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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焚洛阳(修) “季晚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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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晚凝,快跟我走。”
微弱的灯光中是一张面色蜡黄、下巴尖尖的脸,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将钥匙捅进兽笼的铁锁锁眼里。
“卢二娘子?”
季晚凝站起来看着她,仅仅半个月的时间,卢婳娘秾丽端艳的脸变得憔悴瘦削,双眼无神。
一阵凌乱的锒铛声过后,木门开了,卢婳娘递给她一套婢女的衣裳,季晚凝会意,赶忙换下之前那身准备进宫、华丽繁琐的裙装。
穿戴好之后,卢婳娘拉着她一起出了暗室,沿着地窖狭窄昏暗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
季晚凝发现她的手比自己的还要冰凉,沁满了冷汗,走了不久,几缕明亮的天光泼洒进来,她们走上石阶,出了地窖的门。
季晚凝抬头,今日是个半晴天,晨光从云层中漏下来,淡淡的,她很久没见过阳光了,有些刺眼。
卢婳娘向门边看守的仆从轻轻点了点头,将头上的簪钗取下几支,塞给那人,然后带上自己的嬷嬷婢女们,让季晚凝混在其中,来到大门口。
卢婳娘对门卫说她要回卢府,门卫的视线逡巡了一圈,定在季晚凝身上,被关了这么些日子,季晚凝的妆早已掉了,面色黯淡无光,门卫微微颔首,放行了。
季晚凝随卢婳娘登上马车,车轮辘辘,离崔府越来越远。卢婳娘抚着胸口,终于舒了口气。
“谢谢你救我出来。”季晚凝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
卢婳娘抿了抿唇,面带羞愧道:“之前我以为表兄真的要纳你为妾,后来才发现他把你锁在地窖里。”
那日她目睹了叛军奸淫掳掠的场景后,连饭都吃不下,提早离席,回房后心绪不宁,下定决心跟崔遐分道扬镳,正要去跟他说明,就见他一脸阴沉地进了地窖,想起他最近总是神神秘秘地出入地窖,起了疑心。
没几日,崔遐走了,她本打算趁他不在就回卢府,但仍对那个地窖耿耿于怀,偷偷观察了几日,发现每日都有人送饭进去。
卢婳娘用了一段时间跟看守的仆从套近乎,卸下他的防备,才得知季晚凝关在下面,又用金银首饰贿赂,代替送饭的仆从潜进去把季晚凝救了出来。
她近来一直吃不下饭,身子虚弱,紧张极了,想着自己曾经差点害死季晚凝,咬着牙鼓起勇气做完了一切。
马车穿过战火纷飞、遍地狼藉的长安城,驶进崇仁坊。
到了自闲书斋门口,季晚凝正要下车告别,卢婳娘拽住她道:“你先住卢府吧,崔遐的母亲是我阿耶的阿姐,我的姑母,他不会拿卢家怎么样的。”
自从崔遐拒绝娶她之后,卢婳娘才明白,表兄对她好,原来是因为卢公常说她长得像崔遐早逝的母亲。
季晚凝迟疑道:“可夙之和王露谣还在书斋里,我不放心。”
卢婳娘道:“我叫人把她们一起接到府上。”
季晚凝点点头,到了卢府里,卢婳娘给她安排了一间厢房。过了半个时辰,自闲书斋的人被接进府里,季晚凝见她们虽然个个灰头土脸的,但安然无恙,露出了一抹笑意。
林夙之跑上前紧紧抱住季晚凝,涕泪横流:“吓死我了,这么多天我都不知你是死是活。”
季晚凝抚了抚她一头乱糟糟的发丝,语气轻盈地打趣道:“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跟从土里挖出来的似的?”
