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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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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秀和沈流萤听着贺五郎滔滔不绝,完全沉浸了进去,待贺五郎讲完,天色已经擦黑。
“恰好是饭点,留下一起吃饭吧。”红秀热情地招呼道,“这里年纪小的都叫我红秀姨。”
沈流萤从善如流,甜甜地叫了一声:“红秀姨!”
红秀望着两张完全不同的面孔,一时竟有些恍惚,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红秀姨为何叹气?”沈流萤帮着摘菜,问道。
红秀垂下视线,声音低低的:“我想起一位小娘子,约莫同你一般年纪,之前就住在你那家胭脂铺子后头。”
沈流萤当然知道那是谁,不正是她本尊吗?
如今她改头换面回到这里,就是为了追查当年之事。
“那她后来怎么样了?”
红秀姨叹息了一声:“失踪了。”
“失踪?”
“是啊,一天晚上对面失了火,那火就跟长了腿似的,风一吹呼啦啦跑了满街,对面就只剩下一片废墟,奇怪的是,三个人的尸首都没找到。”
“那后来有人来找过他们吗?”
红秀想了想,摇了摇头,回答得比较干脆:“没有,唉,像我们这样尘埃的一样的人,有谁会在意呢。”
说到此处,红秀姨突然问道:“你怎么想到要在这里开胭脂铺子的?”
当然是因为这样做就有充足且自然的理由打听之前的事情,至于为什么一定是胭脂?
这是她为自己选的,第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我来雍都寻未婚夫,人暂时没找到,所以我得先找个便宜的地方安顿下来,谋个营生。”
听到此处,热心肠的红秀姨脱口问道:“你那未婚夫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们知道些消息?”
“他叫吴仁义,吴家庄人士,是个书生。”
红秀姨和梁五郎对视一眼,表示没有听说过,但是会帮忙留意,如果听到什么消息一定会告诉沈流萤。
红秀抿抿嘴,想了想还是说出口来:“不是我泼冷水,确实是这归真巷是丧葬一条街,买胭脂的小娘子们都不常到这一片来……”
沈流萤却似浑不在意:“无妨,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弯腰熟练地打起一桶水,清澈的井水倒进红秀姨手里的水盆,红秀姨看着沈流萤欲言又止。
信则有不信则无,虽说都觉得这地方不干净,但到底谁也没有真的碰上什么东西,红秀觉得自己还先不要吓唬这个小姑娘了。
“冉冉,以后大家就是街坊邻居了,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红秀道。
沈流萤笑着应了。
现在她叫沈冉。
席间,红秀、贺五郎恰好谈起快要到来的擢英节。
“到时候我老家的表姐肯定会带着她弟弟来凑热闹,我可得做几身新衣裳,不能让她笑话了去。”
擢英,意在选拔发现英才,据说当年姜承渊的父亲,当朝宰相姜牧之,就是在第一届擢英诗会上大放光彩,此后一路青云直上,扶摇万里。
后来擢英诗会渐渐演变成了擢英节。
盛大的节日又恰逢牡丹花期,满城尽是盛放的国色芳华,千重胭脂万顷霞,连护城河的碧波都浮动着细碎花瓣,小船划过时,橹桨便搅碎一河云锦。
卖花娘子的竹篮里,并蒂牡丹犹带晨露,金铃般的笑声和着花香在巷陌间荡漾:“买一枝春色,赠一世良缘咯——”
全国的青年才俊都会赶赴雍都,赏花饮酒吟诗交游。
其中不乏真才实学者,在擢英节上一举成名,早早地进入权贵名流、手握抡才之权者眼中,后续呈送行卷或是迎娶贵女,自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说到这个擢英节,就又有许多有趣的故事可以讲!”贺五郎“说书”的灵感被红秀点燃,于是又给沈流萤讲了另一个故事。
年复一年,擢英节中涌现的锦心绣口、赋诗立就者就如海浪一般,一波接着一波。
贺五郎的眼神迷离中带着点点细碎的光芒:“但其中尤以建隆七年,最是群星闪耀,堪称神仙打架,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感慨无限。”
