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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皑雪飘府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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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漫天大雪毫无征兆地飞落。
井底之下的人睡得正香,雪一点点覆到她身上,她睡梦中无意识拢了拢身上的衣裳。
终抵不住寒冷,云笙缓缓睁眼,抖掉身上的雪,“难怪这么冷,原来是下雪了。”
手脚已经被冻得失去知觉,云笙任由雪花慢慢将她覆盖。
她缓缓闭上眼,得,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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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胤正好好躺床上睡觉,忽地被冷醒,他喊道:元宝!
元宝提了个暖手炉,“公子,怎么了?”
沈辞胤道,“再拿床被子,太冷了。”
元宝很快拿了床厚被,给沈辞胤盖上,“今夜不知怎的,降温得厉害,雪下得越来越急。”
沈辞胤仍觉得冷,感觉手脚已经慢慢冻僵,他唇色发白,“不够。”
元宝听完,又立马跑去拿床厚被。
沈辞胤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还是冷,“不够。”
元宝跑去拿。
沈辞胤道,“不够,还是冷。”
元宝跑去拿。
沈辞胤:“不够。”
元宝跑去拿。
沈辞胤:“不够。”
“公子。”元宝气喘吁吁,看向盖了好几条厚被的沈辞胤,“库房能用的厚被已经没了。”
元宝趁着说话能休息的功夫,又道,“公子,我等会再往暖炉添点火,可好?”
元宝等了半晌,没等到沈辞胤的回答,他走过去,“公子?”
沈辞胤脸色苍白,浑身都是冷冰冰,俨然是准备被冻僵的模样。
“公子?!!!”
元宝慌慌张张去探他的鼻息,“公子,你可别吓我。”
“喊什么,没死。”
他虚弱瞥向窗外,雪已经覆盖了全部。
沈辞胤似想起什么,“三小姐回房了?”
元宝摇摇头,“不知,只是把她送到后巷口。”
沈辞胤扶额,“你可真会给我找事?”
元宝:嗯???
“更衣。”沈辞胤强忍着寒冷,“去看她是不是要死了。”
元宝慌了:“公子,外面下着大雪,您这身子……”
沈辞胤看他一眼,元宝把话咽回去,手忙脚乱替他披上大氅。
雪很深,踩上去没过了脚踝。元宝提着灯笼在前面照路,雪片子扑面而来,打得人睁不开眼。
“公子,咱们去哪儿啊?”
沈辞胤没答。
后巷很短,从这头走到那头,没有人。
“公子,没人。”
沈辞胤站在巷口,雪花落满肩头,他往回走,走得很慢。
巷子中段,路边有丛枯草,枯草旁边盖着块破木板,木板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是一口井。
元宝举着灯笼往井底照,手一抖。
“公、公子,底下有人!”
沈辞胤走到井边,低头看,井不深,两人来高。
她躺在底下,侧着身,身上覆了薄薄一层雪,一动不动。
“弄出来。”他说。
元宝正要跑回去叫人,巷子那头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灯笼的光,一点两点,晃晃悠悠往这边来。
“春草姑娘,这边有口井!”
“小姐!小姐您在吗?!”
领头的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穿着半旧的棉袄,脸上泪痕还没干,提着灯笼跑在最前面。
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还有一个更夫。
那丫头跑到井边,灯笼往下一照,整个人僵住了。
“小姐!”她趴在井沿上,声音都变了调,“小姐!”
她回头冲那两个婆子喊:“快救人!快救人!是我家小姐!”
一个婆子凑过来看:“哟,真是三小姐,怎么掉井里了?”
另一个婆子嘟囔:“这大半夜的,三小姐跑出来做什么?”
春草急了:“妈妈们别说了,快放绳子下去!”
“急什么。”一个婆子慢吞溶解腰上的绳子,“这么深的井,得慢慢来。”
春草一把抢过绳子:“我自己下去!”
“你下去有什么用?你那点子力气,拉得上人来?”
春草不理她,把绳子往腰上系。
沈辞胤站在阴影里,看着她们。
元宝凑过来,压低声音:“公子,咱们走吗?”
