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十七糖

6、第 6 章

　　她的老家在离C市不算远的一个小县城。坐高铁只需要一个多小时。
　　她买了最早的一班车，车厢里人不多，很安静。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光秃秃的树枝，心里空落落的。

　　走出车站，熟悉的景象扑面而来。街道还是记忆里的宽度，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都快掉光了，枝干倔强地伸向天空。
　　只是街边的店铺换了不少招牌，一些新的连锁店开了起来，但那个老字号的副食品店还在，门口依然摆着装糖果的大玻璃罐子。

　　爸爸来车站接她。他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深蓝色棉服，看起来有点旧，但很干净。
　　他站在出站口，微微踮着脚，在人群中张望。看到苏萦出来，他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用力地朝她挥手。

　　“萦萦，这边！”爸爸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高兴。
　　苏萦快步走过去，一把挽住爸爸的胳膊。爸爸的胳膊结实又温暖，让她瞬间安心了不少。
　　“爸，不是说了不用来接嘛，天这么冷，我自己打个车就回去了。”

　　“没事没事，没等多久。你回来爸爸高兴，在家也坐不住。”爸爸笑呵呵地，侧过头仔细打量她，眉头微微皱起，“怎么好像瘦了点？脸上都没什么肉了。工作是不是很辛苦？吃饭肯定又凑合了。”

　　爸爸的关心让苏萦鼻子有点发酸。
　　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在爸爸的肩头蹭了蹭，掩饰住情绪：“没有，爸，我好着呢。工作不累，吃得也好。可能是最近没睡好。”

　　“年轻人，总是不懂得爱惜身体。”爸爸絮叨着，接过她手里不算重的行李袋，“走吧，你妈在家做了好多你爱吃的菜，就等着你呢。”
　　爸爸开来的还是那辆小小的电动三轮车，是平时给店里进货用的。
　　车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粮油调料的味道。
　　苏萦坐进去，爸爸细心地给她把挡风的帘子掖好。
　　小车子晃晃悠悠地穿行在县城的街道上。

　　苏萦看着街景。
　　那家她小时候常去的文具店，那个她和同学放学后总爱逛一逛的饰品摊，那个卖着好吃炸串的小铺子……一切都带着旧时光的影子。

　　到家了。
　　还是那个老旧的居民小区，楼房的外墙有些斑驳，但楼道里打扫得很干净。
　　还没走到家门口，就闻到了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是红烧肉的味道。

　　妈妈系着围裙来开门，看到她，脸上露出了笑容，“回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妈妈接过爸爸手里的行李袋，又转身进了厨房，“还有一个汤，马上就好。”

　　苏萦换好鞋子，先去她的小房间转了一圈。
　　她的小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书桌，小床，墙面上还贴着几张她高中时喜欢的明星海报。
　　床单被子都是干净的，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好闻的味道。
　　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比她上次回来时又长大了许多，绿油油的，充满了生机。

　　吃饭的时候，桌子上摆得满满的。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还有她最爱吃的妈妈拿手的家常豆腐。
　　爸爸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妈话不多，但也默默地把鱼肚子那块最嫩的肉夹到她碗里。
　　“工作还顺利吗？同事好处吗？”爸爸问。
　　“挺顺利的，同事们都挺好。”苏萦低着头吃饭，含糊地回答。

　　“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妈妈轻声说。
　　“嗯，我知道。你们别担心我，我挺好的。”苏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

　　他们一边吃饭，一边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地方新闻，聊着小区里的家长里短，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抱孙子了。
　　这种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这种不需要任何伪装的轻松，让苏萦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暂时隔绝了心里的烦闷。

　　晚上，她躺在自己熟悉的小床上，本以为会很快睡着，可是白天强压下去的心事，在夜深人静时又全部涌了上来。
　　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个房间里，她躲在被窝里，偷偷给南辰发短信，那时候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晚安”，都能让她抱着手机甜蜜地睡去。