沈流萤默默听完贺五郎或激昂或唏嘘的述说,仿佛真的穿过岁月的迷雾,看到了沈明彰在诗会上大放异彩,一举成名,后又金榜题名,春风得意马蹄疾,最后卷入舞弊案中,零落成泥碾作尘。
那日阳光和煦,他立在牡丹花丛中,提笔随意写下的二句,至今仍令人惊艳不已,回味无穷。
沈流萤并不是第一次听人说起这件事情。
但每一次听不同的人讲述,她总是很认真,希望能通过一些细枝末节捕捉到一些什么。
只是可惜,什么都没有。
在贺五郎的声声叹息里,不知不觉夜已深,沈流萤留下两盒胭脂,约定改日亲自给红秀上妆,便告辞出门,往自己的小屋而去。
不远处似乎有个黑影闪了一下。
沈流萤仿佛浑然未觉,脚步未停,伸手推开了小木门。
屋内一片黑暗,只有寂寥冷白的月光从身后照进来,只照亮了沈流萤布鞋前小小的方寸之地。
孑然一身之人就是如此,沈流萤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存不存在,会给她留灯等她归家的人。
沈流萤转身关门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空中高悬的弯月。
浮生墨点千秋月,孤魂光耀九天星。
沈明彰,那个写下这惊才绝艳诗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沈流萤的亲哥哥。
他们原本是个幸福的四口之家。
父亲留下家产还算殷实,母亲兰娘靠织布绣花补贴家用,将三个孩子拉扯大。
或许是继承了外祖家的书卷气,哥哥沈明彰自小在读书做文章一事上,颇有天赋,六岁成诗八岁做文,得学堂先生青眼,倾囊以授。
姐姐沈流云温柔可人,蕙质兰心,一双巧手继承了阿娘的绣艺,绣出的牡丹花样栩栩如生,雍容富贵。
只有自己,仗着年纪小,贪吃贪玩贪睡,整日拿着一根灶台下未烧尽的木棍子到处涂涂画画,有时候画到别人墙上,免不了又引得一阵咒骂。
这时候沈流萤就会丢了木棍子,和“狐朋狗友”们撒开脚丫子一溜烟儿地跑没影,让咒骂的主人家逮不住人,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沈流萤系小时候常常是在外头疯玩一整个下午,玩得满身泥巴、饥肠辘辘才回家,一进门就闻到饭菜的香味,听见哥哥读书的声音。
沈流云早就备好了洗脸洗手的井水,笑着招呼沈流萤过去:“快来擦擦,被母亲看见少不了又是一顿说教!”
沈流萤的童年很肆意,年岁渐长后才收敛起来,大抵也明白了母亲一人的不易,学着哥哥姐姐们的样子,正经了起来。
彼时的时光真的堪称顶顶美好,现在回想起来,都会觉得心上暖暖的。
灯芯燃烧发出噼啵一声,将沈流萤的意识拉回来,那点暖意这才散去,渐渐泛出一点酸涩和长长的寂寥来。
长夜漫漫,桌上的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形影相吊,说的便是如此。
她呼出一口气来,将蜡烛吹灭,整个房间就暗了下来。
良久,黑暗里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
沈流萤听觉敏锐,知道有人趁着夜色偷偷贴到了自己门前。
不多时,那人拔出匕首,将窗棂的木栓子轻轻拨开,拉开窗户跳了进来,在黑暗里缓缓摸索着前进。
来人身手不错,而且比较熟悉这里的环境,看来早已经来踩过点了,不愧是惯犯。
沈流萤手指一动,窗户啪地一下关上,房中的蜡烛忽地燃起,王梁眼神一亮又一黑,但见诡相形态的沈流萤双瞳如墨,脸白如纸,红唇如血,正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停在距离他的脸不到一尺之处。
“啊——”
“啊——”
“有鬼啊——”
沈流萤饶有兴味地欣赏着王梁疯也似的大喊大叫,两只原本矫健敏捷的双腿却如被什么东西死死抱住一般僵立在原地。
她伸出长长的,鲜红的指甲,慢慢伸向王梁。
王梁平日里多做亏心事,又见沈流萤是一身红色嫁衣的模样,自己家里被他残害的妻妾不知凡几,不久前又酒后活活掐死一个,也不敢直视沈流萤的脸,直接把她当成了来索命的小妾。
“别杀我,别杀我……”王梁手掌胡乱地挥着,突然抽搐了几下,两眼一翻,委顿在地,口吐白沫,然后不动了。
沈流萤微微怔住。
“这平时是做了多少亏心事呐,怕成这个样子……”沈流萤俯身去摸他的脖子。
得了,才这样就被吓得去了半条命了?
