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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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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流萤晚些就收到了姥姥那边的回信。
那只送信的乌鸦在黄昏时候,炊烟袅袅的时候乘着晚风,张着双翼滑进了沈流萤的窗棂。
姥姥说:“聂小倩就要嫁给黑山神主了,无法前来。”
沈流萤像是不认识这几个字似的,怔怔盯着皱巴巴的宣纸看了半晌,然后把它丢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这般还似不解气,她脚尖有碾了几圈,直到纸张碎裂,字迹模糊再看不清才罢休。
黑山神主的脾气出了名的古怪又暴力,漫长的岁月里他娶过不知多少任妻子,但都莫名其妙身亡了。
聂小倩偷偷跟她说过,那些女子都是受尽折磨,自愿灰飞烟灭以求解脱的。
若是聂小倩落在他手里,那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怎么这么多的渣滓?”沈流萤颓然坐回圆木凳上,喃喃说道。
那个王梁也是如此这般。
忽地沈流萤眼神一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
沈流萤找到那王梁的时候,他正沉浸在酒色温柔乡里。
雅间里烛火通明,墙上挂着俗艳的春宫图卷,角落香炉里焚着浓腻的甜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酒气、脂粉味和不知名的气味熏得沈流萤蹙眉,抬手轻轻抵在鼻尖。
木圆桌上摆满油腻的荤腥,几个酒坛子倒在桌上桌下,剩余的酒液正有一滴没一滴地在坛口慢慢汇聚,然后滴落。
绣着牡丹图案的屏风后,红漆雕花床榻上的大红绣鸳鸯交颈锦被滑落大半,枕畔散着几条艳色丝帕和一条大红肚兜。
衣物散落一地,王梁赤身裸体地躺在榻上,臂弯里还拥着一个眉眼姝丽的美女。
沈流萤一勾手指,东边的窗户便自动打开,新鲜的空气灌进来,吹散不少气味。
她踩着梳妆台前的圆凳,浅浅坐在梳妆台上,右手托着下巴,极有耐心地等着王梁酣睡醒来。
那日在王梁的记忆里,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可能他自己都记不起来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善良淳朴的好好青年,守着祖上传下来的一亩三分地,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规律生活。
直到一日他清晨推开门,低头却在门前见到了一个晕倒的外乡女子。
命运的齿轮就此转动。
王梁好心收留了她,分她吃食和一角遮风挡雨的住处。
那女子也很是贤惠,留在家中操持家务,为王梁洗衣做饭作为回报。
久而久之,两人生出情分,继而成婚,一切水到渠成。
婚后两人依旧甜蜜融洽,惹人艳羡,只是一月后,那女人突然卷光所有家财人间蒸发,给王梁留下了一笔巨大的债务。
王梁起初不愿相信自己遭了欺骗,想着那女人定是有什么苦衷。
怀着这样想法,王梁砸锅卖铁变卖了所有田地去找那女人。
没曾想找到她时,恰好又是那女人的新婚洞房花烛夜。
王梁终于顿悟,原来他其实也只是她众多新郎中的一个罢了。
虚情假意一番之后,便是人财两空。
他在那婚礼上大闹了一番,将那女子的真面目揭露出来,那新郎家却是执迷不悟,将王梁痛打了一顿,扭送到了衙门。
王梁在狱中绝望地蹲了几天,吃了几天牢饭,认识了一帮人贩子,就此走上了不归路。
那个女人最终成了死在王梁手里的第一个亡魂,也正是她濒死之际的哀求、忏悔、通红的眼尾以及颈骨折断时的脆响,让王梁食髓知味,彻底爱上了这种摧折破坏的感觉。
许多年来,葬送在他手里的女子不计其数。
丹娘就是最近的一个。
在王梁的记忆里,丹娘温柔乖顺,烧得一手好菜,也是他这么多年来遇到的女子里,最像他第一任妻子的。
丹娘在王梁身边待了许久,待后来者极包容,大抵觉得都是沦落天涯的苦命人,何苦再互相为难。
这样的觉悟不是人人都有的,譬如马红杏。
每一个反抗王梁的暴虐却无法逃脱的女子,最终都在丹娘这里找到了温暖。
丹娘就像是漫漫黑夜里的星光,成为那些被骗被拐女子苦涩生活里唯一的慰藉。
然而好人却没好报。
王梁还是渐渐厌弃了丹娘,贬妻为妾,到后来酒后将丹娘活活打死。
这样一个良善的人就这样摧折在这样一个人渣手里。
沈流萤想到此处似乎是耐心耗尽,站在圆凳上,一挥袖将王梁身边的美姬迷倒,然后显出诡相,直直飞到王梁身边,嫌恶地拎起衣服盖住他的身体,然后用尖利的长指甲紧紧捏住王梁大张的,吐出如雷鼾声的嘴。
王梁顿觉窒息,意识也缓缓清晰起来,挥手就要来赶走钳住他嘴巴的不明物体。
沈流萤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他圆胖的脸蛋子,冷冰冰出声道:“可以醒了。”
她的手自是冰冷没有丝毫温度,像是带着地下的阴冷湿寒,冻得王梁一个激灵,睁开眼睛来。
入目不再是花楼雅间里暧昧的红纱床帐,而是沈流萤那间狭小幽暗的小屋。
一丝惨白的月光透过破了的窗户纸撒下来。
王梁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年。
他觉得自己整个身子好似都麻了一般,想逃,却动弹不得只能扯出一个比哭难看的笑容来。
“姑……姑奶奶饶命!”
