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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陷长安 你差点又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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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遐自幼体弱多病,生母因难产而死,他被楚国公的贵妾算计,以治病之名打发到渭州放养,身边只带了寥寥几个仆从。
有一次,六岁的他与仆从走散,先是被贼匪拐卖到陇右为奴,后又被入侵的吐蕃军掳走,受尽屈辱,直到独孤徇带兵击退吐蕃,才从营地里把他救了回来。
当时独孤徇还是河陇两镇节度使,得知崔遐在国公府的境遇后,心生疼惜,收他为义子,亲自教他弓马武艺。
崔遐拒绝了独孤徇派人通报楚国公的好意,他想知道,父亲还在不在乎他这个嫡子。
抱着试探的想法,他等了一载又一载,就这样七年过去了,国公府一直没有来寻他,希望一点点破灭,直到心灰意冷。
他辞别独孤徇,回到了长安,得知当年仆从因为怕担责,向府里禀报说他自己跑出去玩,掉河里淹死了,楚国公信以为真,便没再派人寻他,连尸骨都没想着收殓。
贵妾生的儿子已被立为世子,颇受国公宠爱,她还将侄女嫁给国公为妾,以稳固地位。
府里不再有他的一席之地。
不久后,府中传出一个流言,说崔遐因为生得漂亮,貌若好女,当年被卖给贵人做了七年的禁脔。他没有为自己辩解,父亲看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古怪,带着嫌恶。
他开始整日飞鹰走马、游弋射猎,国公和贵妾乐于见到他长成一个不中用的废人。一次,他引诱贵妾的儿子们一同去林中狩猎,一连几十发铁箭,将三个庶弟射得满身血窟窿,尸体扔进了河里。
回府后,他说是他们自己不慎失足坠河,贵妾疯了,口不择言道出当年她害死崔遐生母的真相,以及仆从正是受她之命把年幼的崔遐发卖了。
接下来,府里传谣言的人也接二连三地离奇丧命,而崔遐终于夺回了世子之位。
他变得冷血无情,这世上除了义父独孤徇以外再没有挂念的人。独孤徇野心勃勃,那么他就助他一臂之力,假意辅佐晋王,投效郑家。晋王与太子党斗得你死我活,孰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待独孤徇大权独揽,黄袍加身之后,崔遐就要为母亲报仇,让楚国公和贵妾不得好死。
所以当他得知季晚凝为复仇展现出的决绝、隐忍与不择手段时,他那荒凉如漠的心里不期然地掠过了一丝波澜。
他将她视为同类,他以为将过往说给她听,她能理解他,以为她能感同身受。
房中烛影幢幢,投在崔遐昳丽而凉薄的脸上。
“我跟你从来不是一类人,我不否认我心中有仇恨,但我也有丰富的感情,这世上还有很多我在乎的人和事。”
季晚凝看着他,目光澄澈若秋水。
崔遐迎着她的视线,双眸亮如星火,“你对贺兰珩不过是利用罢了,而今他死了,我可以帮你杀了郑彦元和康诫,你还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对他若只是利用,大可在他死后拿上退婚书一走了之。”季晚凝琉璃般的眸子里染上了一层柔光,语气笃定,“他比你强上百倍千倍。”
崔遐眸里的光骤然一冷,透出幽幽寒意。
她淡扫眸尾,斜乜他一眼,“我想要你的命,你能给我吗?”
崔遐默然,须臾,嘴角溢出丝丝低笑,如涟漪般漾开,无端令人脊背生寒。
“除了义父,这世上没人能要我的命。”
季晚凝挪开视线,淡声道:“那崔世子还是把我送进宫吧,尽早启程,我不想再看见你的脸。”
夜风从窗罅灌入,烛火摇了几摇,在他眸中沉沉灭灭。崔遐捏着就被,手上青筋隐约浮现,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起身走出了寝室,锁上门。
……
北苍披了一肩月光回到自闲书斋。
林夙之和王露谣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问:“还没找到晚凝吗?”
