过熙攘的街市,再次踏上那座古老的青石拱桥。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快了些。或许是物资齐备,心中有了着落;也或许是沈溯体内那缕日益茁壮的暖流,让他的脚步更加轻健。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蜿蜒的山道上,一前一后,沉默而坚定。
回到小院时,暮色已四合。哑仆老妪早已备好简单的饭食,见到他们归来,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接下来的几日,小院的气氛比往日更加沉凝。林晚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闭门不出,似乎在为北行做最后的准备,或许是清点物资,或许是绘制符箓,也或许是在修炼某种秘法。偶尔开门,也只是简短吩咐沈溯一些事情,或让他将某些晒制的草药分门别类收好。
沈溯则更加刻苦地修炼《砺骨诀》。他知道,此去北境,绝非游山玩水。墟渊、封印、魔物……这些字眼背后潜藏的凶险,即使懵懂,也能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他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强一些,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或许在关键时刻,便能少拖一点后腿。
他将修炼时间延长,扫地时,步伐带着奇异的韵律;劈柴时,斧刃落点精准而力道凝练;甚至吃饭时,咀嚼吞咽都暗合着某种节奏。他对身体的控制越发精细,体内那缕暖流也越发凝实,流转间隐隐带着风雷之声,淬炼骨骼带来的痛苦依旧存在,却已成为他习惯乃至依赖的一部分,每一次痛苦的顶点,都伴随着力量的细微增长。
识字课并未因出行在即而中断,林晚讲解的内容,也悄然发生着变化。除了继续识字,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提及一些北境的地理风貌、气候特征、以及可能遇到的危险生灵的习性与弱点。她讲述时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某种客观事实,但沈溯听得极其认真,将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北境苦寒,非止于风雪。其地脉阴煞汇聚,灵气紊乱驳杂,多有地肺阴风、寒毒瘴气滋生。寻常避寒衣物效用有限,需以灵力或特殊符箓护体。”
“墟渊乃上古战场遗骸,空间不稳,时有裂缝,渗出异界阴秽之气,滋养魔物。常见者如‘影魅’,畏光惧火,喜噬神魂;‘地行尸傀’,力大皮厚,畏雷法与纯阳之物;‘阴风嚎’,无形无质,擅惑人心智,需守定神魂……”
“北地亦有散修、家族乃至小型宗门盘踞,势力交错,关系复杂。遇事,谨慎为先,莫要轻易卷入是非。”
这些知识,如同零散的拼图,一点点在沈溯脑海中构建起关于北方那个未知之地的模糊轮廓。冰冷、危险、诡谲、混乱。每多了解一分,他心中的紧迫感便加重一分,修炼也越发拼命。
启程的前一日,林晚将沈溯唤至正屋。
屋内已收拾得空空荡荡,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不见杂物。林晚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院中那株在晚风中摇曳的老梅枯枝。夕阳余晖给她青色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暗金,却丝毫未能软化那料峭的轮廓。
“明日辰时出发。”她并未回头,声音透过暮色传来,依旧清冷,“此去北境,路途遥远,凶险未知。你虽随行,但并非宗门正式派遣,无职责在身。”
沈溯心中一紧,垂首道:“弟子明白。弟子定当恪守本分,绝不拖累执事。”
林晚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夕阳的光线从她身后射来,让她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逆光中依旧清晰沉静,看不出情绪。
