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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终章(下) 罚你余生只 ...
夜幕降临,黑沉得像锅底,墨云翻涌,无星无月。
城门外,十万大军拔营,如退潮一样,密密麻麻地离长安城越来越远,没入了暗沉的天际,而辎重还留在原地。
独孤徇把季晚凝绑在城楼的立柱上,点燃了篝火,将她整个人照亮,他要让贺兰珩看着她,只有她还活着,他便得服从他的条件退兵。
他负手立在城楼上眺望,高大魁梧的影子映在地上。
一直到了后半夜,援军火把的光点彻底消失在了地平线以外。
“大王,贺兰珩真的退兵了!”一个将领喜形于色道,“这小娘子咱们怎么处置?”
独孤徇冷笑,道:“等两军退出潼关之后,咱们就进攻,他们没了粮秣,必败无疑。”
“至于陈晚亭,我会亲自斩下她的头,送给贺兰珩。”
说罢,独孤徇看了一眼季晚凝,她浑身上下被绳索绑着,看起来已经精疲力尽,仰头靠在柱子上,双眸半垂,火光的映照下,鸦羽在眼睑上落下细密的影子。
“你真以为贺兰珩会退兵?”她睨着他,幽幽开口。
独孤徇眉心微蹙,移开目光,对将领道:“你让斥候去城外看看,我担心贺兰珩有埋伏。”
将领领命转身正要下楼,又被叫住了。
“等等,”独孤徇徐徐踱着步,似是凝神思忖,“本王怕他们有诈,现在还不能开城门,你让斥候吊索出城探查。”
将领应喏:“大王谨慎,属下这就去。”
过了片刻,数十个斥候悬缒出城,擎着火把在黑夜中四处巡视,辎重好好的留在营地里,四下一个人也没有,树林里、村落里全部找过了,援军确确实实地退兵了。
斥候回来复命,独孤徇两眼阴沉地看着季晚凝,道:“你是以为你的未婚夫会来救你,还是想诈本王?”
季晚凝这回没看他,望着黑漆漆的城外,声音因疲惫而显得虚弱,却出口不逊:“你不派人将辎重运回城内,或是不派兵看守,但凡他们留一个人藏身在村落里,都可能偷偷将粮秣烧毁,届时你还能在长安城龟缩几日?恐怕都撑不到过潼关。”
独孤徇目光阴鸷,如刀子一般刮过她,默了几息后,道:“你从适才就在极力引诱我开城门,贺兰珩是不是就藏在城外?打算伺机进来救你?”
他冷嗤一声,火光在他脸上印下一道道扭曲的阴影,如同野兽一样阴森狠戾。
“别垂死挣扎了,本王没蠢到会给他留下破绽,更不会让他从我眼皮底下把你救走。”
季晚凝心口收紧,掐了掐手心。
独孤徇看起来并没那么鲁莽,并非有勇无谋之人,即使是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看似冲动地绑了她威胁贺兰珩,可除了她,他手中还有一众皇嗣宗室作为人质。
援军退兵不仅是因为她,更因为太子。
独孤徇沉吟片刻,贺兰珩隐在暗处,而他在明处,犹如悬颈之刀,让他如芒在背,坐立难安,他得逼对方现身,以绝后患。
“把她捆起来悬在城头,用火把一点点烧绳索,如果贺兰珩此时真的藏身在城外,看到他的未婚妻被吊着,一旦绳索烧断,她就会坠楼,他一定会现身,想尽办法来救她,到时便万箭齐发,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如此歹毒而直接的一计。
季晚凝闭了闭眼,默然不语。
“喏!”
将领让几个士兵给季晚凝松了绑,从柱子上放下来,然后重新将她五花大绑,捆紧双腕,蒙住眼睛,嘴里塞上麻核,垂吊在城头上,绳子的另一头则绑在柱子上。
那将领手持火把,将火苗靠近绳索,呲呲燃烧的声音和绳索一点点断裂的声音在静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当绳索烧到一半的时候,几道寒芒倏然从林子中窜出,划破黑夜,朝着城楼袭来!