北苍手握佩刀,眼下青黑,颓丧地摇了摇头。
林夙之心如油煎,万念俱灰,这么多天过去了,季晚凝仍然毫无音讯,晋王党败北后,她以为能趁机会寻回她,可马上又得知崔遐居然是独孤徇的人。
次日,她决定和北苍一起去贺兰府求助,递上拜帖后,县主请她到前堂相谈。
县主得知季晚凝被崔遐劫持后,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连忙让贺兰淳德去拜谒楚国公。
贺兰淳德也蹙蹙不安,三郎特意把季晚凝送去苏州避难,可她半途又回来了,给贺兰府递信,让他们不要着急,她会想办法。
她组织人手,扶助饥民百姓,联合太子党人,对抗晋王党,研制火器,打击河西叛军。贺兰淳德有些自惭形秽,换作他,他会置身事外,不会蹚这浑水。
想到这里,他不敢耽搁,当即就登上了国公府的大门。
然而楚国公对崔遐的事一无所知,一直以为他只是个浮浪纨绔,直到独孤徇挟持了晋王,囚禁了李岱,原形毕露,崔遐成了他的左膀右臂,老国公这才得知原来当年崔遐是被独孤徇所救,认他为义父,儿子居然认贼作父,气得他呕了一大口血!
现在贺兰淳德亲自上门找他讨要季晚凝,他一张老脸都不知往哪搁,捂着心口愤恨大骂:“半年前崔遐重伤被抬回府,我看他可怜,请了诸多名医为他疗伤,如今看来,当初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贺兰淳德担忧季晚凝的安危,懒得听他骂天骂地,絮叨他们国公府里的腌臜事,寻了个借口起身告辞了。
他满面阴云地回到府里,把情况说了,坐下来和县主、林夙之一起商量对策。
凛冬已至,天寒地冻。
几日后的清早,晨曦初透,婢女妆娘们鱼贯而入,来给季晚凝盥洗、梳妆。
季晚凝像个木偶一样任由她们摆弄,穿上织金银线对凤飞鸟纹长裙,肩披敷金绘彩染紫缬帔子,头戴碧罗芙蓉冠,神色木然地坐在妆台前,由妆娘敷粉匀红,点唇描黛。
堪堪梳妆完毕,一阵寒风自门外卷入,吹散了屋中的暖气。
季晚凝一个激灵,身上泛起一片细密的寒栗,蓦然回首,门扉大敞,崔遐缓步踱进屋里。
他脸上无波无澜,看不出情绪,略一抬手,婢女妆娘退了出去,阖上门。
季晚凝站起身,注意到他又戴上了那副黑手套,一丝皮肤都不露。
崔遐踱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花柔玉净的芙蓉面上,清丽的脸庞描画得明媚鲜妍,水映明眸,樱唇写朱,额间一点滴珠状的金钿,在曦光中熠熠生辉。
季晚凝淡扫他一眼,道:“可以走了,车驾备好了吗?”
崔遐眸色寸寸沉了下去,如凝冰雪,“你为何比我还急?我突然舍不得送你走了。”
季晚凝眉心微蹙,道:“我想离你远点。”
崔遐嘴角缓缓上浮,笑意幽寒,“我一直想不通,你为何主动提出进宫,还三番五次催促,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
他顿了顿,凝视着她,“因为你想去洛阳。”
季晚凝心中骤起鼓点,屏住呼吸。
“让我想想你为什么想去洛阳……你恨我杀了大理寺的人,恨晋王不顾百姓性命,可你唯独没提郑彦元和圣人害死了贺兰珩。”
他桃花眼微眯,“因为你知道,他还活着。”
“你那封信根本不是写给贺兰瑀的,而是贺兰珩。”他稍稍俯身,几乎贴着她耳畔,如毒蛇吐信,“他人就在洛阳,对不对?”
