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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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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流萤捏着木牌跪在原地,怔愣良久,才起身开了门。
贺五郎和红秀就在门外候着,以防有什么不对劲可以立马冲进去,可是他们什么也没有听到。
街上其余人见只有沈流萤呆呆地走出来,再望屋内,再无他人。
“仙师已经离开了,他说此鬼怨念深重,需报仇雪恨方会离开,却不会伤害无辜之人,大家不要怕。”
饶是沈流萤这样说,还是有几个人抱着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默默退开了几步。
红秀视线朝那屋子望了望,目光也有些忌惮,犹豫了一番,问道:“那你接下来……”
“无碍,我不怕。”
你不怕我们怕啊……
客人也害怕啊……
“不过我这胭脂铺子怕是开不下去了,我的胭脂能否先寄放在红秀姨这边售卖,卖出的铜板我们对半分,红秀姨若是想要拿来自己用或者送人的,尽管随便拿。”
“我需休整一段时间,拜托了。”沈流萤紧了紧手里的木牌。
红秀姨见她态度诚恳,条件也开得大方,便答应了,心里却想着绝计不能分她的钱,若是能卖出定然全数交还给她。
只是这归真巷,真的能卖得出胭脂吗?
就这样,沈流萤的胭脂铺子只开了一日就关门大吉了。
她得知了钱婆的尸身所在,当即便前往寻找,钱婆不希望她复仇,但是她怎么可能就这样独自不人不鬼地苟且存在于世间,却叫那些吃人的恶魔好好地活在世上。
自己找到钱婆的尸身,一来是可以为她安葬,二来或许能瞧出些许线索。
沈流萤觉得自己的运气其实还算可以。
郊野的破庙里人迹罕至,泥塑佛像的颜色早已不再光鲜,神台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沈流萤掀开神台下的帘子,钱婆的尸首就蜷缩在此,胸口插着一把匕首。
匕首下暗红的血迹染红了大半件衣裳,尸首已经白骨化辨不清表情,但沈流萤依旧从钱婆蜷曲的动作感受到了她被索命人找到时候的惊恐无助。
*
沈流萤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钱婆,是在一个下雪天。
那日遭遇,沈流萤至今难忘。
当初沈家二房欺负她们家没了男丁,只有瘦弱母女二人,便随便找了由头将她们二人被赶了出来。
兰娘于是和沈流萤一起,带着仅剩的一点盘缠赶路上雍都,这过程中的艰难自不必多说。
沈家在雍都有门亲戚,沈流萤的姑母便嫁在城东的王家,家主王迁去年刚刚升了官,日子正是红红火火的时候,却结结实实地给沈流萤母女二人吃了一个闭门羹。
原以为那姑母未出嫁时,兰娘待她极好,如今前来投奔,总能援手一二。
二人连王家的门都没有进去,更不要说风尘仆仆地能喝上一杯热茶。
她们只能在最便宜的旅店里头过渡了几日,然后一边找活计一边找落脚的地方。
雍都价贵,她们一连看了几日的房子都觉得狠不下这个心赁下。
就在她们灰心丧气时,一个穿着半新不旧绸衫、笑容市侩的中年男人主动凑了上来。
“小可陈四,儿子要娶新妇,急着凑彩礼钱,正好家里有间空屋子,可以便宜点租给你们。”
陈四的房子地段不算太偏,地方不大但胜在价格比沈流萤二人之前看的便宜了一倍,两人顿觉满意。
陈四又说因为自己急着用钱,要求一次性付一整年的租金,还说这样条件的房子还如此便宜整个雍都都找不出第二家,几月几月一付的,自己指不定哪天就反悔了要涨价钱。
兰娘和沈流萤咬咬牙,和陈四签了赁屋契,付了一整年的房租。
如此安稳了大半个月,一日正是大雪纷飞。
突然有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壮汉拎着一把杀猪刀找上了门。
说是要找陈四。
兰娘急忙把租屋事情和盘托出。
那壮汉提着刀在门前忿忿地踱了几步:“奶奶的这是我的房子!他有什么资格租!”
说着,从怀里掏出房契地契来,兰娘和沈流萤一看,顿觉五雷轰顶,自己被骗了!
那屠夫要二人一日之内搬走,否则就自己动手轰她们出去。
沈流萤护在兰娘身前,顶住了屠夫横飞的唾沫和不断地谩骂。
二人害怕那屠夫真的动粗,当日就收拾好本就不多的行李外出找落脚之处,正在小巷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时,发现了倒在路边的钱婆。
雪天路滑,钱婆不小心摔了一跤,动弹不了了,瘦小的身子所在墙角,瑟瑟发抖。
一如她临终前最后保持的这个姿势。
这便是沈流萤第一次见到钱婆时候的样子。
这天寒地冻的天气,路上行人本就不多,偶尔有一两辆马车经过,也只视而不见。
一个衣着粗陋的老婆子,有谁管她的死活。
沈流萤扶起钱婆的时候,她的双手双脚已经有些冻僵了。
她把钱婆的手牵起来,搓了搓,放到嘴边哈了几口气:“阿婆,你家在哪里?家里人呢?”