将领冷森森地咧开唇角,闪身躲到柱子后面,继续烧绳索,箭矢不断地飞上来,插进柱子里,嗡嗡直颤。
悬滞在半空的季晚凝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只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身体随着绳索的燃烧而微微晃荡,她攥紧手心,一动也不敢动,心悬在嗓子眼。
林中一个黑影开始隐隐浮动,朝城楼靠近。
不,不是一个。
是一群。
他们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打扮得像普通村民,头上裹着葛巾,从各个角落里钻出,如同鬼魅一般,循循向季晚凝下方聚集。
突然间,绳索崩断,季晚凝的身体猛地掉了下去。
那些黑影倏地脚尖蹬地,身形迅疾如电,闪至季晚凝下方,围成一圈,手臂两两交叉,搭成了一张网,就在悬命一线之间,季晚凝堪堪掉在了大网中央。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十几个人几乎脱臼,膝盖一弯,纷纷跪倒在地,好在季晚凝安全落地,没受伤。
这时,将领一挥手,埋伏在城楼上的弓箭手们齐齐挂弦搭箭,数十支冷箭同时呼啸着飞射而出,交织成一片,密集如暴雨。
鱼墨拔刀格挡,一边压低声音道:“郎君,这边有属下顶着,快带娘子走!”
不断有不良人中箭,却仍强撑着挥刀护卫,不肯后退。
混乱中,贺兰珩用刀割开季晚凝手腕上的绳子,一把抱起她,掉头往林子里飞奔。
将领站在城楼凝望着下面的一举一动,指着他高挑矫健的背影道:“那个就是贺兰珩!射他!”
命令下达,锋镝立刻瞄准了贺兰珩,箭如钢针一般罩来,贺兰珩后背一连中了数箭,他好像不知道疼一样,背上插着箭,脚步顿都不曾顿一下,继续往前跑。
直到进入林子,他躲在树后,把怀里的人放在地上,取出塞嘴的麻核,又解开蒙在眼睛上的布。
眼前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心头一沉,如坠冰窟,双眸好似结了层霜。
独孤徇果然拿一个平民伪装成季晚凝诈他,尽管行动前已有这个猜测,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她,他也不得不冒死一试。
那女人瞪着一双茫然的眼睛,浑身发抖,惊慌失措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村子里跑去,转眼消失不见。
贺兰珩嘴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腥甜,钻心的疼痛此刻才席卷而来,尽管他在外衣里面穿了薄甲,可也架不住一连几箭来势凶猛。
而就在此时,叛军们已悬缒而下,高举长刀,如狼似虎般逼近。不良人死伤过半,鱼墨也中了箭,踉跄着挥刀死战,前来营救贺兰珩。
贺兰珩以刀拄地,强忍剧痛,拔出腰侧长刀,银芒在夜色里闪着冷冽的光,挥刀左劈右砍,火星迸溅。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林间。
越来越多的叛军汹涌而至,将贺兰珩和不良人层层叠叠包围得密不透风,数刀斩下,刀刃割开了贺兰珩的胸膛,血光飞溅,他终于不支,身形晃了晃,倒了下去。
“郎君!”
鱼墨大吼一声,双眼猩红,挥刀狂劈,却失了章法,叛军一下抓住他的破绽,一刀震飞他手中兵刃。
“把他们统统绑起来!抓回去交给大王!”
士兵们一拥上前,将重伤的贺兰珩、鱼墨等人死死压住,用绳索将手脚捆缚紧,如同待宰的牲畜。
夜色浓稠如墨。
独孤徇站在城楼的一间充作指挥所的阁子里,隔着菱格窗看着外面厮杀的黑影,嘴角浮起一个冷笑:“他果然中计了,你男人如今只剩半口气,已是瓮中之鳖。”
阁楼的角落里,季晚凝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浑身血液凉透。
独孤徇转身,大步走到她面前,把她拽了起来,阴恻恻地笑道:“此战结束了,等天一亮,本王便当着全城人的面,亲自为你和贺兰珩两人行刑,也算成全你们黄泉路上做一对鬼鸳鸯。”
季晚凝双眼通红地瞪着他,好似能滴出血来,她眼中燃烧的恨意让独孤徇更加愉悦,他要让她尝尝痛失至爱的滋味。
独孤徇押着她出了阁楼,季晚凝脚步踉跄地跟在后面,心不断往下沉。
就在走下楼梯的一刻,季晚凝感到脚下的大地在隐隐震颤,轰隆隆的雷霆之声炸响,一声接着一声,撼天动地,整个城楼都在簌簌发抖!