沈流萤咧开鲜红的嘴唇,阴恻恻笑道:“你认得我?”
王梁摇头。
“那叫什么姑奶奶?少跟我攀亲戚。”
王梁:“……”
沈流萤掏出一面精致的小铜镜来。
“既然这样你不识得,那这样呢?”沈流萤尖利的指甲嵌进侧脸,血呼啦差地撕开整块面皮,露出和沈流云一模一样的脸来。
王梁整个人瑟瑟发抖起来,那些原本已经尘封了的记忆又重新鲜活了起来:“我没害你!是庄国公送你进宫的!不能怨我!不能怨我!”
看见沈流云的模样,王梁居然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不是死在他手里的人,他或许还有活头。
想到这里,他竟觉得整个人没有那般僵硬了。
他藏在衣服下的手指动了动,摸到一枚黄符,他心中底气更涨了几分,幸好出狱之后他便花了大价钱请了高人,买了这黄符。
那道长拍着胸脯向他保证,若是再有厉鬼,拿出这枚黄符,保管那厉鬼见之即逃。
他深信不疑,并将悬着的心放进了肚子里,照旧花天酒地。
王梁思及此,咬咬牙,一把将那黄符拍到沈流萤面前。
沈流萤微微蹙了眉,随意地将那挡视线的黄符拂开,语气里带上点不耐:“拿这破玩意儿吓唬鬼呢?没用,还有什么招数?”
王梁大惊,暗骂那狗道士骗人害命,冷汗却是先一步顺着惨白的脸颊流了下来。
沈流萤撇撇嘴,对付厉鬼的黄符对她当然没用。
即使她和聂小倩等待在一起久了,身染鬼气,但本质上还是生魂。
王梁一咬牙,心想只能放出终极大招了。
但见王梁双膝跪地,不住磕头求饶:“饶命!仙姑奶奶!饶命!”
“咚咚咚”的额头砸地声传来,沈流萤冷眼瞧着,不想再同他过多纠缠,忽而一挥袖,画面又来到了丹娘灵前。
王梁恰好就跪在丹娘棺木前,眼睛也不抬地只管磕头告罪。
月如钩,院中的花木随着阴风簌簌摇动起来,树影投在地上,像是枯瘦嶙峋的白骨在缓缓逼近堂前那人。
王梁死了。
清晨,东方略略渗了层灰白,像是浓墨里被缓缓掺和进源源不断的清水,墨意渐渐褪去。
街边门前屋檐下,有几盏灯笼晕黄的光线透过薄雾晕出微弱的暖意来,一片昏蒙之中,嘈杂渐起,有独轮小车吱呀作响推过石板沟纹;有豆腐挑子旁老翁慢吞吞的刀切声,有馄饨摊子支起棚子的窸窣声……
京兆府皂隶齐成从西边疾步走来,正路过素日里经常光顾的包子铺,刚掏出两枚铜板,包子铺的老板便递过三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
一个肉馅一个青菜馅一个豆沙馅,是齐成每日的经典搭配。
他一手接过包着油纸的包子,低头咬上一大口,空着的另一只手赶紧伸出去扶歪下来的帽子。
昨晚跟一帮子兄弟喝酒吹牛几近天明,没眯上多久就得赶来替班,齐成一面鼓着腮帮子不停地嚼着,一面马不停蹄地穿过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早市街,朝着京兆府衙而去。
齐成将最后一口包子咽下,走出三步,困意袭来,他不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泪眼朦胧里,金光闪闪的京兆府匾额已经遥遥在望,匾额下依稀挂着什么东西,齐成揉了揉眼睛,脚步不停。
依稀是个人影,怎么会有人影?齐成脑子缓慢地转着,脚步却依着惯性不停朝前走去。
等到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东西的时候,齐成脑子里轰地空白了一瞬。
此时时辰尚早,京兆府门前人烟稀少,但并不是空无一人。
齐成将瞪得快要掉出来的眼珠子摁了回去,赶紧拍门。
京兆府威严的红漆大门缓缓朝里打开,眼神迷蒙的值夜守卫缓缓转头对上了王梁那张定格在惊悚表情的脸上。
“啊——”
惊叫声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寂静的京兆府衙门顿时如油锅进水一般沸腾起来。
杀人抛尸到京兆府门口,岂止是嚣张所能形容,若是经过言官一只生花妙笔添油加醋无限加倍,甚至可以达到挑衅天威的地步。
有几个皂吏想要上前把尸体解下来,却在看清那把匕首之时,蓦地白了脸色,连连后退。
“这……这不是不久前被国师带走调查的匕首吗?”有人颤着声音说了出来。
那日齐成也在堂上,曾亲眼近距离看过这把匕首。
一时之间,竟无人再敢上前。
王梁的尸体被发现倒吊在京兆府门口,身上伤痕累累,心口插着一把匕首。
仔细看,就能看见繁复花纹里清晰的编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