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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贾光向日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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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大理寺公堂之上。
白亮的阳光已经缓缓从堂外爬进了堂中,照在姜承渊身上。
姜承渊整个人笼在光晕中,清瘦的面容在光中显出一种近乎剔透的苍白,微微垂着头,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安静的弧影,脸上憔悴黯然,在这光里奇异地淡去了,只留下沉静的轮廓与一种超越痛苦的平和,没有半分戾气,留下一点雾气般的迷茫,蒸腾在灰白的眼球中。
忽然,他整个人的沉静被剧烈的咳嗽打破,咳嗽声凄厉,像是有粗砺的石头在他嗓子里来回摩擦,三声之后,他捂着胸口哇地吐出一口黑血来。
赵清明“刷”地就站了起来,关切道:“国师,你怎么了?”
建隆帝更是直接走到了姜承渊身边,一手搭在了姜承渊的背上,要替他顺气。
这个距离,以姜承渊的身手,要是不计后果地暴力催动身体打出一掌,建隆帝必将当场吐血而亡。
齐王死死攥着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堂中姜承渊的反应。
沈流萤被姜承渊惨烈的咳嗽声揪住,踮起脚去看姜承渊的反应,她真的一刻也等不了了,她真想冲上去把姜承渊抱走,然后再一个转身把李弘睿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姜承渊眉头紧锁,紧咬牙关,像是在努力地压抑着什么。
齐王见姜承渊以股子难耐不已的模样,他满心欢喜以为是玄阳子的控神术奏效了。
而且建隆帝还主动送上前去!
只要今日姜承渊当众杀了皇帝,他就是最合适的继位人,届时什么控神术,什么美人薪,谁还会追究?
谁还敢追究?
自己也不用被逼着去娶那张兰心了,他要和沈流云一人长相厮守。
一切困境就此迎刃而解,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一种嗜血的癫狂感慢慢涌上来,齐王死死盯着姜承渊的反应。
良久,姜承渊才深深松下一口气,整个人虚脱一般瘫倒在圈椅里。
公堂里响起他虚弱的声音:“无妨,自从眼睛看不见,每天就会这样咳上几回,忍忍就好了。”
沈流萤眼眶红了。
建隆帝爱怜地拍拍姜承渊的肩膀,但似乎拍到了姜承渊的伤口,姜承渊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抖了一下。
建隆帝察觉到了,一下子收回手,竟难得露出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反应了一下,才沉声朝冯瑾嘱咐道:“去把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叫过来给国师诊治,快去!”
李弘睿原本满心焦急,提着的心上上下下,刚刚明明差一点就成功了!
为什么?
现在是什么一个情况呢?
齐王此刻脸上失望有之,无语有之,担忧有之,愤怒有之,神情之复杂,心绪之混乱,让他完全忘记了表情管理。
于是这副异常的神情便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对面花想容的眼睛里。
从癫狂、兴奋到失望愤怒,花想容把齐王的表情变化在心里反复回放,终于咂摸出一点不同寻常来。
动我的人,真是找死啊。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赵清明不得不开口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引回案子上来:“那么关于御史台上书的弹劾奏章中,关于百兽园的事情……”
“这个本宫知道,本宫来解释。”花想容娇媚的声音从月影纱后传出来,“那是本宫秘密命国师修建的,为的是网罗世间的奇珍异兽,在陛下寿辰之日给陛下一个惊喜。”
花想容的语气陡然变得又委屈又愤怒起来:“现在好了,不但惊喜没有了,还反被污蔑豢养凶兽企图刺杀御驾,那东西长这么难看又那么阴森,本宫要来何用!本宫原本是一片好意,谁知平白受诬陷不说,还连累得国师受此重刑,真是……”
说到此处,光听声音就知道纱帐后面的美人已经是泫然欲泣。
沈流萤默默给花想容比了一个大拇指。
前任宠妃,恩宠虽减,但实力依旧不俗。
建隆帝果然很吃这一套,满目爱怜,温声抚慰:“爱妃的心意,朕都知晓。”
花想容身边坐着的白娆脸色有些白。
要知道自从她进宫以来,便独得皇帝恩宠,昔日风光无限的容贵妃也无法与她的风头相比。
谁知这原本是一摊脏水的百兽园,能把花想容拖进行刺风波里的百兽园,最后竟成了她复宠的一个契机。
真是可恨!
白娆坐在那里左思右想,原本形势明明一片大好,约莫就是那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一场丹室大火,再加上今日这国师一副半死不活的可怜样,让建隆帝心生怀疑心生恻隐,形势就这么硬生生地被扭转了。
在白娆的认知里,根本没有什么铁证如山,只有帝王心属何处。
帝王的恩宠在哪里,胜利就在哪里。
显然,她似乎要失去那独一份的帝王恩宠了。
这下就好办了,堂上的赵清明也不拖泥带水,直接下了结论,毕竟铁证如山,毕竟皇帝都发话相信容贵妃的了。
谁还敢说不?
“所以,宫宴刺杀一案与国师无关,国师是被玄阴子陷害的。”
“即日起,全国悬赏缉拿刺客玄阴子。凡提供线索助朝廷擒获此獠者,赏金千两。若有藏匿、包庇者,一经查实,以同罪论处,株连三族。此贼罪恶滔天,一旦归案,必于午门外明正典刑,枭首示众,以儆效尤。各州府衙须全力协查,无论生死,必要将此逆贼捉拿归案!”