紧接着,耀眼的火光冲天而起,混着滚滚浓烟,瞬间吞噬了垛口与哨塔!
守岗的叛军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他们甚至不知道从何而来。
“放!”
暗处传来女郎干脆的短促命令,女兵们不断地向叛军投射着霹雳火球、烟球,黑烟四起,火光迸溅。
就在叛军如没头苍蝇一样慌乱时,一队人马风驰电掣从夜色中杀出,马蹄上裹着布,无声地逼近。
靳钊身穿盔甲,一马当先,挥着一柄锋利的陌刀,扎进敌阵,横扫叛军。
身后的士兵们拉开弓箭,箭矢漫天交错,刀光闪烁,血肉横飞,敌阵被冲击得七零八落,惨叫声、惊呼声响淹没在爆炸中。
一股人马正朝独孤徇的方向倾轧过来,身边亲兵接连倒下,他被包围了,一张凶悍的脸铁青,额角青筋暴跳,眼中惊怒交加。
“大王!是夜袭!”将领率兵挥刀破开人马,挡在前面,“末将掩护大王,大王从马道那头先走!”
“哼!他们才有多少人就敢突袭!”独孤徇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四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他粗暴地抓起季晚凝,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扯着她沿着马道飞奔,跑到一个堆满滚木礌石的狭窄平台,离地面大概一丈多高。
“跳下去!”独孤徇厉声命道,不容分说地将一条绳索塞到季晚凝手中。
季晚凝抓住绳索,纵身滑了下去,跌在草垛上,独孤徇则没用绳子,直接跳了下去。
城墙根下早有十余名死士候着,牵来几匹战马在此接应,他们围拢过来,护着独孤徇上马。
呜呜的号角声长鸣,吹醒了城中各个叛军军营。
“援兵马上就来了,放弃垂死挣扎。”独孤徇望了眼城北,问死士,“贺兰珩他们人呢?”
死士骑上马,道:“大王,适才刚要开城门把他们带进城,突然遇上夜袭,现在他们还在城外,由士兵看押着。”
独孤徇颔首,斜乜了一眼季晚凝,眼中冷光闪过,弯腰一把将她拎了起来,横放在自己身前的马鞍上,狠狠一夹马腹,在死士们的护卫下扬长而去。
河倾月落,夜色将阑,天空依然混沌一片,乌云压顶。
季晚凝伏在马背上,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动弹不得,耳畔风声呼啸。
十数匹快马疾驰,从纷乱的战场中逃了出去,闯入一条阒寂的曲巷,两侧是支离破碎的残垣断壁。
晓雾弥漫,三丈内几乎不能视物,巷子都看不到头。
大雾中,一个黑影若隐若现。
只听几声凌厉的尖啸骤起,打头的几名死士猝不及防地栽倒马下,甚至来不及吭一声。
后面的战马长嘶着人立而起。
“有埋伏!”
一个死士惊呼,话语甫落,劲弩破开浓雾,迅如流光,那死士被一箭穿喉!
紧接着数箭飞掠而至,箭无虚发,弹指之间,十余死士尽数横尸巷中,不是穿喉就是正中眉心。
独孤徇瞳孔骤缩,猛地扯住缰绳,拔刀出鞘,凝目望去。
透过重重雾气,只见一匹黑马拦截在巷口,一个冷峻的身影屹立在马背上,玄氅猎猎,手持弓弩,凤眸沉寒如水,浑身散发着一股摄人的冷冽,凛不可犯。
独孤徇冷哼一声,他还以为是有大股人马来了,原来只此一人,大抵是来救季晚凝的。
他将刀锋抵向季晚凝的脖颈,嘶声道:“你是何人?!”
