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十七糖

5、第 5 章

　　她低下头，盯着面前翻滚的红油锅底，感觉那热气几乎要灼伤她的眼睛。
　　一顿饭，真是吃的又诡异，又尴尬。
　　其他人偶尔聊几句，聊现在，聊过去。
　　聊到过去时，话题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苏萦，或者带着刺地指向她。
　　南辰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偶尔应和一两句，也没有要为她解围的意思。

　　苏萦如坐针毡，感觉自己像个被审判的罪人。
　　好不容易熬到饭局结束，苏萦立刻站起身。“我先走了。”
　　她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应，就快步走出了火锅店。
　　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夜风一吹，苏萦觉得脸上更烫了。

　　南辰那几个兄弟，她以前都见过，那时候他们还会开玩笑叫她“嫂子”。
　　现在，他们的眼神里只有客气，还有藏在客气下面的不认同。
　　她知道他们怎么想。
　　一个为了钱跟着别的男人跑了的女人，现在怎么还有脸回来，甚至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她才没走几步，南辰的车急急地停在了她的身边。
　　刹车声有些刺耳，她吓了一跳。
　　南辰降下车窗，“上车。”
　　苏萦心情很差，没好气地说：“不要。”
　　南辰坚持道：“这个时间段打不到车的，你想十点才回到家吗？”

　　苏萦心想，十点也可以，只要不和你在一起。
　　南辰却突然叹口气，“上来吧，算是道歉，今天对不起了。”
　　他也没有想到会是这种局面。
　　倒也不是刻意不解围，只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些话，也让他陷入了回忆。
　　他的心也一直在痛着。
　　可是看到苏萦这副委屈的样子，他心里更痛了。

　　苏萦脚步顿了顿。
　　又觉得南辰的道歉很没有道理。
　　说到底还是她的不对。
　　他们是他的朋友，当然会向着他。

　　她默默地拉开南辰车子的副驾驶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车载香氛的味道，和他身上那种干净清爽的气息很像。
　　似乎是某种皂香。
　　南辰没立刻开车，他拿出手机看了看，然后才启动车子。

　　两个人一路都没说话。
　　苏萦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心里乱糟糟的。

　　车子开进小区地下车库，停稳。
　　苏萦低声道了句“谢谢”，就去解安全带。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按了好几下才按开。
　　南辰没说什么，拿起钥匙下车。

　　电梯上行。
　　苏萦盯着跳动的红色数字，只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终于到了28楼，苏萦快步走出电梯，说了声“我先回去了”，就拿出钥匙开门，逃也似的钻进了自己的屋子。

　　关上门，她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和他在一个密闭空间里，压力太大了。

　　她去浴室洗了个澡。
　　脑子里很乱，浆糊一样，全是今晚火锅桌上那些尴尬的瞬间，还有以前和他朋友们一起热闹吃饭的场景。
　　那时候多好啊，大家都年轻，无忧无虑的。
　　他们聊未来，也聊眼前的烦心事，其实无非就是学业上的一点小事，或者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都是多小的事情啊，可是那时候却觉得是天大的事，聊得认真极了。

　　洗完澡出来，刚擦干头发，就听到了敲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
　　苏萦心里一跳，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南辰站在外面，手里还拿着两罐啤酒。
　　她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门外的南辰也刚洗过澡，头发半干，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身上带着清爽的沐浴露的味道。
　　那味道十分熟悉。
　　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她给他买过一瓶沐浴露，是她在超市千挑万选的，说是喜欢这个味道。
　　不过这么多年了，他应该不会再用同一款了吧！
　　或许只是凑巧。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举了举手里的啤酒：“聊聊？”
　　苏萦侧身让他进来。
　　她知道这有点不合适，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还都刚洗完澡。可是他们之间，好像早就越过那些矜持的界限了。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亲密的事情做得太多了，现在这点场面，反而显得无所谓。

　　屋子不大，只有一张小沙发和一张茶几。
　　苏萦指了指沙发：“坐吧。”
　　南辰在沙发一端坐下，把一罐啤酒放在苏萦面前的茶几上，自己打开了另一罐，仰头喝了一大口。

　　苏萦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动那罐酒。
　　整个气氛很安静，也很奇怪。
　　“在美国，过得好吗？”他突然开口，声音显得有点低沉。

　　苏萦盯着茶几上的木纹：“挺好的。”
　　“为什么分手？”他问，目光落在她脸上。
　　苏萦的心缩了一下，垂下眼睛：“性格不合吧。”

　　南辰顿了顿，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对你不好？”
　　苏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那个作为前男友的“陈学长”。
　　她摇摇头，声音更低了：“没有，他……挺好的。”

