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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逆长安 准备进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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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晚凝陷在无边的混沌里,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四肢百骸既酸又痛。
四周灰濛濛的,苍茫天地浑然一色,她看见贺兰珩从缭绕雾气中朝她走来,身形如一柄孤剑,玄色衣袍被罡风卷得猎猎飞扬。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那目光遥远得如同隔世,她想叫他,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伸手去够,指尖刚要碰到他的衣袖,那影子便骤然坠下,没入无底深渊。
“贺兰珩——”
伴着一道喑哑的叫喊声,季晚凝猛地掀开了眼。
入目是一片昏黄的光,烛火在床头的金羽宫灯里轻轻摇曳,将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照得明明灭灭。
她额上沁着一层细汗,阵阵眩晕袭来,让她甚至无法分辨身在何处。
脚下放了一只炭盆,毕毕剥剥地燃烧着,偶尔迸出一星细小的光,旋即又暗下去。
隔着屏风,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说话声。
“我昨日跟表兄说过我想吃炖鸡,今日厨房怎么没做?只有鹿肉,那肉太老了。”一个娇软的声音说,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今日没买到鸡,明日我叫人再去找找。”男声不紧不慢道。
“对了,我带出来的钱快花光了,能不能借我一点?”
“你去找管家支钱吧,不用还我。”
“我就知道表兄对我最好了!咦?我怎么觉得表兄房里好像有人……”
“是婢女。”
女郎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那我先回房去了。”
季晚凝听出那个男声是崔遐,那个女声想必就是卢婳娘了。
卢公是太子党,卢婳娘怎么跟崔遐住在一起?她朦朦胧胧想起那日在街上撞见行色匆匆的卢婳娘,原来她不是逃出城,而是投靠了崔遐?
等等……她现在是在崔遐房里?!
季晚凝挪动了一下酸痛的身体,发现自己正躺在外间的床上,暗暗舒了口气,好在不是他的床榻上。
珠帘轻轻晃动,玲玲作响,崔遐走了进来,见她醒了,吩咐下人去端药。
季晚凝冷冷扫了他一眼,别过头去。
须臾,药端来了,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粥,季晚凝迟疑了一下,撑身坐了起来,乌发从肩侧滑落,垂在腰际,衬得她整个人纤细单薄,好似一阵风就能吹散。
她鼻翼微皱,闻了闻药汤。
“我若是往里面下毒,就不会把你安置在我房里了。”崔遐语气平淡无波。
季晚凝没理他,端起药碗饮尽,苦得眉心紧蹙,连忙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里添了饴糖和姜粉,甜甜的,一碗落进肚里,身上总算有了些热乎气。
吃饱了,她掀开被子下床,可浑身仍旧绵软无力,刚踩上绣鞋,头重脚轻,险些栽了个跟头。
“别费力了,我一会儿去厢房睡。”
崔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晚凝没应声,又躺回了床上,蒙上被子。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了,这才安下心来。
翌日,季晚凝醒来时,额上的汗已经干了,烧退了不少,不过浑身还是绵软无力的虚乏。
珠帘响动,一名婢女端着漆盘进来,盘中盛着一碗八珍羹,一碟酱菜,一盅煮蛋。
季晚凝下榻坐在案边用膳,小口小口舀着。
“多吃点,你既然要进宫了,不能太瘦。”
一道琅琅而轻佻的声音响起,季晚凝抬眸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饭。
崔遐撩袍坐在她对面,她病容初褪,面色依旧苍白,唇色淡淡,像冬日寒风中初绽的梅花,有种雪魄之姿,一袭素白寝衣,双眸点漆,一头青丝散在肩侧,衬得一张小脸冰雕玉琢,皎如云月。
他目光清冷,看不出情绪,像在审视一只花瓶修复得如何了。
“你为何宁愿死,宁愿服侍圣人,也不愿投靠晋王党,你觉得是郑令公害死了你父亲?”