问话间,雾中闪过一道寒光,弓弦震响,那人手中的三棱破甲箭已擦着虎口脱弦而出!
“在下贺兰珩。”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铿锵清响,独孤徇手中长刀被箭矢震落!
“怎么可……”
独孤徇话没说完,季晚凝就看到贺兰珩收起弓,身形一跃,策马冲刺过来,她立刻伏下身子,抱住马脖子。
她感到一股烈风从身上掠过,银光如钢鞭般横扫,独孤徇只觉脖颈凉飕飕的,双目怒睁,一颗人头已滚下地,那双不甘的眸子还大睁着。
贺兰珩手中长刀沥着血,殷红而浓稠,一滴滴落进尘土里。
战马哀鸣,双蹄高扬,独孤徇剩下的那高大的残躯从马背上栽倒,砸在地上,烟尘飞扬。
季晚凝刚从桎梏中解脱出来,坐骑就受惊狂奔,她紧紧攥着缰绳,心跳如擂鼓,伸出一只手去够贺兰珩。
贺兰珩归刀入鞘,也朝她伸出了一只手,她微凉的指尖拂过他的,一触即离,擦身而过。
他眉目一凛,旋即掉头,打马追了上去。
季晚凝被不受控的疯马颠得失去平衡,整个人如同风浪中的小舟,在急转弯的时候,缰绳终于攥不住了,整个人甩飞了出去!
她闭紧眼,身体凌空下坠,不期然地跌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中,两条强健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了她的腰。
“接住你了。”她听见低柔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没事了。”
贺兰珩躺在地上,方才他从马上跃了出去,这才堪堪接住她。
季晚凝掀起眼,抬眸看他,正对上他的视线,深邃中带着几分惊悸的余波,映着她凌乱的影子。
四目相对,眸光里涌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忽然一阵雨点似的拳头落在贺兰珩胸口。
季晚凝趴在他身上,不停地捶他:“贺兰珩,我讨厌你!你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在大婚之日抛下我一个人!”
她气极了,可落下的力道却轻得像只狸奴,她担心他身上还有伤,撒气都不能尽兴。
贺兰珩任她在怀里闹,掌心收紧,箍着她的腰,鼻尖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嗅她的气息,将她柔软的身体整个嵌进怀里,恨不能揉到骨血里,才不会再次与她分离。
季晚凝停了下来,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强健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进心里。
直到此刻,她才有了他还活着的实感。
天际微露鱼肚白,血腥味、硝烟味尚在晨风中漂浮,和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季晚凝抬起头,明眸中水光氤氲,如同罩了一层晶莹透亮的琉璃,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从他凌厉的脸颊轮廓拂过。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贺兰珩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抬手将她散乱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
她也瘦了,长安饥荒,她肯定吃不饱,受了很多苦。
“我遣人给你带的梅花斋的点心你吃没吃?”他低声问。
季晚凝皱了皱鼻尖:“你还问呢,都馊了,若是吃了一准吃坏肚子。”
“对了,不知道北苍和鱼墨他们的伤势重不重。”
当她在城楼上看到北苍和不良人出现的时候,就知道那条通往城外的地道挖通了。
上元节那夜,贺兰珩用孔明灯给她传递消息,让她派不良人重新挖开那条堵上的地道,这些日子以来,不良人每天不是在搬运石块,就是在用火药炸石头。
