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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二部 · 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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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温度没有明显变化,只是早晚的风里多了一点凉意。那更像一种提醒——夏天已经走完了。
那天之后,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改变。我们照样聊天、见面、约饭,会因为小事拌嘴,也会很快和好。他依旧记得我不吃什么,依旧在我加班晚的时候发一句“到家了跟我说”。一切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不同。
只是有一样东西,在我心里慢慢挪了一下位置。没有声音,也没有形状,像是你放在桌角的一件小物件,某天忽然发现——它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大四开学那天,我没有回校园。同学们在群里发返校的照片,新课表、选导师的截图、毕业设计的方向讨论得很热闹。而我直接进了实习。实习的机会来自他妈妈的介绍,是本地一家很有名的设计和出版公司。
第一次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没有迎新,没有开学仪式,只有堆在桌上的项目文件,和已经被人用过一半的办公桌。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站在“学生”的那一侧了。
工作比我想象中要密。我负责一本出版项目,和编辑、作者反复开会,查资料、找摄影师,改版式、定封面,还要跑印刷厂,对样。机器的声音很大,纸张一张一张出来,带着油墨的味道。
很多时候忙到深夜。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灭掉,电脑屏幕的光却越来越亮。生活被这些具体的事情填满,没有空白。
可有些时刻,那条缝还是会亮起来。比如凌晨一点,我对着最后一版样稿改字。屏幕忽然暗了一下,反光里映出自己的脸。那句话会突然出现,没有前后,也没有逻辑。像一颗很小的石子,在脑子里轻轻滚了一下。不吵,不闹,却每一次都撞在同一个地方。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改字。
许家恒也很忙。上课、教学生、排练、演出,有时候还要陪母亲应酬。可他还是会来接我。下班晚了,他在楼下等。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夜已经很深了,城市的灯从车窗外一盏一盏退后。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低头系安全带。那一瞬间,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很短,像是确认,又像被他自己收了回去。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把音乐调低了一点,然后问我:“今天累不累?”
我点点头,开始跟他说工作的事。哪一页被退了,哪一个作者不好沟通。他听得很认真,偶尔给点意见,更多时候只是点头。车里很安静,安静到我很清楚——如果我靠过去,他不会拒绝。但我没有。他也没有。
车子重新汇入夜色里。
有一次,我们在一家很普通的小面馆吃饭。灯不亮,桌子有点油,外面下着小雨。他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多吃点。”
汤是热的,面很普通。他坐在对面,表情和平常一样。我低头吃面,忽然觉得胸口软了一下。紧接着,是一阵很轻的刺痛。那感觉并不突然,更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碰了一下。
我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雨敲在窗上,声音一下一下,很慢。
深夜的时候,我们会发消息。不长,也不黏,提醒彼此早点休息,注意身体。像两盏离得不远的灯,各自亮着,能看见对方,却隔着一点距离。那种安静,有时候让我安心,有时候却让我在夜里醒来,盯着天花板看很久。
实习结束的时候,城市还没有真正冷下来,只是日子忽然慢了。不再每天被时间追着走,不再凌晨改稿、对样、回消息。春节将近,街上的灯比平时亮,却让人更容易看见阴影。
那些被忙碌压住的声音,开始一点一点浮上来。它们并不是突然出现,而是终于有时间回放。K 歌房那晚。“睡过。”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很平静。画面很清楚,情绪却很安静。像一段已经看过很多遍的录像,被允许重新播放。
我开始想到一个一直没敢问的问题。它不在那一晚,也不只和“睡过”有关,而是更早以前。高中。学习委员。那是一段真实、具体、被我亲眼看见过的关系。
我们一起读过高中,我看着他们从暧昧到相恋——他帮她整理书本、下课等她,在食堂为她占位置,考试前给她买早餐。那是我整个青春里,最清楚、也最真实的画面。
所以我从不问他们为什么分手。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我知道,一旦知道真相,心里那点被我小心保留的“少年感”,可能会一起碎掉。
可现在,那条裂缝像被风吹开了一点。既然他曾那样认真地喜欢过她,那他们,到底是怎么走到尽头的?
我掏出手机,盯着聊天框发呆。删删写写,最后还是发出去一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问吧。”
那两个字出现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在紧张。我并不是害怕答案,而是担心他不愿意说。我还是把那句话敲了出去:“你和她……为什么分手?”
消息发出去,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掐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十分钟后,只发来一句:“下来,我在你家楼下。”
小区楼下的风很冷。冷到我看到他从车里下来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车里很快起了一层薄雾。暖气开得很小,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你不用讲细节,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像是在挑一个不会把我划伤的词。“其实……跟你想的不太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终于说出口:“高三那年,她怀孕了。”
空气在那一秒彻底停住。我靠回座椅,不知道该站稳,还是顺着倒下去。
他继续说。声音很低,也很稳。他们那时候都太小,不知道该怎么办。他陪她去医院,他妈妈也在。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解决的。
后来一切都乱了。她不好,他也不好。高考被影响,人生第一次偏航。
他说这些的时候,像是在讲一段已经被反复消化过的过去。我没有质问,也没有追问更多。心里最先出现的,是心疼。不是作为女朋友,而是第一次真正看见——他也曾无力、混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还是问出口。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怕你介意。怕你看轻我。怕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心里一阵刺痛。
“我不是介意。”我说,“我只是心疼你。”
那句话落下的时候,车里的冷空气像被推开了一点。他轻声说:“我也心疼那个时候的我。”
我们没有拥抱,也没有亲吻。我只是说:“以后别再瞒着了,好吗?”
他点头。“好。”
没有总结,也没有顿悟。只是把彼此的过去摊在空气里,看清楚,接受,继续往前走。
车外风吹树枝,沙沙作响。我们坐在车里,很安静。那不是释怀,也不是彻底理解。只是现实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我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