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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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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承渊赶到现场的时候,京兆府门口聚集起来的人已经被疏散,两侧各列了一队卫兵,铜墙铁壁一般拦住闻风而来百姓窥伺的目光。
他径直迈步上台阶,将依旧吊着的尸首上下左右仔细察看了一番,黑玉一般的眸子划过一丝凛冽,他抬手碰了碰鼻尖,视线最后定格在那把匕首之上。
编号“十三”上溅上不少血迹,但早已干涸,映衬出几分狰狞感来。
又像是一种嘲笑。
姜承渊右边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来。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京兆府的衙役们视线迂回地朝着姜承渊看来,多少带了点意味不明的意味。
“昨夜金兆府的守卫,就没听到什么动静吗?”姜承渊两手负在背后,对现场诡异的气氛恍若未觉,凉凉问道。
肖得志闻言,觉得终于是找到了一个好的话头,微微佝偻着背凑上来,脸上带着三分讨好:“昨夜轮值的守卫确实没有发现异样,此事诡异得很,莫不是……”
他觑着姜承渊的神色,轻声说道:“有鬼魂作祟?”
肖得志那日在公堂上就看得分明,姜承渊对王梁那案子关注得紧,出于什么目的他未可知,但是混迹官场多年的直觉告诉他,最好将这“烫手山芋”抛出去。
凡涉及灵异精怪的,司天台都有权干涉。
姜承渊视线落在那把匕首上,语气冷淡:“那这案子就由司天台接手了。”
话音落,便有斩魂使上前利索地解开绳结,将王梁的尸首盖上白布,抬走了。
斩魂使离开后,京兆府门前便再无热闹可看,围在不远处的百姓渐渐散去,流言却渐渐甚嚣尘上。
王梁的遗体被带回了幽冥司的停尸间。
琢言正熟练地操着一应仵作用具仔细查验着这圆胖死白的尸体,边查验边报出自己的意见。
鉴言则握着毛笔一脸认真地趴在一旁的简易小案上记录。
“深刀伤一共十三处,浅表刀伤三处,伴随深刀伤。”
“胸口中了七刀,很难说哪一道是致命伤。”
“额头有磕伤,非致命,腹中有食物残渣,无毒……”
……
“此案怎么越看越像是人为?但作案者到底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么个壮汉吊到京兆府尹门口而不被人察觉的?”
琢言验尸几近尾声,终于带着疑惑直起腰来。
姜承渊早前还看了几眼,后来便兀自踱到角落,低头思忖起来,神情专注,身姿挺拔,像是幽暗角落里肆意生长的一棵嫩竹。
走出停尸房时,姜承渊掏出帕子擦了擦手,然后将帕子随手递给了鉴言。
鉴言手里还捏着验尸记录,抬眼面露疑惑。
“主子你又没碰那尸体,为什么擦手?需不需要洗洗眼睛?”
姜承渊看到鉴言脸上认真的表情,知道他是诚心发问,若是自己点头,他怕是下一刻就会端一盆清水过来给自己洗眼睛,遂不与他计较,将帕子塞到鉴言手里,继续往前走。
这话要是从琢言嘴里说出来,姜承渊指定要觉得他是在阴阳怪气。
下一刻,琢言果然“不负他望”开口:“你个榆木脑袋懂什么?主子这是心理排斥,心理排斥懂吗?难道还要把心也掏出来洗一洗吗?”
说着,他还做了一个把胸口剖开,把心拿出来,然后放到水里洗一洗,再放回去的动作。
鉴言听出来琢言又在嘲讽他,想要回击,却眨巴着眼睛鼓囊着腮帮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怼回去。
因为他甚至觉得琢言说的很有道理。
半晌他才讪讪开口:“我当然知道了!你少瞧不起我!”
此时,三人已经走出很远,迈出幽冥司沉重的玄甲门,暖烘烘和阳光便照了下来,和身后阴冷幽暗的监牢恍若两个世界。
门前两只石狴犴怒目圆睁,左边一只口衔刻满咒文的黑铁锁链,右边一只足踏燃烧业火的雷纹石球,据说遇到妖邪靠近,那狴犴原本空洞的石瞳便会聚焦起来,燃起熊熊烈火,无形的压迫荡开,震得妖邪全身无力,四肢酥麻。
“你才不知道呢!要是换做扶了归真巷那小娘子一把,我们主子那手指不定三天都不带舍得洗的!”