地道是昨日挖通的,季晚凝算好时机在昨日率兵夺粮,正好也为贺兰珩引开了叛军的兵力,让他顺利潜进长安城,一举两得。
可就在贺兰珩入城之时,却得知季晚凝被独孤徇抓去了,拿她威胁退兵。于是他遣不良人出城递信,让两军节度使退兵,起先他们死活不同意,但顾及贺兰珩是天下兵马元帅,不能违抗军令,最终听从了他的安排。
当时季晚凝推测贺兰珩已经入城了,正在暗中部署,是以她诱导独孤徇怀疑贺兰珩就埋伏在城外,将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城外。
而这时贺兰珩已经联络上了长公主和靳钊,潜伏在城楼周围,观察楼上的动静,直到独孤徇提出了那个诱贺兰珩出现的阴招,他立刻放出暗号,让北苍乔装成他,和不良人前去营救那个假冒的季晚凝。
与此同时,女兵和靳钊发动了突袭,而贺兰珩伺机救出季晚凝,杀死独孤徇。
远处号角声、战鼓声齐鸣,愈发急促高亢,震耳欲聋。
贺兰珩抱着季晚凝站起身,指腹抚着她脏兮兮的小脸,道:“脸都花了,你先回去休息一下,等我结束了战场就来找你。”
季晚凝夺过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比他小很多,包不住他带着薄茧和伤痕的大手。
“我的脸总比你的手干净。”她轻声嘟囔。
贺兰珩想把手抽回来去牵马,可她拉着不放,仰面望着他,眸光闪烁,好似他这一走就又回不来了。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保证我会活着回来。”
随后俯首,印在她唇上,如蜻蜓点水,揽过她的腰,托她上马,翻身坐在她身后。
马蹄踏进崇仁坊,在卢府门前停下。
季晚凝下了马,立在阶前,望着他拨马扬鞭,背影没入了晨雾中。
苍冥辽阔而低沉,淡淡的晨曦从浓重的云层中泄出,将长安城笼上了一层灰白缟素。
大股叛军从四面八方汇聚至城楼处,数万人对一千人,纵使靳钊再英勇,也双拳难敌四手,岌岌可危。而女兵的火器也告罄了,最后一轮投射之后,只能拔刀,短兵相接。
叛军所过之处,鲜血铺满道路。
靳钊拖着伤势咬牙强撑,一柄陌刀,一刀斩十敌。
在喘息的间隙,他心里想着,不知道季晚凝得救没有,他答应贺兰珩配合他的计划,却亦不知是不是正确的策略,贺兰珩执意退兵,这一仗凶险万分,他已经快撑不住了,一旦败仗,他和贺兰珩都将成为千古罪人。
可是没有退路了,他挥刀大吼,又斩翻一名扑上来的叛军。
就在战火纷飞,楚歌四起之际,一阵鼓点般的马蹄声踏破硝烟,马鞍上的男人眉目冷锐,浑身肃杀之气,玄甲上血迹斑斑,手里赫然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贺兰珩驰至阵前,大手一扬,将人头掷入了厮杀的人群中。
头颅翻滚在地上,沾满了尘土与血污,面目狰狞可辨。
“大王!是大王!”
“独孤徇死了!”
这一举如平地惊雷在战场上炸开,叛军们脸色煞白,相顾错愕,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刀,接着有人跟风投降,当啷响成一片。
独孤徇那具无头的尸身被抛弃在大街上,饱受数月荼毒的百姓们对他恨之入骨,如潮水一般涌上街头,眼中迸出欣喜若狂的光芒。
积压已久的仇恨吞噬了理智,有人疯狂地踢打践踏那具残躯,有人割下独孤徇的四肢,分食其血肉。
靳钊紧绷的心稍松,伺机斩杀了守门卫兵,将城门敞开。
独孤徇的儿子见此状横眉怒目,恨极了贺兰珩,他站在城楼挥舞大旗,重整旗鼓,振作军心。
“不许退,退者立斩!老子没了,儿子还在!从今日起,我便是魏王!”
恰此时,一个将领远眺着城外,突然大惊失色地指向远方:“快看那边!”
只见天地交接之处,一股黑凛凛的洪流正奔腾而来,铠甲森然,马蹄如雷,直逼洞开的城门!
那是贺兰珩事先吩咐节度使,分兵埋伏起来的万人精骑,适才趁着城中开战,他们向着长安城极速行进。
独孤徇的儿子攥紧双拳,眉宇阴沉,牙齿磨得咯咯响,怒吼下令:“既如此,放火烧城!同归于尽!”
顷刻间,熊熊大火直冲云霄,摧枯拉朽般蔓延到各处。
忽然,一道闪着白光的电鞭劈开了乌沉沉的苍穹,将天地映得一片惨白,紧接着,巨大的雷霆声轰然炸开,响彻长安城!
