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强制报恩》冰棠釉

17、第 17 章

　　玄铁门被推开，一身红衣的姜承渊摇着扇子踱了进来。

　　沈流萤的神识犹如蜗牛触角般一下子便缩了回来。

　　姜承渊的黒锦云纹靴停在了沈流萤的面前，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地歪着头，带着些许的诧异端详着眼前的这顶红盖头，似乎是想要看透这盖头，用目光仔细描摹盖头下的人脸。

　　姜承渊有时候真的是搞不懂琢言这家伙，一天到晚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沈流萤在盖头下静静地等待，并不宽敞的空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姜承渊沉稳而有力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节白玉般的手指捏起盖头一角，缓缓掀开，沈流萤的视野这才渐渐开阔起来，从姜承渊的黒锦云纹靴到绣着暗金祥云纹的衣摆，再到牛皮腰带束住的一节劲腰，划过饱满的胸膛，对上了他俯视而来的，沉沉的视线。

　　姜承渊的容貌自然是无可挑剔，风神秀彻，气度高华，穿白衣时俊逸出尘，着红衣时矜贵无双，不笑时如高岭之花，一笑又和煦如春，尤其是那一双似笑非笑、含情又冷清的眼睛，像是一汪深潭，明知潭水彻骨寒，却又如给人了下了蛊一般勾魂摄魄，直教人“飞蛾扑火”，沉溺其中。

　　实在是很复杂又很危险的一个人。

　　沈流萤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可以理解这种复杂，但却也并不想在这个时机这个场合跟眼前人叙什么旧情。

　　他现在应当也是不识得她的。

　　他最好不识得她。

　　敌不动我不动，更何况是这种诡异而尴尬的场面。

　　沈流萤故作平静地别开目光，等着对方先开口。

　　都说灯下看美人，或许是这地牢的灯火昏昏，或许是空气里的灵犀香幽幽，或许是来时喝的那一杯琼瑶液微醺醉人，姜承渊总觉得今时今刻的沈流萤似乎比以往都更加娇艳动人。

　　姜承渊浓而黑的睫毛颤了颤，掩饰住眼底的情绪。

　　他倒是也想先听听沈流萤第一句会开口问什么。

　　可是对方似乎比他想象中更有耐心。

　　两人这便暗暗较上了劲。

　　姜承渊两手轻轻搭在扶手上，慢慢俯身而来。

　　沈流萤眼见着面前这张俊脸不断放大，越来越近，不见收势，眼见着马上就要撞上……

　　她终于控制不住身体的本能，在两人鼻尖相触之前，别开了脸。

　　姜承渊的右脸便险险擦着沈流萤的左脸而过，停在她颈侧，呼吸间温热的鼻息似有若无地拂过耳廓脖颈，带起一阵战栗。

　　沈流萤想过，今晚或许注定会是剑拔弩张唇枪舌剑不断，却不想两人见面话都没说一句，气氛却诡异地暧昧尴尬起来。

　　风流国师果然名不虚传，有时候真是搞不清是在审讯还是色诱！沈流萤忿忿地想着。

　　在沈流萤看不见的阴影里，姜承渊小伎俩得逞般偷偷轻笑了一下，转而一把摘下沈流萤腰间佩着的香囊。

　　“琢言怎么搜身的，这种可能□□的东西居然都没拿掉，没收了。”最后三个字说得婉转清扬，姜承渊直起腰，指腹摩挲过布料上绣着的大朵雪白栀子，将香囊凑近鼻子闻了闻。

　　“嗯，还挺怡人，哪里买的？”姜承渊把那香囊捏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余光紧紧锁住沈流萤的脸。

　　沈流萤的视线落在姜承渊腰间挂着的玉佩上，这玉佩似乎比上好的羊脂白玉还要润泽通透，定睛细看时会有隐隐光华流转其间，团云簇簇之中，刻着的似乎是一个古体的“令”字。

　　从材质到做工，皆非凡品。

　　“当然是自己做的。”沈流萤抬头看向姜承渊，淡定回答道。

　　姜承渊的眉毛不可察觉地微微一颤，点漆般的眸子看下来，视线落在沈流萤涂着胭脂的樱桃小嘴上。

　　昏暗的烛光疑似幽幽月光，给唇瓣点染上淡淡的细碎的光亮，显得水润而柔嫩，宛若暗夜里默默盛开的蔷薇。

　　姜承渊突然伸手扼住了沈流萤纤细修长的脖颈，细腻的雪肤下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血管，指腹感受着血管里微弱而有节奏的跳动，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抚摸那张被剪成匕首形状的黄纸。

　　“不要对我说谎，你的心跳会出卖你。”姜承渊的声音冰冷，沉沉的压迫感如乌云般笼罩下来。

　　姜承渊宽大的手掌明明是温热的，在这温度稍冷的房间里感受尤甚，但沈流萤还是觉得，他的手指和房间的冷空气一道，犹如暗中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一圈一圈缠上她的脖颈，慢慢收紧，要让她喘不过气来。