此时有一息尚存,都说人在弥留之际,今生种种会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里闪回,一些陈年旧事也会如激起的尘埃一般浮现出来。
正是沈流萤探知记忆的好时候。
她伸出手,指尖幽蓝色的微光明灭,悬停在王梁额前。
王梁不是什么好人,很久之前就是个街边的小混混,靠着坑蒙拐骗起家,渐渐干起了人贩子的勾当,能低价买的就低价买,看上了但不卖的就找机会掳走。
自己娶了一房又一房的小妾,玩腻了就放她们去做“仙人跳”的诱饵,专坑来雍都的外地商人。
买卖做得大了,王梁靠着输送美人与雍都的一些达官显贵建立了一种秘密的联系,于是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多次到全国各地“选妃”,看上了就想尽办法带走。
多少下落不明的妙龄少女就是摧折在了王梁的手里。
闪回的片段里,沈流萤居然看到了沈流云的身影。
那日沈流云上街采买,经过一个巷口,就被埋伏在那里的王梁捂住口鼻,拖进了巷子。
挣扎间,为沈流萤买的糖饼掉落在地,被王梁一脚踩了个稀烂。
不多时,捂住沈流云口鼻的蒙汗药药效发作,沈流云于是不省人事。
王梁捏着沈流云的下巴贪婪而猥琐地仔细看了看,然后和同伙一起将她绑了,套进麻袋装到板车上,和一批草料混在一起,大摇大摆地运出了城。
沈流云和一群被拐被买来的女子挤在一辆狭小的马车里,一路颠簸着来到了雍都。
在王梁的记忆里,沈流云因为出色的外貌,最终被卖去了庄国公府。
“庄国公府……”沈流萤五指张开悬停在王梁灵台上,掌心幽蓝色的微光渐渐暗淡。
她喃喃道:“突然不想让你死得那么轻松了……”
“快来人呐——救……救命啊!”沈流萤变回沈冉的模样,穿着里衣,光着脚,拉开门向外狂奔而去,仿佛是睡梦中突然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不要命一般地往远离那东西的地方跑。
离她的屋子最近的当然是红秀姨的住所。
红秀睡梦中听见沈流萤的拍门声,披衣起来看门,就看见沈流萤脸色煞白,冷汗涔涔,双腿无力支撑只能瘫坐在地,一脸恐惧地指着她屋子的方向,嘴里嗫嚅着挤出两个字:“有鬼……”
然后她便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红秀忽觉背后似有一阵阴风吹过,凉飕飕的,赶紧把披着的衣服盖在沈流萤身上,和刚刚从屋子里出来,睡得一脸懵的贺五郎一起,把沈流萤抬进了屋子。
然后紧闭门窗,两个人一起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沈流萤躺在一旁的小榻上,只能闭着眼睛默默在心里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故意要吓你们的,我检讨!我以后一定补偿!”
与此同时,归真巷上空,隐匿了身形的姜承渊漂浮在半空,后脑勺的两根红色发带无风自动。
这位传说中王梁的“老客户”负手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来得这么快,不过这又是在做什么,看着有趣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