“跟在我身边,”她看着沈溯,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便是你的职责。看好行囊,留意周遭,必要时,听从指令,保全自身。”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瞬,补充道:“《砺骨诀》修炼,不可荒废。北境阴煞之气浓重,对你而言,既是磨砺,亦是险关。引气时需更加小心,莫要被阴煞侵染本源。”
“是,弟子谨记。”沈溯用力点头。
林晚不再多言,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样式普通的灰布口袋,递给他:“此乃最低阶的‘纳物袋’,内有半方空间。你的随身之物与部分公用物资,可放入其中。以你目前微末灵力,每日最多开启三次,每次不得超过十息。慎用。”
沈溯双手接过那只灰扑扑的口袋,入手轻若无物,质地粗糙。这就是传说中的储物法器?他心中震动,更觉手中之物重若千钧。“多谢执事厚赐。”
“下去准备吧。”林晚挥了挥手,重新转向窗外。
沈溯恭敬行礼,退出了正屋。回到柴房,他摩挲着那只灰布纳物袋,尝试着将一缕暖流小心翼翼地注入袋口。
袋口传来微弱的阻力,随即悄然打开一道缝隙,里面是一片蒙蒙的灰暗空间,果然不大,但足以装下他少得可怜的几件衣物、那三片珍贵的骨片和书册,以及部分分给他的干粮和药物。
他将东西一样样放入,心中那股即将远行的实感,终于真切起来。
这一夜,沈溯几乎无眠。不是紧张,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期待、决心与一丝茫然难言的亢奋。
天光微亮时,他才朦胧睡去。似乎只过了片刻,便被院中轻微的响动惊醒。
他迅速起身,换上一套浆洗得干净、但明显厚实了许多的灰色棉布劲装——这是林晚昨日让人送来的,据说掺了少许低阶火浣丝,略具御寒之效。又将那灰布纳物袋仔细系在腰间内衬,外面罩上普通外衣遮掩。
走出柴房,哑仆老妪已备好简单的早食。林晚也已站在院中,她换了一身便于远行的深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的避风斗篷,墨发高高束成利落的马尾,腰间悬挂着储物袋和那枚黑色令牌,整个人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清峭而内敛。
两人沉默地用过早饭。哑仆老妪红着眼眶,比划着让他们一路小心,早点回来。林晚微微颔首,沈溯则对老妪深深一揖,感谢她数月来的照料。
辰时正,朝阳刚刚跃出东边连绵的山脊,将金色的光芒泼洒在昆仑墟皑皑的雪峰之上。
林晚最后看了一眼这处居住了不算长、却承载了诸多隐秘与开端的小院,转身,推开竹扉,向外走去。
沈溯提起那个装着剩余公共物资、略显沉重的背囊,快步跟上。
离开玄天宗山门范围后,林晚并未选择寻常商旅往来的官道,而是领着沈溯,折向西北,踏上了一条更为崎岖隐秘的山间小径。这条路显然少有人行,石阶残破,杂草丛生,有时甚至需要攀援陡峭的石壁或涉过冰冷的溪涧。
但林晚似乎对此路颇为熟悉,步伐丝毫不乱,身形轻盈如燕,在险峻处往往只需借力一点,便能飘然而过。
沈溯咬牙紧跟。他虽修炼《砺骨诀》小有成效,体力耐力远胜从前,但毕竟修为浅薄,走这等险路依旧颇为吃力。有好几次,在攀爬湿滑石壁时,脚下打滑,险些坠落,都是体内暖流及时爆发,硬生生稳住身形,才险之又险地跟上。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内衫,又在山风的吹拂下变得冰冷。但他始终沉默,一声不吭,目光紧紧锁住前方那抹深青色的身影,将其当作唯一的路径与目标。
如此行了大半日,日头升到中天,又渐渐西斜。
林晚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下脚步。这里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草地,旁边还有一道清澈的山涧流过。
“在此歇息半个时辰。”她解下斗篷,铺在一块较为干净的大石上,坐下调息。
沈溯如蒙大赦,放下沉重的背囊,只觉得双腿发软,双臂酸麻。他靠着另一块石头坐下,大口喘息,体内暖流自发运转,驱散着疲惫与寒意。他取出水囊,灌了几口冰冷的山泉水,又掰了块硬邦邦的干粮,默默咀嚼。
林晚闭目调息片刻,睁开眼,看向正在费力啃干粮的沈溯,忽然开口道:“感觉如何?”