　　挺好的。
　　南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仰头直接喝光了剩余的酒。
　　他把空了的啤酒罐捏扁，放在茶几上，然后他拿起原本给苏萦的那一罐，打开，喝了一口。

　　“我怎么也想不通，”他看着前方空白的墙壁，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我怎么也不肯相信，苏萦，你居然会为了钱，为了所谓的前途，就那么抛弃了我。”
　　苏萦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拿了我妈一百万，就能过上你想要的好日子了？”他的语气带着嘲讽，还有深深的不解，“你跟着那个学长去美国，就能飞黄腾达了？苏萦，你怎么就不肯给我一点时间？”

　　他突然转过头，眼睛因为酒精有些发红，直直地盯着她：“我现在可以给你了，两百万，三百万，甚至一千万，我都可以给你。你告诉我，够不够买你当初的离开？够不够买你回来？”

　　苏萦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他拿刀在割。
　　她眼睛酸涩得厉害，拼命忍住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能哭，不能解释。
　　她怎么能告诉他，当年他妈妈找到她时，那声泪俱下的样子让她有多心痛。

　　那时候他们刚刚大学毕业，为了和她在一起，拒绝回家继承家业，也拒绝去国外深造，跟家里闹得不可开交，非要自己跑出来创业。
　　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很苦。
　　就像刚才王胖说的那样，最难的时候，真的只能啃馒头。

　　他妈妈哭着求她：“苏萦，你放过南辰吧，也放过我们家。他就听你的话，你离开他，他才能回家，才能走回正轨。他很珍惜那个出国的机会的，那是他从小的梦想啊。你跟着他，只会拖累他，你看他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时候，她爸爸突然查出重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
　　她到处借钱，焦头烂额。他妈妈拿出一张支票：“这里是一百万，你拿着它，离开南辰，找个理由，让他死心。算阿姨求你了。”

　　她挣扎了很久，一边是躺在病床上的父亲和巨额的医疗费，一边是深爱的男友和他母亲的哀求，还有内心深处那份“不想成为他拖累”的自卑。
　　到了最后，还是现实和那份自以为是的“为他好”战胜了爱情。

　　她收下了钱，找到了那个一直对她有好感的学长，请求他帮自己撒个谎，假装一起出国。
　　学长答应了。
　　她迅速办好了所有手续。
　　然后，她把人约在了咖啡店，说出了分手的话。

　　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她没想到五年后回来，会和他成为邻居，更没想到他依然单身，看她的眼神里，除了恨，似乎还有别的。

　　可是这一切，她都无法说出口。
　　她看着眼前这个痛苦的男人，只能拿起茶几上那罐他打开的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

　　在美国，她过得一点也不好。
　　语言不通，文化差异，孤独淹没着她。
　　她疯狂地想他。学长确实追求过她，但她从来没有答应过。她的心，早在五年前就留在了这里。

　　南辰拿起那罐啤酒一饮而尽，眼神已经有些迷蒙。
　　他看着她，声音含混不清地问：“苏萦……我现在有钱了……我们……还有机会吗？”

　　苏萦的心像被瞬间撕裂，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根本不是为了钱啊！
　　可是她能说什么？她只能低声说：“对不起。”

　　南辰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起来，笑容里满是自嘲：“怎么……回答得那么快……你可以……不用那么快回答我的……”
　　看着他这个样子，苏萦的心更疼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好。”

　　那晚之后，苏萦和南辰之间陷入了一种更奇怪的氛围。
　　他们很少碰面了。偶尔在楼道或者电梯里遇到，也只是互相点点头，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南辰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冷漠疏离的邻居。
　　可苏萦的心里却再也无法平静。
　　她总是控制不住地回想起以前。回想起南辰有多爱她。

　　那时候，他好像怎么亲她都亲不够，每天都要黏在一起。
　　他看她的眼神，炽热又专注，带着满满的爱意和占有欲，不知道让多少偷偷喜欢他的女孩子羡慕又心碎。
　　想到这些，她真是心如刀绞。
　　是她亲手弄丢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南辰。她还有什么脸面，再去接受他现在或许是因为不甘心而提出的“机会”？

　　元旦假期快到了。
　　公司里已经开始弥漫着过节的气氛，同事们都在讨论着假期计划，去哪里玩，和谁一起。
　　这些热闹反而让苏萦觉得更加孤单。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突然很想念家里那盏总是亮着的温暖的灯。她决定回老家待几天，也许只有那个熟悉的地方，才能让她暂时逃离眼前这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