季晚凝明眸颤动,掠过一抹惊骇,手指攥紧了袖口。
一个妖冶而阴鸷的笑在崔遐脸上绽开,颀长的黑影笼在她身上。
季晚凝呼吸陡然一窒,戴着皮手套的手猝不及防地掐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
“你差点又骗了我。”
“你宁可去找那个一无所有、满盘皆输的手下败将,也不愿接受我的馈赠。”
他五指慢慢收紧,季晚凝喉间发出痛苦的哽咽,抓住他的手腕拼命挣扎。
崔遐微微垂眸,眸光不再潋滟,如死水一般看着她,如同看一只掌中濒死的猎物,她细密的羽睫颤抖着,白皙的脸迅速涨红,额间那点金钿在慌乱中流转着破碎的光泽。
季晚凝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视线里耀眼的日光涣散成迷离的光斑,意识正在离她远去。
即便隔着一层皮手套,崔遐仍能清晰地感受到脖颈那温热而柔软的触感,脉搏在他掌心里一下一下跳动。
就像他猎过的兔子,正在他手里死去,但不用之处在于,那股随之窜起的燥热,让他心房战栗,血脉偾张。
不受控的酥麻感又出现了,翻涌而灼烫,摧枯拉朽般席卷至四肢百骸,令人厌恶,令人恐惧。
他加重了力道,试图把这种感觉强压下去,在以往任何一次杀戮中,他都是极其冷静果决的,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表兄!”
一道娇莺般欢快的嗓音蓦地传来,卢婳娘推开门,站在门口喊他。
崔遐倏地松开手,转身的一瞬,敛去了眸中暴涨的阴戾杀气。
“表兄,我看你请了几个妆娘来,门外还备了车,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崔遐朝她走过去,语气平淡:“无事,我打算纳一房妾来着。”
“你要纳妾?为何不曾告诉我?”
卢婳娘眉头轻拧,屋内一阵低低的咳嗽声,她错开他的身子往里张望,只见季晚凝立在那里,霓裳霞佩,翠羽明珠,脸色已褪去了青红,惨白如纸,胸膛微微起伏。
“表兄要纳的人就是她?”她语气不悦。
卢婳娘从没见崔遐府里有半个侍妾或家妓,他怎么突然要纳季晚凝为妾了?从前她想让崔遐纳她为妾,是因为不想让贺兰珩娶她,可现在贺兰珩死了,她不想再看见季晚凝,眼不见心不烦。
那时她把季晚凝回长安的事告诉崔遐,就是想让他警告她,离卢公远点,别把卢府拖下水。可卢公还是受到了她的蛊惑,卷进夺嫡的争斗里,甚至不肯离开长安。
思及此,她对季晚凝的恨意愈发深切。
崔遐迈出门槛,反手将门在身后掩上,对她微微一笑:“等过几日外面太平了,我带你逛街可好?”
卢婳娘烦乱的思绪被喜悦冲散了,绽开笑颜,点了点头。
前阵子局势不明的时候她还惴惴不安,后来独孤徇掌控大局,崔遐成了他最信重之人,她总算松了口气,深觉投靠表兄是明智之举。
季晚凝僵立在原地,听着卢婳娘的说笑声渐渐远去,不过片刻,崔遐又返回屋里,一语不发地拽起她的手腕,把她拖出了寝室。
“你要做什么,放开我!”她嗓音喑哑地喊。
“你不用去洛阳了,我替你走一趟。”
“崔遐,你还想被贺兰珩刺上一剑?”她不忘讽刺道。
崔遐脚步微顿,侧首,眼底寒意森然:“等我把贺兰珩的尸首带回长安,你若再想不通,我便不留你的命了。”
季晚凝踉踉跄跄地被他拽进地窖,推进了那间暗室里的兽笼里,锒铛上了锁。
……
长安城内粮草殆尽,民生凋敝,幸好漕运通了,粮食源源不断从洛阳、江淮运往京师。
然而千里转运,损耗惊人,往往粮食到了长安,只余下一两成。这仅剩的粮食刚一进城,就被独孤徇独占了。
河西大军有五万人,独孤徇得先犒劳自己的将士们,禁军中还有不少忠于李氏王朝的力量,不肯归降,战火不断。独孤徇一边断对方补给,一边以粮食为饵,招降纳叛,同时继续募兵,壮大实力。
崔遐大开杀戒,血洗宗室,清算太子党和晋王党余孽,满门被戮者不知凡几。