沈溯一愣,连忙咽下口中食物,恭敬回答:“回执事,尚可支撑。”
“尚可?”林晚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短暂,“方才过‘一线天’时,你气息散乱三次,步伐虚浮两次,攀‘猿愁崖’左臂发力有误,险些脱力。若在那等险地遭遇袭击,你已死了两次。”
沈溯脸色一白,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他回想方才路途,确有几处险要关头自己应对狼狈,却没想到她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连气息和发力的细微差错都看在眼里。
“弟子……无能。”他低下头。
“无能,可以练。”林晚的声音没有起伏,“记住方才的感觉。险峻之处,亦是炼体炼心之地。行路时,三分留意脚下,七分留意周遭气息流动、光线变化、乃至虫蚁异动。将《砺骨诀》的‘内观’用于‘外观’,你的喘息与步伐,需与山风林涛的节奏相合,而非对抗。”
她难得说了较长的一段话,虽然依旧是教训的口吻,却让沈溯心中豁然开朗。原来,修炼不仅仅是在静室中摆姿势、调呼吸,这跋山涉水,这应对险阻,亦是修行的一部分,而且是更贴近实战、更考验综合能力的一部分。
“是,弟子受教。”他心悦诚服。
休息时间很快过去。林晚起身,重新束好斗篷:“继续走。入夜前,需赶到‘青石镇’。”
青石镇?沈溯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但他没有多问,背起行囊,再次跟上。
后半程的路,他不再仅仅埋头赶路,而是开始尝试按照林晚的指点,分出心神去感知周围的环境。
一些原本被忽略的细节,此刻纷纷涌入他的感知。他开始尝试调整自己的呼吸与步伐,去“贴合”这山林自然的某种粗糙韵律,虽然依旧生疏笨拙,但明显感觉到赶路时气息顺畅了些,脚步也踏实了些。
林晚虽未回头,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变化,脚步略微放慢了一丝。
天色彻底黑透前,他们终于穿出密林,眼前出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谷地。
这里,便是北出昆仑后,第一个像样的落脚点——青石镇。
镇子外围没有城墙,只有一些简易的木栅栏。入口处立着两根歪斜的木桩,挂着一盏风灯,在晚风中晃晃悠悠,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圈。
踏入镇中,一股混杂着劣质酒水、炭火烟气和人体汗馊的味道扑面而来。
街道狭窄而泥泞,两旁是低矮的石屋或木棚,大多数门窗紧闭,少数开着门的,里面透出昏暗的光,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和嘈杂的谈笑声。偶尔有穿着厚皮袄、神色警惕的修士或商队护卫匆匆走过,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这里的气氛,与百川集的热闹繁华截然不同,更原始,更粗粝,也隐隐透着一股紧绷的、如同弓弦般的戒备感。
林晚对这里似乎也不陌生,径直带着沈溯走向镇子深处一家看起来稍显规整的石砌客栈。客栈门口挂着一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宿”字。
推开厚重的木门,大堂里摆着七八张粗糙的木桌,此刻坐了五六成客人,大多风尘仆仆,神色疲惫或阴郁。看到有人进来,不少目光扫了过来,在林晚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带着审视与估量,但在触及她腰间令牌和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后,又大多迅速移开。
柜台后站着个满脸横肉、独眼上戴着黑眼罩的壮汉,正用一块脏布擦拭着酒杯。看到林晚,他独眼中精光一闪,放下酒杯,粗声问道:“住店?”
“两间下房,清净些的。”林晚声音平淡。
“下房只剩一间了,靠后院,还算清净。”独眼掌柜道,“上房倒有两间,不过价钱……”他搓了搓手指。
“就下房。”林晚打断他,丢出一小块碎银。
掌柜接过银子,掂了掂,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好嘞!热水饭菜一会儿送上去!”说着,从柜台下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扔过来。
林晚接过钥匙,示意沈溯跟上,转身走向一侧通往二楼的狭窄木梯。
楼梯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塌掉。二楼走廊昏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微光。林晚用钥匙打开最里面一间房的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木桌,两把歪斜的凳子,角落里放着个缺了口的木盆。墙壁是粗糙的石块垒成,缝隙里糊着脏污的泥灰,一股陈年的霉味和灰尘气息弥漫其中。但窗户紧闭,还算严实。
林晚扫了一眼房间,对沈溯道:“你住这里。”
“那执事您……”沈溯一愣。
“我自有去处。”林晚淡淡道,“你留在此处,无我吩咐,不要随意出门。饭菜送来便用,入夜后闩好门窗,警醒些。”
“是。”沈溯虽然疑惑,却不敢多问。
林晚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溯站在简陋的房间里,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喧哗,闻着空气中陌生的、粗粝的气息,感受着北地夜晚特有的、渗入石缝的寒意,一种孤身处于未知险地的感觉,缓缓弥漫开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后院是一片黑黢黢的空地,堆着些杂物,远处是镇子模糊的轮廓和更远方深沉如墨的山影。夜空无星无月,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风雪。
墟渊,还在更北方。
这里,只是开始。
他轻轻关好窗户,闩上插销,又将屋内唯一的桌子挪到门后抵住。然后,他在硬板床上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砺骨诀》。
暖流在体内缓缓流转,带来熟悉的温热与力量感,也带来一丝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