沈辞胤没说话,也没动。
春草已经下井了。
两个婆子趴在井沿往下看,嘴里敷衍念叨着“小心点”“慢点”之类的话。
过了一会儿,井下传来声音:“接着了接着了!拉绳子!”
两个婆子开始往上拉,绳子绷得紧紧的,雪地上一串杂乱的脚印。
“慢点慢点,别摔着她。”
“这丫头片子看着瘦,还挺沉。”
“别说话,快拉。”
云笙被拉上来的时候,浑身是雪,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睫毛上挂着冰碴。
春草从井里爬上来,扑到她身边,“小姐,小姐您醒醒,您别吓奴婢。”
云笙没动。
春草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探到了,整个人软下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还有气,还有气……”
一个婆子凑过来:“得赶紧抬回去,这天气,冻久了要出人命。”
“抬回哪儿?”另一个婆子问,“三小姐那个院子?又偏又冷,连个炭盆都没有,抬回去也是白搭。”
春草抬起头,眼睛红肿:“那怎么办?总不能把小姐扔在这儿。”
婆子撇撇嘴:“要不报给夫人?让夫人定夺。”
“夫人……”春草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知道夫人不会管,都巴不得小姐死。
“我背小姐回去。”她站起来,“就算冷,那也是我们自己的院子。”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没说话。
春草弯下腰,想把云笙扶起来。可她力气小,扶了两下,云笙又滑回雪地里。
一个婆子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来背。你这些丫头片子,能顶什么事。”
她弯下腰,正要用力,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慢着。”
所有人都回过头。
沈辞胤从阴影里走出来,雪花落在他肩上和发上,不知站了多久。
春草愣住了:“沈、沈公子?”
沈辞胤没看她,只看着地上躺着的人。
“把人抬回去。”他说。
婆子问:“抬……抬回哪儿?”
“自然是抬回三小姐自己的院子。”沈辞胤语气很淡。
春草急了:“公子,我们院子没有炭盆,被子也薄,小姐冻成这样,抬回去会出事的。”
沈辞胤看了她一眼。
春草被他看得一缩,话堵在喉咙里。
沈辞胤没再说话,转身往回走。
元宝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走出几步,沈辞胤忽然停下来。
“元宝。”
“在。”
“去取两床被子,一筐炭,送到三小姐院子里。”
元宝应了,又小声问:“公子,这以什么名目?”
沈辞胤没回头。
“就说是我借的,等她好了,让她自己还。”
元宝应声去了。
两个婆子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一个嘟囔:“这沈公子,管这闲事做什么?”
另一个压低声音:“别说了,贵客的事,咱们少管。赶紧把人抬回去,再磨蹭真要出人命了。”
婆子弯下腰,把云笙背起来。春草在旁边扶着,几个人踩着深雪,往三小姐的院子走去。
灯笼的光晃晃悠悠,渐渐远了。
沈辞胤站在巷口,看着那团光消失在转角处。
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顶,他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风雪里。
云笙是被冻醒的。
不对,也不是冻醒。身上是暖的,有被子,有汤婆子。但那种冷还留在骨头里,让她浑身发颤。
她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房梁,破旧的帐顶,角落里没有炭盆,但床边放着一筐炭,还有两床叠得整整齐齐的厚被。
她的屋子,她自己的院子。
春草蹲在床边,眼睛红肿,见她睁眼,一下子扑过来。
“小姐!小姐您醒了!”
云笙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火烧。春草赶紧去倒水,她捧着茶杯,一口一口喝下去,才觉得活过来了。
“我怎么回来的?”她问。
春草抹了把眼泪:“是后巷的婆子背回来的。小姐您掉井里了,奴婢找到您的时候,您都快冻僵了。”
云笙慢慢想起之前的事,她掉井里了,冻晕了,然后……
“那炭和被子呢?”她看着床边的东西。
春草:“是、是沈公子让人送来的。他的小厮元宝送来的,说是借给小姐的,等小姐好了再还。”
云笙没说话。
沈辞胤。
“小姐,”春草压低声音,“沈公子怎么知道您掉井里了?奴婢到的时候,他就站在井边,还有他的小厮,他是不是一直在那儿?”
