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年》端安

40、第二部 · 第十三章

　　行程开始的那天，我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光薄薄一层，像从夜里被人轻轻掀开。车站里人声杂乱，行李箱在地面滚动，一下一下，把清晨切得很碎。我站在人群中间，发现自己并没有在找谁。这趟行程本身就有明确的去向，是学校安排的大三采风，时间被压得很紧。展馆、城市、空间，一站接一站，草图、记录、采访，把每天填得很满，时间不再围绕某个人展开，而是被一项项具体的任务牵着往前。

　　陌生城市带来的刺激来得很快。展览一间接一间，光线、尺度、动线不断切换，眼睛还没完全适应，新的信息已经迎面扑上来。我在展厅里站了很久，低头画图，抬头看空间，再低头改线条，笔尖在纸上滑动，留下细碎而安静的声响。兴奋和消耗几乎是同时发生的，身体被推着向前，没有多余的空档。晚上回到住处时，腿是酸的，肩膀也沉。灯没全开，我坐在床边，一时没有躺下。

　　许家恒的消息照常跳出来。他会问我几点结束，今天跑了几个展馆，有没有好好吃东西。语气很熟，像已经默认站在你生活里的那种关心，不需要再确认位置。但有些事情没法展开。他不知道我此刻站在哪个展厅，也看不见我低头画图时，周围的人、光线，以及一整天积在肩上的疲惫。我有时候回得很慢，一天结束时，脑子里还堆着太多来不及整理的东西。这种错位并不尖锐，没有误会，也没有不安，只是现实在往前推，关系被暂时放在了画面的边缘。

　　城市在不断更换。苏州的水，南京的坡，上海的夜，车窗外的风景一段一段滑过去，像时间被折成很多薄片。我们在便利店门口吃已经冷掉的饭团，在凌晨的街口改方案，有人靠着行李箱打盹，有人盯着屏幕发呆。没有人讨论意义，所有人都很忙。

　　那天晚上，所有人散开之后，我一个人回到房间。灯光很低，窗外的城市还亮着，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带着陌生的气味。身体的疲惫慢慢沉下去，却没有立刻睡意。行程表还摊在桌上，我看了一会儿，没有合上。那一刻并没有发生什么决定，只是知道，明天还会继续这样走。有些路一旦站上去，就不再需要反复确认，它会自己往前，把人带走。而我，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