卢婳娘恳求崔遐对卢家网开一面,他答应了,条件是让她去劝服卢公归顺。
卢婳娘立即乘车赶往崇仁坊,严冬的凛风送来了叛军的嘶吼声、百姓的哭嚎声,连成一片,不绝于耳。
因着她坐的是崔遐的马车,车上插了他的令旗,几次遇上乱军,都纷纷退让。
她多日没出过门了,将车幔撩开一道缝,外面烈火席卷,浓烟蔽日,叛军正在抢掠府库市里,焚烧闾舍,看得人胆战心惊。
她指尖冰凉,垂下车幔,不忍再看。
车马行至半路,前路被火势阻断,仆从扶卢婳娘下车,从小巷里绕道走。
卢婳娘战战兢兢地跟着仆从在窄巷中穿行,巷子深处传来了女人凄惨的尖叫,她心头一紧,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一群叛军围困住几个女子,拉扯她们的四肢,她们年龄不等,长幼皆有,衣不蔽体,在寒风中露出白花花的皮肤,伤痕累累,面容扭曲,叛军狞笑着脱下裤子,狠狠压着她们身上。
哀求声、哭喊声撕裂了天空,在蜘蛛网般的曲巷中回荡。
“娘子,别看,快走。”一个仆从小声催促。
卢婳娘瞳孔紧缩,心弦剧烈震颤,脸上血色寸寸褪尽,胃里翻江倒海,旋即顺着嗓子眼涌出,弯下腰吐了一地,涕泪横流。
她浑身瑟瑟发抖,扶着墙往回走,颤颤巍巍地爬上马车,催车夫折返。
回到崔府时,天色向晚,崔遐已经回来了,晡食也备好了,摆了一桌子的菜,有卢婳娘想吃的炖鸡。
她面似金纸地坐在食案前,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幕,哇地一声,连同胆汁一并吐了出来。
崔遐微微拧眉,不悦道:“听说你今日去卢府了,为何半路又回来了?”
卢婳娘狼狈地用绣帕擦拭嘴角,哑声道:“我来月事了,半途小腹疼得厉害,胃也不舒服,只好回来了,改日再去。”
崔遐态度疏冷道:“那你先回房歇着吧。”
婢女把她扶起来,送出了宴厅。
庭院中,灯火延绵,撑开一片夜色,灯笼在寒风中窸窸窣窣打着转,忽明忽暗,投下憧憧乱影。
崔遐用过膳后,来到地窖门口,提了一盏灯,沿着石阶走了下去。
风声在窖中呼啸回旋,他打开暗室的门,里面黑黢黢的,晦暗无光。
灯笼将季晚凝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她抱膝坐在那里,一股血腥气钻入鼻尖,她皱了皱鼻子,缓缓抬起头,一双眸子乌黑发亮,看他的眼神格外厌恶阴冷。
崔遐在一丈外站定,眼睑半垂,默不作声地冷眼看了她片刻,随后转身出去了。
走出地窖,廊下一抹人影一晃而过,他微微眯起眼,四下巡视,那影子已经消失在了夜幕中。
翌日,崔遐进宫,继续劝说独孤徇赶紧东征,攻下洛阳。可独孤徇却耽于享乐,一再拖延,说现在天气太冷,等开春再开拔。
崔遐不会忤逆独孤徇,但他近来心绪不宁,贺兰珩到底在哪,在做什么,他一概不知,他按捺不住,决定亲赴洛阳。
向独孤徇请示过后,独孤徇同意拨给他一队精锐人马,让他独自去一趟。
崔遐离京了。
留下季晚凝独自被关在兽笼里。
一连多日没见到崔遐,她猜想他应该是去洛阳了,她忧心忡忡,害怕贺兰珩遭他毒手。
崔遐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但愿他再也回不来了。
每日仆从来送一次饭,清汤寡水,只能保证她饿不死,季晚凝也顾不上自己被当成牲口一样喂食,她放下尊严,吃得干干净净,她得活着出去。
地窖里格外冷,风声呜呜咽咽,寒意无孔不入,沁人肌骨,她仍穿着那身单薄的华丽裙衫,瑟缩在角落里,冻得牙齿直打颤。
这日一早,仆从照常来送饭,锁头窸窸窣窣的响声吵醒了睡梦中的季晚凝,她不急着起身,埋头抱着手臂继续睡。
“季晚凝……”
一道轻如羽毛的呼唤由远及近,在耳畔响起。
季晚凝一下子清醒过来,猛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