　　而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五年的时光，隔着无法言说的误会，隔着那一百万和她那个愚蠢的谎言。
　　他问她还有没有机会，她除了说“对不起”，还能说什么。告诉他真相吗？告诉他是因为他妈妈的哀求，是因为她爸爸急需用钱，是因为她不想拖累他？
　　不，她不能。那样只会让他更痛苦，让他和他母亲之间产生更深的裂痕。错误已经造成，伤痕已经留下，似乎怎么走都不是对的路。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窗外天际开始泛白，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
　　第二天，她醒来时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妈妈说她脸色不好，让她多睡会儿。

　　下午，她一个人出门逛街。县城很小，主干道就那么几条，没多久就逛完了。
　　她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条相对热闹的商业街。这里比以前更繁华了一些，开了不少新的服装店和奶茶店。
　　就在街角，一家连锁酒店的蓝色招牌非常显眼。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像被钉在了原地。

　　看着那家酒店，她的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呼吸都跟着一滞。
　　她想起刚和南辰在一起的那年元旦，她也带他回了老家。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假期，她兴奋得像个孩子，拉着他逛遍县城里她从小玩到大的每一个角落，跟他讲自己小时候在这里摔过跤，在那里偷过邻居家的果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那时候天很冷，呵出的气都是白的。他们在没什么人的老城墙脚下，在小公园光秃秃的树林里，偷偷地接吻，年轻的身体紧紧依偎在一起，贪恋着彼此的体温。

　　就是眼前这家酒店，当时还是新开张没多久。
　　他们走了进去，在那个简单却温暖的房间里，她紧张又期待地，把自己完全交给了他。
　　那是他们彼此的第一次。
　　南辰动作很轻，带着试探，不停地吻她，在她耳边低声问她怕不怕。她摇头，紧紧抱着他，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仿佛拥有了全世界，未来一片光明。

　　那时候的她，沉浸在初恋的甜蜜和狂热里，怎么会想到，五年后，他们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咫尺天涯。

　　苏萦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家酒店的招牌，看了很久很久。阳光照在蓝色的招牌上，有些刺眼。
　　她的眼睛开始发酸，胀痛，但她还是固执地看着，直到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才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转身离开。
　　那些曾经的甜蜜和炽热，如今都化作了最锋利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口上，不动的时候是闷闷的痛，稍一回想，就是尖锐的疼。

　　她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前走，在一个十字路口，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哎，看着点……”对方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惊讶地看着她，“苏萦？是你吗？”
　　苏萦抬头，看到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有点面熟。

　　“我是刘婷婷啊！高中坐你后面的！”对方热情地提醒她。
　　苏萦想起来了，是她高中同学，那时候关系还算不错。“婷婷，好久不见了，你变化好大，我差点没认出来。”
　　“你也是啊，越来越漂亮了，有都市白领的气质了。”刘婷婷笑着打量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在哪儿发展呢？”
　　“昨天回来的，我在C市工作。”

　　“C市好啊，大城市。哎，这都到饭点了，咱们好久不见，一起吃个饭吧？前面有家新开的酸菜鱼味道不错。”
　　苏萦正不想一个人待着，便点头答应了。

　　吃饭的时候，刘婷婷很健谈，说了很多高中同学的近况，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谁出国了。
　　苏萦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你呢？”刘婷婷终于把话题转向她，“你现在怎么样，结婚没？”
　　苏萦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不会吧？你条件这么好。”刘婷婷很惊讶，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亮晶晶地压低声音问，“哎，我记得你大学时谈的那个男朋友，叫南辰是吧？我的天，那时候他可真是帅得没边了，光你发的那几张照片都帅的人流口水。咱们班好多女生羡慕你呢。他对你多好啊，我看了你朋友圈的照片，他那眼神就跟粘在你身上似的。你们那么轰轰烈烈的，怎么就分了啊？他现在怎么样了？你们还有联系吗？”

　　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字都让她感到窒息。
　　那个很帅的男朋友。
　　那眼神就跟粘在你身上似的。
　　怎么就分了啊？

　　她脸上却努力维持着一个平静的表情，甚至挤出了一点笑意，“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就没联系了。”
　　她低下头，假装被鱼刺卡到，咳嗽了几声，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圈。
　　心如刀割，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别人口中那段令人羡慕的过往，如今成了她不敢触碰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