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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二部 · 第十四章 ...

  •   考察结束回来的那几天,我身上还带着路上的余温。那种感觉更像是你刚从一个更大的地方回来,眼睛还没来得及收回。
      行李箱立在宿舍门口,轮子上沾着灰。我把它推到墙边,没急着整理。桌上摊着采访记录和草图,纸边卷起一点,像还在呼吸。身体很累。腿酸,肩沉。精神却被拉得很紧,怎么也松不下来。
      我开始忙比赛、忙项目,忙着把那些在外面看到的东西消化掉。时间表被重新排过,一格一格塞满。有人约我吃饭,我说“下次”;有人问我周末干嘛,我说“改稿”。日子忽然变得密集,密集到我晚上躺下时,耳边还像有展馆里的脚步声,一圈一圈绕着走。
      许家恒来接我吃饭的时候,还是老样子。他站在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一杯热奶茶。见到我第一句没有问“玩得怎么样”,而是抬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你脸色不太好。”
      我笑了一下,说没事。他把杯子塞到我手里,让我先喝两口。
      他的关心一直都在,而且更近了。以前他会问我“忙不忙”,现在他会问得更具体:“今天几点睡的?”“你是不是又没吃晚饭?”“你别把自己逼太紧。”
      语气还是温和的,像盖被子那样,把你往里收一收。
      我一开始会顺着他,点头,说“嗯”。
      可有时候我刚从教室出来,手机震动一下,看到那句“早点休息”,心里会突然多出一点说不清的重量。那种感觉更接近被看得太清楚。
      我想告诉他:我没事,我只是想快一点。
      可话到嘴边,又会变成:“我会注意的。”
      后来我们开始在一些很小的地方出现分歧。不吵,甚至算不上争论。只是两句话之间,总有一小段缝。
      我兴奋地跟他说我又报名了一个项目。
      他说:“你已经够忙了,慢一点也没关系。”
      我说我想去试试一个新的方向。
      他说:“踏实一点,别什么都想抓。”
      他的逻辑是稳的。吃苦、积累、一步一步来。他不觉得那是束缚,他觉得那是对的路。
      而我说“想试试”“想看看”的时候,其实并不随便。我只是很怕自己一旦停下,就回不去了。
      我们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外面是冬天的风,玻璃上起雾。他伸手把雾擦开一点,让我能看到外面的灯。那动作很温柔。
      我却突然不太确定——他是在给我更清晰的视野,还是在替我把窗关上。
      有一次他说起“家里人”。很随意的一句,像只是转述:“他们会担心你这样太折腾。”“他们觉得你现在做的事,有点不稳。”他没有说是谁,也没有用很硬的词,说完就停了,像怕我误会。
      我点点头,说“哦”。
      那一刻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一道看不见的影子,从他身后慢慢靠近。那不是具体的人,是一套评价体系。它不问你喜不喜欢,只问你值不值、稳不稳、靠不靠谱。我以前解释给他的那些“我想”,也许在那套体系里,根本算不上理由。
      春天来的时候,校园开始变得明亮。树叶长得很快,风里有湿润的味道。我跑来跑去,赶方案、赶展示、赶截稿。午后的阳光落在教学楼的台阶上,像一层薄薄的金。
      许家恒还是会出现。他会带我去吃安静的饭店,会在我忙到忘了时间时,给我发一句:“出来透口气。”
      他也会在我熬夜之后,第二天清晨打电话过来,声音还带着睡意:“你昨晚又几点?”
      我说不出“我想这样”。
      我也不太想再解释。
      有时候我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让它响一会儿,然后再接起来。
      “嗯。”
      “好。”
      “我知道。”
      我们依旧相爱。这一点很明确。他的手握住我的时候还是热的,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还是认真得让人心安。只是一些相处的方式开始变得费力。我越忙,他越收紧;他越收紧,我越少说。这更像一种本能的节省——节省解释,节省争辩,节省把自己摊开给别人评估的力气。
      六月的夏天来得很快。天黑得晚,空气却闷。
      暑假中段,有个很久没见的高中朋友回国。我们一群人临时约出来,说是聚一聚,放松一下。
      K 歌房的灯一盏一盏亮着,走廊里混着香水、酒精和机器散热的味道。门一关,外面的世界就暂时不算数。歌很吵,字幕一行一行滚过,每个人都在笑,笑得很用力,像要把这一年的疲惫先按下去。
      我也笑,也跟着起哄。心里很轻——我只是出来放松一下。
      唱到一半,有人问起近况。我看着屏幕,随口说:“我和许家恒在一起了。”
      话音落下,房间依旧热闹。音乐没停,灯也没暗。有人起哄,有人拍桌子。只有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比任何话都要久。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我,目光安静得有些不合时宜。过了半分钟,她凑近我一点,声音轻得像是怕说错词:“……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她把麦克风放下,靠近我,压低声音:“许家恒……追过我。”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说:“追过又怎样?那是过去的事。”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终于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放下来。
      “不是追。”
      她停了一秒,抬眼看我,“是睡过。”
      那一瞬间,音响里突然放出一首很吵的歌。鼓点一下接一下,像往我胸口砸下来。灯依旧很亮,亮到我能清楚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我笑了一下。那更像是被打懵了。
      “哦。”我说,“这样啊。”
      那一晚后来是怎么结束的,我已经不太记得了。我记得自己还在唱歌,还在喝酒,还坐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所有声音都像被隔了一层水,挤在耳朵里,却进不来。
      情绪来得晚了一拍。灯太亮,亮到我清楚地感觉到心里有一块地方,被轻轻掀开了一条缝。
      回家的路很冷。那种冷像是从身体里面,一点点往外冒。我回到房间,没开大灯。坐在床上,打开和许家恒的聊天框。那一刻谈不上吃醋,也谈不上怀疑,只剩下一种疼。那种“原来你离我这么近,也曾离别人这么近”的疼。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话:
      ——“我朋友说,她和你睡过。”
      没有修饰,没有情绪,只是事实。信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打了进来。铃声很尖,像在夜里划开一道口子。
      “你先说。”我靠着床头,声音冷得不像自己。
      那边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我们睡过一次。”
      “什么时候?”
      “刚上大学那会。”他说得很慢,“但那时候我们还没在一起。”
      这一句让我更想哭。因为我们认识,暧昧过、靠近过、错过过。他不是陌生人,不是乱来的人,也不是不记得我是谁的人。
      可他却把那份我从未进入过的亲密,给了别人。
      那更接近一种心酸。
      “你为什么不说?”
      “你没有问。”
      这句话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他又轻轻说了一句:“如果你介意……对不起。”
      “我不是介意。”我哑着声说,“就是……有点不知所措吧。”
      那端轻轻吸了一口气:“我知道。”
      我们没有分手,也没有崩塌。只是有一条缝,在那个夜里被轻轻撬开。
      它不吵闹,也不制造戏剧。它只是存在着——像夜里漏进来的风,白天看不见,一安静下来,就贴着皮肤走。
      我把手机扣在枕边,房间重新暗下来。
      我没有哭。那种疼太清醒了,清醒到眼泪显得多余。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像是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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