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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贾光向日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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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是姜承渊案升堂审理之期。
夏日的晨光已带上了灼意,亮白地泼洒进大理寺正堂高阔的门扉,照在原本透着阴冷气息的青石地砖地上。
空气里浮动着尘埃,远处隐约有蝉鸣嘶哑,更衬得堂内死寂。
穹顶高深,堂上正中悬挂着题写了“正大光明”四字的牌匾,两侧暗朱廊柱上,“肃静”“回避”的素金牌寂然垂立。
皂隶们身着藏青公服,手持乌木棍凝立,呼吸都压得低缓。
建隆帝坐于堂北一张紫檀蟠龙木案后,穿着一身玄色绣暗金云龙纹的夏绸常服,外罩同色轻纱氅衣,此刻正轻轻靠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表情并不太好看。
就在昨日晚上,存放着姜承渊进献丹药的丹室不慎失火,作为重要证据的丹丸付之一炬,建隆帝今早得到消息的时候震怒异常,把负责丹室几个丹房使全部下大狱,严刑拷打,务必要揪出纵火之人。
建隆帝座后垂落的月影纱薄如蝉翼,纱后是两个袅娜的倩影。
容贵妃花想容和丽妃白娆正一左一右坐在月影纱后。
赵清明立于堂上主案之后,一身深红官袍,腰束革带,面容清癯,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堂下,那沉稳刚直的气度,仿佛将四周略显闷热的空气都镇得冷凝了几分。
他先向御座方向长揖一礼,而后转身,面对空荡的堂心,沉声开口,字句清晰穿透凝滞的暑气:“带人犯姜承渊。一应人证、物证,依次传唤呈堂。”
“威——武——” 衙役低沉的堂威声在空气里荡开,压过了遥远的蝉鸣。
姜承渊被两名狱卒半架半拖地弄了上来。
不过差不多半月的时间,姜承渊似乎比上次沈流萤见到他时更瘦了。
原本清隽的容颜此刻苍白如纸,脸颊深深凹陷下去。
那身几乎辨不出原本颜色的囚衣,污浊板结,前襟和袖口处深褐色的血渍层层叠叠,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随着动作晃荡,露出嶙峋的锁骨和腕骨上被铁镣磨出的、尚未结痂的溃烂伤口。
那双曾经沉静明澈、洞悉世情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仿佛明珠蒙尘,眼珠前始终弥漫着一层朦朦胧胧薄雾,将眼中卓然的神采完全遮蔽,视线只空洞而疲惫地落在前方某处。
身体的剧痛和视力剥夺,极大地摧残了他的方向感和平衡感。
狱卒松手退开时,姜承渊身体猛地一晃,那条断腿无法支撑,整个人便向前踉跄了一下,单膝重重跪倒在地,骨裂处磕在坚硬冰冷的石砖上,他浑身剧烈一颤,喉咙里溢出半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又被死死咬住的下唇堵了回去,
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他消瘦的颊边滑落。
姜承渊就那样跪在堂中,在无数道目光之下,微微喘息着,肩膀因疼痛和虚弱而难以抑制地轻颤。
那双灰白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仿佛在努力分辨声音的来源,又仿佛早已沉入了无边黑暗,对周遭一切漠然。
沈流萤在菱花格心木雕窗后暗中观察着堂上的情形,看到姜承渊这个样子,心疼得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姜承渊扶起来带走,走之前再狠狠扇李弘睿两巴掌,再踹两脚,再扇两巴掌!
大抵是姜承渊这副样子实在是太过惨烈,在赵清明开口之前,建隆帝先一步开口:“给姜爱卿看座。”
姜承渊的眼睛只盯着身前三寸,耳朵听到了建隆帝的声音,于是艰难抬手行礼:“多谢陛下。”
建隆帝挥挥手示意姜承渊不必多礼,但姜承渊眼珠子一直不动,建隆帝终于看出不对劲来,又不可置信地挥了挥手:“姜爱卿的眼睛怎么了?”