赏金千两,沈流萤顿觉腰间藏着的花炉突然价值连城起来。
如此,姜承渊身上的冤屈算是彻底洗净。
赵清明见建隆帝今日的态度,心下已经是一片了然,故意开口问道:“陛下和两位娘娘是否困倦,若是困倦,剩下的肖得志案便改日再审也不迟。”
说到肖得志案便会牵连出美人薪的事情来。
谁消受了美人薪,堂上的人都有猜测,从绝色这一条件来看,要么是花想容要么是白娆,这两个可都是建隆帝心尖尖上的宝贝。
其中又以白娆最为可疑,因为从时间线来看,她显然要比花想容更为符合。
而白娆当初算是萧淑贵妃进献,这就会牵扯到萧淑贵妃和齐王。
这里头的事情就大了。
建隆帝适时地打了一个哈欠:“折腾了这么一个上午,两位爱妃也确实乏了,今日就先这样,肖卿的案子就交给赵爱卿了,务必秉公处理,给肖卿的家人和百姓一个交代。”
赵清明已经恭恭敬敬站起,拱手遵命。
皇帝和两妃走后,齐王等人也立马离开了。
沈流萤赶紧从后面绕出来,疾走两步又停下来,仿佛近乡情怯般,一边将薄披风披在姜承渊的身上盖住他的囚服,一边温柔道:“师兄,我来接你回家。”
姜承渊听到沈流萤的声音,原本无悲无喜的脸上蓦地就有了几分神采,他循着声音的方向,抬手就抱住了沈流萤的腰。
不知是因为牵动了伤口,还是又激动又委屈,姜承渊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沈流萤突然就红了眼眶,抬手轻轻抚了抚姜承渊的发顶:“都过去了,我们回家。”
她俯身,牵引着姜承渊趴到她的背上,然后慢慢发力,将姜承渊整个人背起来。
现在的姜承渊轻的就像是一阵风,沈流萤想到这里又是一阵心酸。
沈流萤同堂上的赵清明颔首致意,然后背着姜承渊转身慢慢离开。
知道姜承渊现在眼睛看不见,心情难免低落,沈流萤便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阳光很好,我说过要正大光明的把你接出来的,你看,我做到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就是好像晚了一些,让那些渣滓把你欺负得这么惨,这笔账等你养好伤了我们慢慢都报回来。”
“谢凌之、琢言和鉴言他们都在外面等着我们呢,他们见到你,一定很开心。”
姜承渊不说话,只是猫儿似的轻轻蹭了蹭沈流萤的脖子,十足的依恋模样。
“太医院那帮子饭桶,我真害怕他们又在背地里给你下黑手,我已经给你找了全雍都医术最高明的圣手了,他会全力以赴来治你的眼睛和腿,以他的医术,让你恢复如初简直是轻而易举!”
沈流萤为了给姜承渊打气,稍稍夸大了一些赵清浔的医术。
她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说着,姜承渊就这么把头靠在她的头边,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安静得让沈流萤莫名有些慌。
待沈流萤小心翼翼将他背出大理寺,谢凌之等人已经推着轮椅,满眼期盼地等在了外头。
众人见到沈流萤背着姜承渊出来,眼睛刷地就亮了,七七八八地围上来,帮着沈流萤把姜承渊扶下来,慢慢坐到轮椅上。
谢凌之握着姜承渊枯瘦的胳膊,不免悲从中来,他从认识姜承渊的第一天起,他就是沉稳而强大的存在,何时有过如此狼狈虚弱的时候。
那个曾经把他打到服气的老六,如今却沦落到了要靠轮椅行动的境地,谢凌之另一只手死死攥住。
李弘睿,早晚有一天把你头拧下来当球踢!
苏小果拿着一把袖子叶,沉默地飘着,只觉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就姜承渊这副样子,她都怕自己一叶子下去会把他给抽散架了,那沈流萤还不把她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鉴言、琢言的情绪明显更加激动。
琢言已经红了眼眶,鉴言已经哭出了声:“主子你怎么了?主子受苦了,呜呜呜……”
琢言似是察觉到了姜承渊眼神的不对劲,抬手挥了挥,发现姜承渊眼睛毫无反应。
谢凌之按住琢言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琢言不语,只是一味地默默抹眼泪。
姜承渊恹恹地窝在轮椅里,只淡淡地回了一句:“我没事,走吧。”
整个人显得无力而疲倦,只是右手抓着沈流萤的手,跟抓着浮木一般,不肯松手。
谢凌之推着轮椅,沈流萤反握住姜承渊的手,一行人默默地走在大理寺后门僻静的小道上,但闻鉴言偶尔漏出来的抽气声。
平日里最会耍宝的谢凌之也只是稳稳推着轮椅,低头不语。
姜承渊宣告无罪,赵清明便派了大理寺的差役快马加鞭,先行一步去国师府解封。
几人推开尘封的大门,滞涩的门轴发出漫长而嘶哑的吱呀声。
午后的阳光斜射而入,在门槛内投下一道刺眼的光带,光带中浮尘狂舞。
光带之外,是漫过脚踝的荒草,在无人踏足的庭院里疯长成一片衰败的海洋。
几株名贵的花木早已枯死,虬结的枝干歪斜着刺向天空,残留的叶片焦黑蜷曲。
视线所及,厅堂内一片狼藉。
原本摆放讲究的紫檀木椅东倒西歪,有一张甚至断了一条腿,斜斜地栽在草丛里。
多宝阁上空空如也,仅剩的几件瓷器碎片散落在地。
正堂高悬的道法自然匾额歪斜着,将坠未坠,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与蛛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尘土味、霉味、草木腐烂的微腥,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一只野猫倏地从倾倒的花架后窜出,没入更深的荒草,激起一阵窸窣。
蝉在远处声嘶力竭地鸣叫,更衬得这曾经的清贵之地,此刻唯余一片死寂的荒芜,在无声诉说着一场骤然而至的劫难,与劫后漫长冰冷的空无。
推开门的几人,望着这恍如隔世的景象,一时都静默地立在了门口汹涌的光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