他平淡的语气下,掩藏着一丝不甘。
季晚凝放下勺子,冷冰冰道:“不仅如此,你手上沾着大理寺十数人的血,长安百姓饥寒交迫,晋王却视若草芥。”
崔遐扯动嘴角:“贺兰珩刺我的那一剑,让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亏得我命大,只可惜我不能亲手复仇。”
“你以为贺兰珩就干净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不过他不是郑彦元的对手,他是晋王党的手下败将,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室内陡然一静,炭盆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季晚凝抬眸看他,眸中水光盈动,亮得惊人:“贺兰珩跟你不一样,他不滥杀无辜。”
崔遐嘴角微微一动,漾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自从我打听到你为了复仇杀死了吴道坤和他手下那个酷吏,我还以为你跟我是同一种人。”
季晚凝微微蹙眉,谁跟他是同一种人。
“既然话不投机,我便不说什么了,陈娘子好生将养吧,我可不想给圣人送去一个病美人。”
崔遐起身往外走,半途脚步微顿,回首道:“还记不记得我为你求得那副签?没料到,还真灵验。”
季晚凝怔了怔,稍作回忆,想起来了。
大吉大凶。
崔遐真是个扫把星。
……
靳钊请人将靳然的身首缝合起来,草草下葬。
军中一片缟素,士气低迷,靳钊整合了残余的靳家军,昼夜操练禁军,重振军心。
他几乎不眠不休,眼底布满血丝,与将领们推演战局。
军中燃起了一种悲怆而愤怒的气氛,士兵们擦拭刀枪,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战或许就是最后一战,不成功,便成仁。
贺冬节过后,他亲率五万禁军,靳家军充当前锋,悍然突袭叛军军营。
苍穹阴沉,朔风凛冽,把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靳钊一马当先,铁甲寒光闪烁,陌刀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无人敢直撄其锋,在重重敌阵中硬生生劈开了一条血路。
他分兵命部下去找季晚凝,而自己率精锐直扑晋王大帐。
蹄声如雷,杀声震响军营,火光四起,晋王在幕僚的拼死掩护下,仓皇弃帐,向南逃窜。
靳钊挥军紧追不舍。
就在晋王正欲逃出城时,一骑背插赤旗的传令兵自明德门进了城,飞奔而至。
“圣旨到——”
“太子李岱监国无状,意图谋逆,着废为庶人,圈禁宗正寺,听候发落。钦此!”
喜从天降,晋王滚下马背,激动得十指颤抖。
舅父求来的诏书来得正是时候!
但是圣上现在还不知道他活着,只等废了太子,再由舅父找个说辞跟圣上渗透,徐徐图之,名正言顺地册封他为储君。
循着他追来的禁军看见诏书脸色瞬间灰败,像决堤的江水,一泻千里。
而叛军低迷的士气如同被注入滚油,轰然燃起。
靳钊两拳攥紧,指节咯咯作响,脊背紧绷如铁石。
几道凛光裹着风声倏然袭来,禁军的刀戟在一瞬间指向了他。
长安的天空云遮雾罩,沉沉如盖。
废储诏书到了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太子党耳中。
周院长和卢公不约而同地快马加鞭赶到东宫,急急进殿见太子。
“殿下!长安不可再留,臣等护送殿下离开!”
太子李岱端坐在案后,从案牍中抬起头来,脸上却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惊慌或颓败。
宋含芷闻讯赶来,站在门口,望着殿中跪了一地的人,又看向李岱,刚要开口,就见他站起了身。
“周公,卢公,诸卿心意,孤甚感念。你们劝孤走,是为孤的性命,乃忠臣之心。”
说罢,李岱走出殿外,望着天边隐约可见的冲天火光与黑烟,那里正传来隐约的喊杀与哭嚎。
“然,独孤徇率领的河西军入城以来,劫掠坊市,屠戮百姓,无恶不作。而圣上偏听偏信,为佞臣谗言蛊惑,孤或许不是个贤能的储君,但至少,孤愿与长安百姓共存亡。”
字字铿锵,如金石掷地。
“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请殿下速离!”殿内其余臣僚亦纷纷跪倒,哀恳之声一片。
李岱转身看向宋含芷,道:“你们先护送太子妃离开。”
宋含芷眸光熠动,朝他走上前一步:“殿下不走,妾也不走。”
从前宋含芷以为自己是宋熙手中的联姻工具,嫁进东宫只为巩固宋氏一族的地位,尽管太子不喜欢她,防备她,她也尽心辅佐他。
后来太子心里有了她,可她仍然把他当作储君,而不是夫君。
她觉得他太过文弱孤僻,不过至少能选贤任能,今日见到他坚韧不屈的一面,她心中波澜翻涌,对他多了几分敬重。
“妾愿与殿下同进退。”
李岱微微怔了一下,心里砰砰直跳,喉结几番滚动,语气决断,下令道:“快带她走!”
