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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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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翠的反应让肖得志放下心来,他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神往王梁处一瞥,一股子心照不宣在两人的视线交汇处弥漫开来。
沈流萤无声地看着这转瞬即逝的眼神交汇,心底暗骂一声:“果然狗官!”然后将视线调转到常翠那边。
常翠两手交叠放在膝上,垂着头弓着腰,只是静静地看着地面。
“沈冉,可是你自己要请王梁的妻子过来作证的,现在其妻作证王梁是一个品行不错的人,那么此事确实有些误会,沈冉,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肖得志颇为不在意地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
此案,一没有实质性的伤害,二没有目击证人,三更没有直接物证,饶是那小姑娘伶牙俐齿说破了天,也不能把王梁怎么样。
肖得志还记得庄国公府上送来的百两银子,心想这桩买卖既给了庄家一个人情又挣了这许多花头,心情大好,见沈流萤一片颓然,仿佛束手无策的样子,当即伸出手掌在红木大案一拍,想要盖棺定论。
“慢着。”声音清冷矜贵,如高山之雪,林间之月。
人未至,声先到,门口传来一道不重不轻的声音,继而转来一道不疾不徐的身影,身姿颀长,发冠高束,走出门口阴影,显出一张轮廓分明、剑眉星目的脸来。
一身绯色长袍,质地光滑如流水,衣身通体织着繁复的暗金宝相团纹,在天光流转间若隐若现,华贵却不刺眼。
腰间的金镶玉蹀躞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一条羊脂白玉雕刻的组佩自腰侧垂下,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清越的撞击声。
沈流萤转头看过,便又重新转回身,低眉顺眼跪着,直到一双乌皮高靿六合靴落在她窄窄的视野里,靴面光滑,靠近沈流萤的一侧嵌着一枚小小的金玉装饰。
姜承渊还真是从头到脚地讲究。
但是如果沈流萤再看得仔细一点的话,就会发现这位威风凛凛、器宇轩昂的国师大人,始终将双手拢在广袖之中,未曾展露于人前。
“既然涉及鬼神之事,公堂上说不得,去在下的幽冥司还是可以说道说道的。”姜承渊就这么直直地站在跪了一地的公堂上,笑意蔼蔼地说出了让王梁头皮发麻的话语。
肖得志连忙走下来给姜承渊行礼:“国师大人,寻常纠纷,怎的劳动您亲自大驾光临?”
姜承渊受了礼,目光越过面前的肖得志,落在他案头放着的那把匕首上。
“那把匕首,可否一看?”
“当然可以。”殷勤的属官立马取了双手奉上,肖得志又示意旁边的衙役搬了一把太师椅过来给姜承渊坐。
总之搬椅子的搬椅子,倒茶的倒茶,拿匕首的拿匕首,公堂上一时忙得不亦乐乎。
姜承渊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就着属官的手仔细查看,然后示意身后跟着的鉴言把匕首接过去收好。
沈流萤见状刚想开口,姜承渊和煦中带着冷冽,抢先一步开口,语气是十分的不容旁人置喙。
“事关邪祟,这匕首,我要亲自查查来历,便先拿走了。”
并不是询问的意思,仿佛只是告知一下,姜承渊的眼神自上而下投在沈流萤脸上。
肖得志却先一步连连答应,他自然是恨不得把这烫手山芋甩走。
“今日看来,当是另有歹人,这或许就是那歹人留下的……”肖得志微微弯着腰,抬眼觑着姜承渊的神色,见他没有反驳的意思,便得寸进尺。
“都是一场误会罢了,就不劳烦国师大人动用幽冥司了。”
姜承渊没有答话,看也没有看肖得志一眼,视线依旧落在沈流萤身上。
于是公堂上除了沈流萤和常翠,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流萤这边。
好像只要她一点头,整件事情就此终结。
沈流萤微微别开脸去,目视前方,正色道:“想来确实是另有歹人,还请国师大人查清那匕首来历之后告知民女,好叫民女安心。”
姜承渊终于挪开视线,嘴角勾起,笑盈盈地回答:“那是自然。”
这场夜闯引发的闹剧似乎就此终结。
王梁被当堂释放。
几人从京兆府衙门口鱼贯而出,常翠走出几步,忍不住转头去看与她反向而走的沈流萤。
而沈流萤一步一步走得紧凑而坚定,很快就走出很远。
姜承渊忙忙碌碌、马不停蹄地来回奔走,终于算是有机会坐下来给自己的伤口上药了。
鉴言小心翼翼地拿干净的布巾替姜承渊清理红肿的伤口。
“主子,你这又是何必呢,那人冒充童子导致阵法露了破绽,你自己替补上去不就行了,现在弄成这样,难受的还不是你自己?”