　　“一个普通香囊而已，为什么要说谎，难道国师大人觉得这香非同寻常，根本不可能出自我手吗？”沈流萤梗着脖子，反问道。

　　姜承渊看着那香囊，没有正面回答她。

　　“这叫灵犀香。”姜承渊冷淡道，好似不愿意再谈这个话题，话锋一转，“知道为什么把你请到这里来吗？”

　　沈流萤还沉浸在“灵犀香”几个字带来的信息量里，并不想就这样一笔带过。

　　“你怎么知道这香的？”

　　姜承渊的手骤然缩紧了几分，语气冰冷：“回答我。”

　　沈流萤不由地扬了扬下巴想要缓解一下脖子上的桎梏带来的不适，对上姜承渊居高临下的眼神，忽地轻笑了一下：“不知道。”

　　“你说谎。”

　　“莫非国师大人还能从脉搏探知人的神思吗？”沈流萤的两只手腕被绑在了一起，此刻便擅作主张地抬起两只手握住了姜承渊的手腕，其中一只手的三跟手指正好搭在姜承渊的寸关尺脉处。

　　姜承渊紧紧盯着沈流萤的动作，屋内无风，但烛火兀自摇曳，照得他脸上明明暗暗，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还不需要，琢言已经都跟我说了。”

　　沈流萤想到琢言这吃瘪的一天，突然觉得很想笑。

　　“我跟他说的是，‘为什么怀疑我’，又没说怀疑什么。”沈流萤一边回忆一边笑道,“况且司天台的斩魂使都盯上我了，不是怀疑还是什么？喜欢我吗？”

　　沈流萤本是无心的调侃，姜承渊的脉搏却突兀地乱了节奏。

　　沈流萤不可置信地瞪了他一眼。

　　姜承渊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情绪，整个人似乎是被沈流萤逗乐了，先是嗤笑了一声，然后忍不住大笑起来：“跟我玩这种文字游戏？”

　　好吧，看来他是瞧不上自己这点小心谨慎，沈流萤突然想起断魂山上姜承渊那宛如嘲笑的微笑来。

　　气氛又莫名其妙搞笑尴尬起来。

　　简直莫名其妙！

　　沈流萤被勾起不好的回忆，有些恼怒，决定改变策略，磨磨唧唧不如主动出击。

　　“我没有杀他。”

　　“没有证据就想屈打成招吗？”

　　“司天台就这点本事？”

　　沈流萤握着姜承渊手腕的力道慢慢加大，眼底的挑衅意味慢慢浸染出来。

　　她料定司天台没有证据。

　　毕竟凶器是一把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国师大人亲自收走查看的匕首。

　　谁能从大名鼎鼎，妖魔都闻风丧胆的国师大人那里偷走匕首行凶杀人，再把尸体吊到京兆府前门挑衅呢？

　　只有国师自己有这个能力吧。

　　但是国师大人这又是何必呢？

　　杀鸡焉用牛刀？更何况是国师这把降妖除魔大宝刀？

　　所以此事无解。

　　沈流萤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来。

　　姜承渊慢慢放开沈流萤的脖子，像是没有听见沈流萤的挑衅，兀自把那张黄纸和编号“十三”的匕首从匣子里取出，在沈流萤对面的长案上摆开。

　　“认得这把匕首吗？”姜承渊又从匣子里拿出一把匕首，远远看去，竟和匕首“十三”一模一样。

　　沈流萤眼神不受控制地一跳。

　　姜承渊的嗓音里带着蛊惑，为这场谈判奠定了基调：“急什么，我请你来是想跟你谈一桩交易。”

　　“我根本不在意到底是谁杀了那个人渣，这不重要。”

　　“我在意的是你。”

　　“一只披着人皮的幽魂，在人间孤苦无依、飘飘荡荡、汲汲营营，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人说话真难听，像是要回敬自己刚刚的挑衅，用了三个令沈流萤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承认的刻薄词汇。

　　没等沈流萤开口，姜承渊继续说道：“血流量不对，京兆府门口当然不能是第一案发现场。”

　　“那么第一案发现场是哪里呢？”

　　“好难猜啊。”姜承渊扶额。

　　“应该是丹娘灵堂前吧，毕竟那夜正好是丹娘头七，由丹娘把尸体运到京兆府门前，那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姜承渊轻轻靠在长案上，两腿交叠，视线落在沈流萤仍旧平静的脸上，昏暗的烛光落在她眼底，像是月色荡漾在湖心，无端撩人。

　　“可是王梁做贼心虚，早就请了高人做法镇魂，丹娘回不来……”

　　这个消息犹如投石入湖，沈流萤心里咯噔一下，眼底的平静有一瞬间的碎裂，无法抑制。

　　难怪，难怪那夜她们没有等到丹娘。

　　她当时只恨自己不会引魂之术，好叫丹娘亲自来看看她大仇得报的场景。

　　“那就只剩下你了，你负责运尸体。”

　　“那么是谁下的杀手呢？”

　　“十三处深浅不一的刀伤呐……”姜承渊似乎是在回忆王梁尸体上的伤口。

　　“看着就像是不同的人蒙着眼睛乱刺形成的……”

　　“王梁家里，算上丹娘，好像正好是十三个妻妾……”姜承渊掰着手指头数数，掰完露出一个笑来。

　　“你说如果我把她们都抓到这里来，敲打敲打，谁会先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