这次是赵清明答的:“之前诏狱看管不力,让国师在牢里被人暗算,中毒了。”
建隆帝闻言,脸色沉了下来。
姜承渊在诏狱的情况他是有所耳闻的,但是今日亲眼见到他的惨状,饶是见多了腥风血雨的建隆帝,心下也忍不住泛出不忍来。
杀人不过头点地,如此折磨折辱,简直叫人无法忍受。
但换个角度想,如此严刑之下还是不认罪,那大概真是有深重的冤屈了。
“施刑者何人?”建隆帝威严道。
“回陛下,是玄阴子道长。”赵清明回答。
“人呢?”
“下落不明。”
“哼!昨晚存放丹药的丹室居然走了水,今日公审,昨日走水,分明是有鬼!我看那妖道必然是心虚潜逃了吧!”
建隆帝此言一出,在场宦海沉浮的老狐狸们哪里有听不懂的,建隆帝现在分明是站在了姜家这一边。
赵清明的腰杆子更是直了几分。
齐王只面无表情地坐着,仿佛事不关己,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沈流萤凝神屏气听着,听到这里也不禁松下一口气来,眼神透过屏风望了一眼花想容所在的方向。
建隆帝话毕环视了一眼在场所有人的反应,他的上句话自然没人敢接,他便继续说道:“开审吧。”
“关于姜国师修炼控神术与炼制安神丹丸一事,带证人证物。”赵清明一拍手里的惊堂木。
一个司天台的小吏被带了上来。
“回禀陛下,大人,小的王志在司天台当差,案发前经常看到国师翻看一本叫《兰若禁术集》的书。”
“那你看到国师是在看控神术的内容了?”赵清明问道。
“没有。”那人老实摇头。
“那你翻看过这本《兰若禁术集》吗?”
“没有。”
“好,现在请陛下和各位亲眼看一看这本《兰若禁术集》,上面记载的多是改换容貌的术法,并无控神术的相关记载。”
《兰若禁术集》被呈到建隆帝手里,建隆帝仔细翻看了一番,然后将书册拍在案上:“确实没有。”
这一拍,吓得纱帘后头的白娆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赶紧摸摸自己胸口,试图安抚自己。
花想容在白娆身边坐着,看到她这个反应,扯了扯嘴角,一脸不屑。
“那关于国师以活人修炼控神术的指控,带人证。”
一个年轻力壮的樵夫被带了上来。
“各……各位大人,那天小的上山砍柴,上个月初二那天不小心看见几个人鬼鬼祟祟地在往树上挂尸体,其中一个人拿着一柄拂尘,看上去仙气飘飘的,我吓了个半死,生怕他们发现我要灭口,我就赶紧跑了。”
“你看到的那个拿浮尘的是哪个?”
随着赵清明的话,有一个衙役拿出两张画像来,一张是姜承渊,一张是玄阴子,分别展开放到那樵夫面前。
那樵夫见了画像,没有太多犹豫,指着玄阴子的那一章:“是他!这画神了,就是他。”
当然神了,毕竟这画像出自沈流萤之手。
“如此看来,姜国师并没有修炼邪术,反而是玄阴子故意布置,栽赃陷害。”赵清明简单小结。
“那么现在再说宫宴袭击的案件,据本官在宫中藏书阁中找到的典籍记载,铁翎巨枭出自北溟幽绝之地的黑风崖,那地方终年罡风如刀,阴气盘踞,绝少生灵能存活,这巨枭便是那极端环境中孕育出的异种。它体型远超寻常鹰隼,双翼展开几近丈余,羽毛坚硬如铁片,呈暗沉沉的玄灰色,边缘锋锐,飞行时破风之声凄厉如鬼哭,故得名铁翎巨枭。”
“此枭性喜阴寒,厌恶强光与喧闹,常于子夜至黎明前最为黑暗寂静时活动。它嗜食寒潭深处特有的阴鳞鱼,那鱼通体乌黑,肉质蕴含极重阴气。偶尔,若阴鳞鱼匮乏,它也会捕食其他小型生物或者吃人的五脏六腑。”
“而城郊倒挂尸林中的尸体,死后都被掏空了体内脏器,在被挂到树上之前,都被藏在城郊一处隐蔽的冰窖中。”
“大理寺为了找这个冰窖也是颇费了一番功夫。因此枭性喜阴寒,我们便请司天台勘察了几处近郊的属阴之地,在这处地方开展仔细的搜索,终于在一处蔓草丛生的荒院地下,找到了暗藏的乾坤。”
“冰窖入口被伪装成一口枯井,井壁有机关,直通地下深处。窖内阴冷刺骨,终年寒冰不化,正中以玄铁铸就巨大鸟架,鸟架下垂着两条手臂粗的铁链,周围稀稀拉拉散落了几根铁翎巨枭的鸟羽。冰窖四壁刻满镇压与隐匿气息的符咒,既防巨枭凶性外露惊动旁人,也避免其阴寒之气外泄,被某些感知敏锐之人或物察觉。那里阴气充沛,正合铁翎巨枭习性,玄阴子便将它养在此地。用来喂养巨枭的阴鳞鱼和人体脏器也冷冻在这里。”