此言一出,周遭瞬间一静。
幽冥司前的守卫耳明目聪,饶是几人已经走开几步,饶是琢言声音并不算大,他的话还是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此刻他们只能低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耳朵闭上,把自己缩到墙缝里。
一方面惊慌,一方面又忍不住想要探听一番这位国师大人的风流韵事。
虽然他的花边新闻不少,但貌似最近沉寂了许久,沉寂得他们都觉得太久了,没点新鲜的下饭话题。
琢言兀自得意着,走出两步忽觉背后凉飕飕,一转身,就见姜承渊立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绣着绿竹的白袍下摆微微随风飘动,端的一派谪仙之姿,只是嘴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眼底盛着两汪晦暗不明,青天大白日的,如一盆冰水,浇得他遍体生寒。
这下轮到他讪讪,刚想开口找补一下,便见姜承渊啪地一下打开手中的白玉折扇摇了摇,唇边笑意放大,声音泠泠如高山化雪汇聚,奔流而下。
“甚好,那便将她拘来幽冥司吧,你亲自去。”
说完,姜承渊也不等琢言领命,兀自抬脚绕过琉璃照影壁离去。
鉴言抱着记录一步一跳地琢言身边经过,语气轻快:“又来活了,别忘了哦~”
两人走出几米,琢言才皱着一张苦瓜脸跟了上去。
徒留幽冥司前两个守卫瞪着铜铃般的眼睛,不可置信地对视了一眼。
*
姜承渊在雍都一般乘车马出行。
宽敞舒适的马车在外头看起来却十分低调,只是四角各挂着一只风铃,风铃下缀着两颗雕着曼陀罗花花纹的精致镂空小球,饶是车辚辚马萧萧,风铃随之晃动,却不发出丝毫声响。
此刻他正闭目靠在马车内小憩。
鉴言坐在外头,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拿着鞭子,平稳地驾着车。
琢言坐在鉴言旁边,托着脸蛋,心事重重。
鉴言偏头看他一眼,不以为意地笑笑:“还想着那事啊,主子不会记你仇的。”
琢言托着脸蛋的手重重垂下,似乎是带着一种气,忿忿开口:“我知道!”
“那你愁眉苦脸的干嘛?”
琢言不说话了,有时候真的羡慕鉴言,没心没肺真的蛮好的。
“我在想,是不是真的要把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拘到阴暗森冷的幽冥司!”良久,琢言视线微微转向身后马车内,陡然提高声音,回答道。
鉴言笑了:“就这?主子让你去做就去做。”
?
琢言一哂,那万一那小娘子到时候真的成了自家主子的内人,还不给他穿小鞋穿到寸步难行,或者直接把他给拆了吃了!
马车内没有动静。
琢言又等了等,将要放弃的时候,车内传来无甚感情的声音:“让你去就去,鉴言都比你明白。”
鉴言一脸:我就说吧。
琢言无语片刻,然后翻了个白眼。
恰好马车路过馄饨摊子,葱花猪油的味道好像长了手一般,勾引着人前去一尝。
琢言的思绪被香味勾走,鉴言的肚子先一步叫了起来。
大清早的因为王梁的事情,三人忙活到现在还没来得及用早饭。
马车里,姜承渊的声音适时响起:“停车,下去吃碗馄饨。”
姜承渊一身青竹长袍,施施然落座于馄饨摊时,摊主只觉自己这小破地方顿时就,蓬荜生辉了。
“这碗馄饨我去送。”老板娘抢先一步把馄饨端起来放进托盘里,笑得热情。
“贵客,您的馄饨来喽,顺便送一张招牌肉饼,好吃您常来。”
姜承渊嘴角带着微笑,微微颔首,客气地道了一回谢。
邻桌有人打趣着开口:“老板娘,我是常客了怎么也不见你送我肉饼吃!莫不是看这小郎君长得俊俏些刻意套近乎呢吧!”
说完,不忘朝着老板的方向看几眼,大有拱火的架势。
路过的行人都被吸引来了目光。
老板手里不停地包着馄饨,抽空斜看过来一眼,嘴角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
有几个姑娘捏着帕子捂着嘴,望着姜承渊的目光含羞带怯,看几眼就要跟身边的小姐妹低语一番。
老板娘面上丝毫不慌,一手拎着托盘一手朝那出声的顾客一招:“您早说啊,早知道您也爱吃,我就把这最后一张肉饼送你了!明儿个赶早吧!”
说着,老板娘笑着又回看了姜承渊一眼,才大步走开,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姜承渊自始至终只垂眸看着面前的馄饨,香气氤氲里,葱花和细碎的猪油渣浮在上头。
馄饨是荠菜肉馅儿的,带着微微的鲜甜,是姜承渊熟悉的味道。
没想到还能在雍都吃到这样的味道,姜承渊清俊的眉眼专注地盯着面前的汤碗,又舀起一只馄饨放进嘴里,一脸餍足。
鉴言早就饥肠辘辘,埋头苦吃起来,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吃上两碗的,到时候吃得慢了叫主子等他多不好意思。
琢言对着汤碗吹了吹,心不在焉地吃着。
道旁一辆华丽的红盖马车缓缓经过,又在不远处停了下来,一只带着绿翡翠戒指的大手掀开暗红色的车帘子,金线绣纹的丝履踩着趴在地上的车夫的背,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那人的视线落在姜承渊处,大步走来。
姜承渊余光瞥见那人,却恍若未见,将碗里又一个馄饨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来人停步在姜承渊面前,笑着打了声招呼:“国师大人果真是大忙人呐,本王多次登门都见不着,倒是在这里碰上了。”
姜承渊似乎是这才察觉到那人的存在,忙不迭起身行礼:“见过端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