姜承渊闭目躺在铺着丝绸软垫的红木雕花美人榻上,神色淡淡的,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真是不明白,一只蚊子精而已,居然把主人伤成这样!”鉴言似乎很是激动,话里话外满是愤怒和不解,“换做平时,不过是一招就能了结的事情嘛!”
“还有,主子你马不停蹄地赶回来,把那蚊子精关进幽冥司,干嘛又巴巴地跑到京兆府去?”
“那匕首一看就是凡物,不过做工好些,我是一点也看不出有什么值得你辛辛苦苦亲自跑一趟的……”
“这种事情,主子真要过问,派出个斩魂使出面不就好了?”
鉴言跟只蜜蜂似的在姜承渊身边嗡嗡嗡,嗡嗡嗡,姜承渊只能故意“嘶——”一声,装作被鉴言碰到伤口很痛的样子。
果然,鉴言再不叭叭叭说个不停,目露关切:“弄疼主人了吗?我再小心一点。”
说着,他一边吹气一边更加小心地替姜承渊处理伤口。
鉴言当然不能理解,姜承渊做这些是都是为了收买人心。
千金难买人心,流血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用贵妃娘娘赏赐的药吗?”鉴言立在药柜前,转头问道。
姜承渊睁眼,视线从柜子最上方一只粉色瓷瓶上略过,开口:“用我们自己的。”
鉴言于是从中间的格子里拿了一个白瓷瓶来,将药粉慢慢撒在姜承渊的左手和右臂的伤口上。
姜承渊的视线落在纷纷扬扬的白色粉末上,有些出神,后又喃喃道:“今天公堂上跪着的那个沈冉,就是那天在断魂山上的红衣女子。”
什么?!
鉴言一个手抖,差点把剩下的药都撒在了地上。
“那……那……那她说的女鬼不会就是她自己吧?”
姜承渊微微点了点头。
“那她为什么还要上公堂?”鉴言仔细思索了一下,“她明明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就解决了那坏人。”
“是啊。”姜承渊重新躺了回去,刚想抬起胳臂垫在后脑勺,然而手臂处传来的疼痛告诉他,不可以。
“或许她想要知道这把匕首的来历,所以借了这么一个幌子。”
“那主子是想帮她查吗?”
“不是,只是给她一个接近我的机会。”
鉴言闻言,抬眼古怪地看了姜承渊一眼。
“主子上次抢了她的人,她不暗杀了你才怪嘞 。”屋内沉默了一阵,鉴言还是忍不住面露些许嫌弃之色,轻声说道。
姜承渊闻言却笑了,笃定道:“她舍不得杀我。”
鉴言一脸看傻子的神情,显然那位可不是什么花痴,因为主子长得不错就手下留情。
她手下留“情”是因为纯粹打不过。
*
世界上总有那么一种人,总是莫名其妙的自信。
在这一点上,王梁倒是也不匡多让。
王梁现在就自信爆棚,觉得是自己的魅力使得常翠甘心为他做牛做马,丝毫没有怀疑其他。
“你今天还算识相,今日便不打你了。”王梁大摇大摆地走进宅子,迎面便见到了白绸飘飘的灵堂。
黑漆漆的棺材停在堂中,里面躺着的正是他几日前酒后亲手打死的小妾丹娘。
那日他和常翠去归真巷红秀的铺子就是为了丹娘采买。
他本想将丹娘的尸体用草席一裹拉到城外的乱葬岗扔了,是常翠等余下的十二人皆哭着细数丹娘对他的百依百顺,他才心软,任由常翠去操持丹娘的后事。
“呸,晦气得很,还有几天才能下葬?”王梁丝毫没有后悔或者怜惜之意,这些年折在他手里的妙龄姑娘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他早已习以为常。
反正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免得这些不新鲜的货色留在宅子里浪费口粮。
王梁极其喜欢听女子纤细的骨头在自己手下寸寸碎裂的声音,而女子濒死之时,绝望而迷离的眼神更是能刺激出他内心深处某种不可言说的兴奋感。
就像是欣赏了一场瞬开瞬灭的璀璨烟火,不可复制的最后盛放,摧枯拉朽的破坏殆尽,王梁每每想起,还会觉得整个身子都有一股子酥酥麻麻的电流闪过,回味无穷。
常翠脸上没什么表情,许是前几日哭得多了,现在已经麻木,又或许是终于想通了什么,整个人超脱且平静。
“快了,过了头七便下葬。”
王梁今日心情非常之好,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头也不回地扎进后院。
只剩常翠立在灵堂前,高高的日头悬在头顶,金灿灿的暖阳洒下来,却一点也暖不了常翠冰凉的四肢。
两盏白纸灯笼在檐下随风飘荡,墙外探进来的树枝在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随着风一晃一晃,像是恶鬼的利爪,在一步步向常翠探来。
常翠凝视良久,缓缓伸手,手的影子缓缓与之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