贺兰珩于乱军之中抬头望向天空,墨云翻涌,春雷滚滚。
须臾,积蓄已久的暴雨,仿佛天河决堤,倾盆而下。
贺兰珩将刀举过头顶,高声道:“缴械不杀!”
声音穿透了雨幕,叛军如落水狗一样淋在雨中,大势已去,个个垂头耸肩,兵刃从手中滑出。
阿桃一路飞跑回感业寺里报喜。
“晋王死了,独孤徇也死了,援兵回来了,城门大开,叛军投降了!”
长公主和宋含芷四目相对,怔了一瞬,随即在雨中大喜相拥。
郑氏敲木鱼的手微微停滞了一瞬,闭了闭眼,对身旁的九公主道:“九娘,你也跟为娘一起出家吧,咱们母女两人也好有个伴,否则天子驾崩了,阿兄也被杀死了,东宫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九公主心里满是不甘,这段日子她在寺里可憋坏了,她不懂母亲为什么能每日心无旁骛地安心念佛,仿佛曾经的荣华富贵都成了过眼云烟。
“我不要!我听说贺兰三郎回来了,我去求他,我还想继续当公主!”
九公主斩钉截铁道,说罢站起身,跑出了禅房,拽起正在扫地的渊生,往明德门方向去了。
城楼下,贺兰珩刚刚斩下了独孤徇的几个儿子和将领的首级,百姓们簇拥在他四周,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九公主很快就在攒动的人头里找到了贺兰珩的身影,大声挥手呼喊他,贺兰珩闻声,目光冷漠地扫过她,只一瞬便移开了。
九公主的心倏地沉了下去,蹙了蹙眉,正要上前,这时有百姓认出了她,指着她大喊:“她是九公主!晋王的同胞妹妹!之前就是她为虎作伥,欺压咱们百姓!”
无数愤怒而凶狠的目光一瞬间指向了九公主,人群顿时朝她扑来。
九公主吓得魂飞魄散,脸上血色尽褪,眼泪夺眶而出,掉头就跑。
她慌不择路,钻进一条已成废墟的偏僻小巷里,蹲在地上气喘吁吁。
“渊生,快去给本主找辆马车来,送我进宫见太子!”
渊生立在她前面,默然不语,那双低垂恭顺的眼睛此刻冷冷地落在她惊慌失措的脸上,如同深潭般的冰凉。
突然,他袖中滑出一把刀,上前一步,一刀刺在九公主的肩头。
九公主惨叫一声,瘫在地上,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渊生面无表情地拔出刀正要再刺,九公主紧紧握住他的手,同时扯过他瘦弱的身体,两人在肮脏冰冷的泥水里翻滚、扭打。
九公主双眼赤红,发疯般地大喊:“渊生,你这贱奴!本主说过,我就算死也要拉你陪葬!”
她猛地夺过他手里的刀,反刺进他的胸口,渊生清秀的双眼如枯井般空洞地死死锁着她,胸前衣襟绽出一朵鲜红的大花。
九公主松开握刀的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咬住颤抖的唇,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捂住伤口,一头黑亮的乌发乱如鸟巢,跌跌撞撞地趁乱跑出了城门。
自此之后,再也没人见过她。
……
卢府里,季晚凝刚刚才沐浴过,换了一袭鹦鹉刺绣浅绛纱裙,外罩一件夹棉的袄子,正坐在镜台前绞干长发,忽听有什么东西重重拍打在窗牗上,随即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雨声。
她动作一顿,丢开布巾,快步推门来到院子里,雨水沿着房檐滴成一片雨幕,琉璃瓦被洗得光亮如新。
硕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身上、脸上,她眼角绽开了春光一般的笑意,双手捧起宝贵的雨水。
久旱逢甘霖,春雨贵如油,今年的井里有水了,农田要丰收了。
林夙之和卢婳娘也从房中出来了,在檐下观雨,脸上浮起喜色。
这时管家冒雨跑进院子里,声音急促:“陈娘子,你快去门口看看!”