云笙看了她一眼。
春草立刻低下头:“奴婢多嘴了。”
云笙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筐炭,那两床被子。
借的。
等她好了再还。
她慢慢勾起嘴角,扯出一个不太明显的笑。
她才不还。
门忽然被推开,冷风灌进来,云笙缩了缩。春草赶紧站起来,看清来人,脸色变了。
“张……张嬷嬷?”
张嬷嬷带着两个婆子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
“三小姐醒了?老奴来看看。”她走进来,目光落在床边那筐炭和两床厚被上,笑容顿了顿,“哟,这是哪儿来的?”
春草慌了,不知该怎么答。
云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眶一红,眼泪就下来了。
“嬷嬷来得正好。”她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哭腔,“我正想问问嬷嬷,这府里的规矩,是不是让人往井里跳的?”
张嬷嬷脸上的笑僵了僵。
云笙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话却没停:“我半夜出去透气,踩塌了井口的木板,掉进去差点冻死。要不是春草找到我,嬷嬷这会儿就该来给我收尸了。”
“三小姐这话说的……”张嬷嬷脸色变了变,“是您自己半夜乱跑,怎么怪起旁人来了?”
云笙眼泪掉得更凶,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浑身抖得厉害,爬了一半又摔回床上。
她趴在枕头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是,是我自己乱跑。可那井口的木板是怎么塌的?年久失修?还是有人故意的?”
张嬷嬷脸色一变:“三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云笙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嬷嬷,我要是真死在那口井里,明天一早被人发现,府里会怎么处置?报个意外失足,埋了了事?”
张嬷嬷不说话了。
云笙:“嬷嬷别生气,我就是随口一说。我这条命不值钱,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
她顿了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却慢慢清晰起来:“只是我好歹是尚书府的庶女,虽说不得宠,可要是大半夜的死在井里,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说尚书府的小姐半夜投井?还是说尚书府的后巷有口井,井口是坏的,没人管,差点闹出人命?”
张嬷嬷脸色彻底变了。
云笙又趴回枕头上,哭得浑身发抖:“嬷嬷回去告诉夫人,就说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乱跑了。那些炭和被子,是沈公子借给我的,等我好了就还。嬷嬷要是不放心,现在搬走也行,我冻不死。”
张嬷嬷站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身后的两个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出声。
半晌,张嬷嬷挤出一个笑:“三小姐说的哪里话。
夫人心疼您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让人搬走这些东西。您好好养着,老奴这就回去禀报夫人,说您没事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云笙忽然开口:“嬷嬷慢走。”
张嬷嬷脚步一顿。
云笙趴在枕头上,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哭腔,听不出什么别的意思:“雪大路滑,嬷嬷当心脚下,别再踩塌了什么井啊坑的。”
张嬷嬷背影僵了僵,没回头,快步走了。
门关上。
春草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傻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凑到床边,小声说:“小姐,您刚才……您怎么敢那么跟张嬷嬷说话?”
云笙趴在枕头上,没动。
春草慌了:“小姐?您怎么了?”
云笙慢慢翻过身,脸上还挂着泪,眼底却没什么哭的意思了。
“没事。”她声音还是哑的,“就是累。”
春草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云笙闭上眼。
“把炭点上吧,怪冷的。”
春草应了一声,蹲下去生火。
屋里慢慢暖和起来。
云笙躺在床上,听着炭火噼啪的声响,脑子里把刚才的话过了一遍。
张嬷嬷回去肯定会添油加醋,但那又怎样?
她掉井里是事实,井口木板坏了是事实,她差点死了也是事实。
夫人要是聪明,这会儿就该把井口封上,把这事压下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要是不聪明……
她慢慢勾起嘴角,要是不聪明,再往她院子里派人,再给她灌毒,那就再死一次呗。
反正有人陪着疼。
窗外,雪还在下。
春草把炭盆端到床边,小声说:“小姐,暖和了吗?”
云笙嗯了一声。
春草蹲在旁边,看着她,欲言又止。
云笙睁开眼:“想说什么?”
春草咬了咬嘴唇:“小姐,您今天……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云笙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笑,笑容软软的,还是那副好欺负的样子。
“是吗?可能是冻傻了吧。”
春草愣住。
云笙已经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
春草蹲在那儿,看着自家小姐的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苍白,柔弱,一碰就碎的样子。
窗外的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