钱婆只摇头。
那日是沈流萤一路把钱婆背了回去,兰娘在一旁帮着撑伞。
“念念,换我来背一会儿吧。”
沈流萤哪里肯让兰娘受累,连连说自己不累不累。
钱婆瘦骨嶙峋的,其实真的并不重。
三人就这样说着话,慢慢往前走,暮色越来越深,雪越下越大。
那是沈流萤第一次来归真巷。
钱婆靠坐在简陋的木榻上,看着来来回回忙着烧水烧饭的两人,浑浊的眼珠子突然湿润起来。沈流萤端着稀粥送到钱婆面前时,两颗豆大的泪珠便落进了热气氤氲的粥碗里。
“你们若是不嫌弃,就在我这里住下吧,隔壁正好有间空屋子,空着也是空着。”
钱婆颤抖着手拿出怀里藏着的两颗糖葫芦,被牛皮纸包着,在昏暗的烛火下,糖衣闪着润泽的光。
她舍不得买一整串,央着那小贩好久才卖了她两颗。
“今日是我小孙子的生日,他最喜欢吃这糖葫芦了,所以每年这日,不管刮风下雨,我都会买上两颗。”
“今日恰好,就用来招待我的恩人吧,不要推辞,我牙口不好咬不动的。”
钱婆的眼睛里闪着光,沈流萤不好意思问她的孙子现在何处,怕徒惹老人家伤心,便自然接过,自己拿了一颗,另一颗递给兰娘。
兰娘不肯要,又推了回来。
沈流萤趁着兰娘张口,一下子把一颗糖葫芦塞进她嘴里。
兰娘笑着剜了她一眼。
沈流萤把剩下的那颗放进嘴里,嘴角弯弯,一脸满足:“真甜真好吃!”
那一日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大雪里的时候,沈流萤脑子里把近来所有的苦难都重新翻出来咀嚼了一遍,觉得这日子果真比黄连还要苦上千倍万倍,所以此时真心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甜的糖葫芦。
钱婆脸上涌出欣慰且满足的神情来。
她在姐姐,在兰娘,在聂小倩脸上,都这看到过这样的神情。
沈流萤红通通的眼睛闭了闭,再睁眼眼前还是那具森森的尸首。
那样的笑容,再不可能出现在眼前人脸上了。
沈流萤伸手轻轻拔出那把匕首,仔细观察后包起来收好。
匕首锻造工艺不凡,刀柄末端还刻有编号十三,显然来自一支有组织有纪律的部队。
只可惜她在信息方面过于匮乏,无法直接看出这东西的来历,只能慢慢查找。
*
与此同时,京兆府狱中,王梁已经转醒。
“别杀我!别杀我!”王梁似乎还沉浸在昨日的惊魂时刻之中,待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身处幽暗环境之中,恍惚之间以为自己已经下了地狱,不禁开始呓语。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对那小姑娘图谋不轨的,神仙姐姐放我回去!放我回去!我还想活着!”
……
不远处的牢头庞勇见到此情此景,不禁嗤笑了一声,指着状似疯癫的王梁转头对身边的小吏说道:“你看看,又一个不打自招的,没那狗胆又不干人事,我呸!”
说完,他拎着酒壶,打开牢门,走到跪着不停磕头的王梁面前,满含了一口酒,“噗——”地尽数喷在王梁脸上,然后一把抓住王梁的头发把他的头抬起来,迫使他看着自己。
“喂,说出来听听,你昨晚看到什么神仙姐姐了,长得漂亮吗?”
附近的小吏闻言都抿着嘴低头藏笑,显然王梁的事迹在此处也传开了。
这里人不甚信什么鬼神,见得犯人多了,什么牛鬼蛇神的都碰到过,都猜测昨晚王梁这小子是夜路走多了心虚得自己吓自己。
王梁的眼睛迷茫了一瞬,渐渐缓过神来,环顾四周,问了一句:“这是哪里?”
“自然是阴曹地府!”
“哈哈哈哈”周围的小吏忍不住笑出声来。
王梁脸上有点挂不住了,红着脸梗着脖子道:“我犯了什么事,要把我关起来!”
庞勇见王梁这种人渣还能脸红脖子粗地质问为什么抓他,这火气一下子上来了。
他原本就一身的腱子肉,此时更是抡圆了胳臂一个下勾拳打得王梁鼻血直喷。
“你半夜三更跑到人小姑娘屋子里想干什么?”
“我没有!”
“嘿!”当时去逮他的时候,庞勇可是亲自到现场的,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可是亲眼看到王梁口吐白沫倒在沈流萤屋子里的,他暴脾气上来,就要继续揍王梁。
旁边一个小狱卒赶紧冲过来拦住庞勇:“头儿,可不能再打了,待会儿大人可是要提审这人的,打坏了不好看……”
庞勇忿忿地挣脱那狱卒的禁锢,朝着王梁啐了一口。
“归真巷这么多双眼睛可都看见你倒在哪里了,你给我好好说话,再胡说八道,我禀告大人拔了你的舌头!”
说完,他再不想看这人渣一眼,气呼呼走开了。
刚刚来劝阻的狱卒拿起庞勇刚刚放在一边的酒壶,巴巴地跟了上去。
等庞勇走开些,王梁偷偷把一边看守的小狱卒招呼了过来。
“兄弟,帮个忙。”王梁从腰间摸出几两碎银,“替我去庄国公府上报个信儿。”
那狱卒把碎银子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接了这个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