季晚凝怔了一下,心口没来由地怦怦直跳,她来不及细想,提起裙裾,穿过庭院。
“拿把伞,别淋着!”
林夙之在她身后大喊,无奈地抄起油纸伞,和卢婳娘一起跟在她后面。
季晚凝一口气跑到卢府大门口,却见一匹骏马停在门外,滂沱大雨中,贺兰珩骑在马上,眸光湛湛,穿过重重雨丝望着她。
后面还有一串人马跟随,坊里围满了人,不论贫富贵贱,好奇而兴奋目光注在两人身上。
看起来是凯旋了。
她迈过门槛,走上前,贺兰珩俯下身,一把捞起她的腰,季晚凝轻呼一声,人已落进他怀中,坐上了马背。
早春天寒,凉意沁骨,季晚凝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裙紧贴在身上,冷得微微发颤。
贺兰珩解下身上的大氅裹住她的身子,圈在怀里,低下头,掠过她的脸侧,吻住了她的唇。
他的吻带着丝丝凉气,来势汹涌又蕴含温柔,旁若无人地攫取她柔软的唇珠、温热的气息。
他将她拥在雨幕中,任由雨水洗刷,雨水顺着两人的发梢、眉眼不断滑落,落进彼此交融的唇齿之间,带着微咸的涩意。
林夙之停在门口,眉眼弯弯,揽袖笑着,围观的人群或是震惊,或是洋溢着喜色,交头私语。
季晚凝仰着头,承接他灼热的吻,感到周遭的目光越来越火辣,她耳根染红了,轻推了贺兰珩一下。
贺兰珩放开她的唇,双臂紧紧环住她,一夹马腹,打马前行。
人群自行分成两条,让开道路。
马蹄溅起水花,驰出崇仁坊,飞奔在大街,两旁百姓夹道高呼两人的名字。
人声鼎沸中,相拥的倒影在积水中一晃而逝。
季晚凝缩在他怀里,茫然道:“现在要去哪?”
贺兰珩低头看她一眼,雨水从他的眉骨滑下:“进宫找太子,请旨赐婚。”
季晚凝眸光微转,像是有星子在里头闪,她别过脸:“谁说要嫁给你了,你不是给我退婚书了?”
贺兰珩下颌抵着她的头顶:“你已经不是撕了?”
季晚凝抿了抿唇,撕得太快,谁能想到他大命不死?她现在有点后悔,没有可以拿捏他的东西了。
“你可跟我保证过,不会再骗我,你不守承诺,又瞒着我行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哪敢放心嫁你?”
贺兰珩高挺的鼻尖埋在她的发丝中,低沉的声音混在雨中,附在她耳畔:“等完婚了,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到时任你怎么处置。”
季晚凝明眸流转,翘了翘嘴角:“那我可得好好想想要怎么罚你。”
“认打认罚。”贺兰珩笑意清浅,带着一丝纵容。
季晚凝仰起脸,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一字一句道:“就罚你从今往后都要乖乖听我的话,不许瞒我骗我。”
“好。”
“罚你余生只属于我一个人,心里眼里都只能装着我。”
“好。”
她回过头,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城轮廓。
“罚你陪我吃遍各地的点心铺,我走到哪里,你就要跟到哪里。”
贺兰珩收紧环在她两侧的手臂,微微垂目,眸光温柔。
“好。”
雨势渐渐减弱,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漏下几缕灿烂的天光。
他静静等待她继续说,季晚凝却不再说话了,从怀里取出了那只重新绣好的香囊,递到他手上。
贺兰珩接了过来,顺势拉住她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
两道目光交织,近在咫尺。
其实她只愿往后再无风雨,四海昇平,俯仰同心,活得长一些,再长一些,与他一同走过千山万水,看尽四时风物,直到白发苍苍。
正文完结啦!番外大婚和日常
下一本在写大纲了~
*下一章的诗词出处忘记标了,因为好不容易过审,不想改了,只能放这里了。
“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面上浑妆却,留著双眉待画人。”——徐安期《催妆》
“莫将画扇出帘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圆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李商隐《代董秀才却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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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终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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