赵清明一边介绍,一边看着建隆帝越来越黑的脸色,得出结论:“所以那晚宫宴袭击,也是玄阴子自导自演。”
“至于据说可以控神的安神丸……”赵清明看向建隆帝。
建隆帝此刻立即大手一挥:“不用查了,朕当然相信姜爱卿。”
沈流萤忍不住翻白眼,腹诽道:这时候倒是相信了,早干嘛去了,一口一个爱卿,姜承渊受刑的时候也不知道在干嘛,我就不相信你一点都不知道!现在还装上了!
大堂西侧,与御座遥遥相对的高墙之上,并非实壁,而是一排隐蔽的菱花格心木雕窗。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夹壁巡廊,位于大堂木构架与外墙之间。廊内侧的木雕窗棂极为精巧,花纹繁复层叠,从廊内可以毫无阻碍地俯瞰大堂全景,甚至连每个人细微的神情变换都清晰可辨。但因廊内光线晦暗,窗棂纹路又巧妙地形成了视觉干扰,加之堂上烛火、天光的主要光源皆来自下方或对面,从堂中望去,那排窗格后只是一片幽深的阴影,极难察觉其后有人。
此刻,沈流萤立于这昏暗的巡廊中,她能看清场上的情形,而不担心场上的人会看到她的表情。
坐在齐王下首的刑部尚书方宝安算是彻底看清楚了场上的形式,当即义愤填膺道:“这妖道简直丧心病狂,居然试图刺杀陛下、栽赃国师大人,把我们耍的团团转,该抓回来千刀万剐!”
齐王坐在御座对面一张铺着冰丝竹席的紫檀圈椅上。
此刻他看似轻松倚坐,右手却隐在袖中,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袍角一片被光照亮的银竹叶上,眼下青影明显,神情淡漠,仿佛事不关己。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跳得有多厉害。
胜败在此一举。
在距离大理寺约莫五里的一座宅子里,玄阳子正拿着姜承渊的生辰八字和一缕头发做法。
房内门窗紧闭,一盏人骨灯台幽幽燃着,火苗是诡异的青白色,将壁上扭曲的符咒映得如同蛆虫在缓缓蠕动。
玄阴子披发跣足,端坐于以精血绘就的邪阵中央,面前一方黑玉盘中,盛着一小撮毛发。
他阖目凝神,枯瘦的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又一个繁复诡异的手印,口中念诵着古老的咒言,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每吐出一个音节,那青白火焰便猛地窜高一寸,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随着施法深入,他额角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跳动,裸露的皮肤下,凸起的青筋中,隐隐有黑气游走。
“阴煞为引,魂锁相连,听吾敕令——咄!”
最后一声厉喝,他并指如剑,猛地朝黑玉盘中那撮头发一点!一道凝若实质的灰黑色气劲自他指尖激射而出,没入发丝。
发丝无风自动,竟缓缓立起,尖端指向某个方向,隐隐与遥远某处产生了诡谲的联系。
玄阳子面上一喜,大功将成!
只要他今日操控着姜承渊当众突然暴起,夺了衙役的佩剑一下捅穿建隆帝的心脏,当场暴毙。
那么姜承渊的污名便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端王原本就不清白,这下更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容贵妃的孩子尚且年幼,连字都识不全。
而齐王素有贤名,在朝中名望颇高,自然是继位的唯一人选。
等齐王登基,自己就是最大的功臣,届时荣华富贵,国师之位,还不是他的囊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