周院长是宋熙的亲信,自然不能看着宋含芷留下涉险,既然太子发话了,他立马和宦官一起把宋含芷拦住。
李岱的目光穿过人墙,落在宋含芷焦急的脸上,眼中添了几分温柔。
不知此生能否再相见。
他敛眸,抬步转身,回到殿中继续批阅奏章。
远处,叛军的呐喊声正一波一波涌来。
晋王将禁军统领权从靳钊手里夺了过来,交给了崔遐,一路沿着朱雀大街向北进入宫城。
在幕僚和亲兵的簇拥下,他立在含元殿前。
“终于是我的了。”他声音微颤,压抑着狂喜,“这天底下,终于没有人能压着我了。”
幕僚们围上来,争相道贺,你一言我一语,阿谀之词此起彼伏。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太子已废,靳钊被擒,东宫负隅顽抗,覆灭在即!殿下拨乱反正,功在社稷!”
只见一队铁骑黑压压地驰来,甲胄森然,刀枪如林,为首那人身披黑氅,勒马停在近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晋王。
晋王笑道:“独孤使君来得正好!寡人答应过你,你我共享富贵!”
独孤徇翻身下马,玄铁重铠上沾染了暗红的血渍,走动间发出铿锵的声响。
他走上前,并未行礼,只是微微一揖,目光如鹰隼,落在晋王脸上,声若洪钟道:“殿下,如今大局已定,末将特来向殿下请赏。”
晋王道:“这是自然,先前许诺的河陇两镇节度使之职,及郡王爵位……”
独孤徇向前踏了一步,冷笑道:“末将担得上一个摄政王之位。”
晋王的笑僵在嘴角,厉声厉色道:“独孤徇!你此言何意?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
“大逆不道?”独孤徇眼中迸出两道精光,“末将麾下士兵自河西千里赴援,血战连场,自然该由真正有功者,廓清宇内,重整河山!”
“殿下这些时日多有忧劳,请殿下回寝殿好生休养,朝廷内外的军政要务,便由末将代劳。”
晋王这才惊觉,他不过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他浑身抖若筛糠,目眦欲裂:“你、你个逆贼!来人,给我拿下此獠!”
一声令下,只有几个幕僚和亲兵护在他周围。
晋王嘶声大吼:“崔遐呢?禁军呢?!”
独孤徇身后的亲兵一拥而上,锵啷一片利刃出鞘之声,齐齐抽出腰间横刀,将其幕僚亲兵斩杀数十人,围住晋王。
晋王如坠冰窟,被绝望淹没。
……
季晚凝的烧已经完全退了,每日崔遐都让厨房往粥或是羹里添加了不少珍贵药材,她身子恢复很快,起床后坐在镜台前照了照,脸颊已有了红润的气色。
可她高兴不起来,她知道崔遐拿她当成献给天子的物件,为的是一面稳住圣心,一面令他沉溺酒色,无心朝政。
整整一上午,崔遐一直没出现,他本也是偶尔才露面,确认一下她的情况。
季晚凝又睡了个回笼觉,迷迷糊糊中听见窗外战鼓声、号角声、喊杀声震天。
她忽地惊醒了,赶忙下榻,推开窗,但什么也看不见,又来到房门口,使劲推了推,门从外面上了锁,打不开。
听得出来这一仗打得声势浩大,她一颗心悬了起来,不知哪边胜了。
渐渐地,外面没了声音,偶有鸦声掠过。
雾卷暮色,自西边漫开。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崔遐推开门,裹着一簇寒风卷进室内,季晚凝倏地回头,怔怔看着他。
他已换上一身月白色常服,头簪金冠,但仍掩不住身上的血腥气。
“你的表情好像很失望,”他噙着一抹喜怒难辨的浅笑,“失望我还活着。”
季晚凝冷冷道:“即便晋王党胜了,崔世子便能高枕无忧吗?你如何确保独孤徇忠心耿耿,老老实实撤兵回河西?”
崔遐不语,撩袍坐在檀木坐榻上,命下人斟酒。
淡淡桂花清酒味在空气中浮动,香气氤氲不散。
他抿了口酒,漫声道:“太子败北了,晋王亦败北了,是独孤徇胜了。”
季晚凝双瞳震颤,不安的语气中夹杂着嘲讽意味:“那崔世子还能安然无恙地回来,还有心情喝酒?”
话音刚落,她心念飞转,旋即身子一僵,“难道你倒戈独孤徇了?你果然是个毫无原则底线的贼子!你还有脸面面对你的父母,你的祖上楚国公吗?”
她的嗓音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喑哑,因为情绪太过激烈,一连咳嗽了几声。
崔遐缓缓掀起染醉的眸子,微微朝她转过来,潋滟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幽深的亮光。
“你错了,我自始至终都站在独孤徇这一边。”
“他是我的义父。”
季晚凝眼底惊起一阵愕然,整个人钉在原地,如同泥胎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