林夙之破涕为笑,放开她道:“我们这些天一直躲在地窖里,才没被叛军发现,刚刚卢府的人来找我们,还以为是叛军来了,吓死我了。”
听到“地窖”两个字,季晚凝心头一紧,不堪回首,还好卢婳娘救她出来了。
“对了,靳家军冒死突袭敌营,把靳钊救出来了,但靳家军全军覆没,靳钊也受了重伤。”
“长安失陷,独孤徇自立为魏王,大举屠戮宗室,长公主带着女兵们躲进了寺庙,说来也巧,就是郑氏出家的感业寺。还有制作火器的道观被占领了,宋府被烧毁,宋含芷带着母亲也躲去了感业寺,贺兰家因跟卢家关系好,暂且幸存下来……”
林夙之一口气把她知道的最近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季晚凝黯然垂眸,如今局势水深火热,所有人的性命都岌岌可危,她如沁冰水中。长安失陷的情况不知有没有呈到天子御前,援军何时才能来……
“好了好了,先别说了,你们来吃点东西吧,我让厨房做了饭菜。”卢婳娘越听越心焦,打断了她们。
就这样在卢府里住了两日,季晚凝身子恢复了大半,又重新写了一封信给贺兰珩,正打算托人送去洛阳,思忖了半晌,她还是决定亲自去一趟。
这时从四面八方涌来了低沉的号角声,汇聚在长安城上空,轰然鸣响。
她忙来到房门外,就见卢府管家急匆匆地跑进后院,大喊道:“崔世子回来了,叛军集结了!长安要封城了!”
季晚凝神色一凛,手指攥紧了信封,心跳如擂鼓。
……
八百里加急军报递到了郑彦元手上,他面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前的铅云。
晋王被独孤徇挟制了,长安失陷……
多年来的谋算和心血全枉费了。
他闭了闭眼,将军报递到烛火边,烧成了灰烬。
很快,雪片一样的奏表从长安飞至洛阳中书省,郑彦元将弹劾晋王的奏表悉数扣下,拣出几份只提到独孤徇谋逆的呈到御前,并将罪责推诿给太子。
久不视朝的天子看到奏表后勃然大怒,即刻在上阳宫观风殿召集群臣,郑彦元提出调朔方军和河东军勤王,天子点头应允。
这时门下侍郎越众而出,疾言厉色奏道:“陛下,朝中忌惮郑令公威势,无一人敢禀奏陛下,晋王他还活着……”
朝中一阵骚动,天子怵然变色,眉峰紧锁。
郑彦元黑白分明的眼珠微转,投去冷厉的一眼,截断了他的话:“叛军当前,国难当头,侍郎却妖言惑主,企图诬陷老夫欺君罔上,是何用心?”
他转向御座,深深一揖:“陛下,当务之急乃是发兵平乱!侍郎居心叵测,延误军机,其罪当诛!”
天子脸色由惊疑转为愠怒,当即下令:“令公所言极是,侍郎扰乱朝纲、危言耸听,当斩!”
侍卫应声而入,押起门下侍郎拖出了大殿。
郑彦元直起身,垂眸拢袖,面色如常。
朝中一片沉寂,个个冷汗涔涔,无人敢言。
当日晚上,郑彦元就拟好了诏令,进宫来到丽春殿见天子,天子正在殿中观赏舞乐,他立在门外静候。
殿中上百明烛连绵,明亮如昼,笙歌鼎沸,透过雕花门扇能看见舞姬的身影,云鬟雾鬓,彩袖如虹,荡开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绮罗香风。
忽然,一声惊叫传来:“走水了!”
但见九枝烛台倾倒,点燃了低垂的帷幔,火舌顺着锦缎窜起,转瞬便连成一片。
殿中乱成一团,舞姬尖叫着四散奔逃,乐工丢了乐器抱头鼠窜,宫人们惊慌失措,扑上去拍打火焰。火势蔓延得极快,金漆雕花的梁柱噼啪作响,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侍立在御座旁的内侍监连忙搀扶起天子,道:“臣护送陛下出去!”
郑彦元神色骤沉,见天子出来了,忙跟上前道:“陛下快前往浴日楼暂避。”
天子六神无主,在内侍监的搀扶下跟着郑彦元仓皇地远离丽春殿,进入浴日楼。
天子被安置在榻上斜倚着,惊魂未定,连连咳嗽,郑彦元躬身道:“陛下且在此稍后,臣去召调禁军救驾,扑灭大火。”
天子不疑有他,挥挥手让他去了。
郑彦元转身出门,随即命人拿来一把粗重的铁锁,将大门锒铛一声锁上了。
须臾,楼内传来了天子的呼唤声。
漆黑的楼阁里,天子心焦如焚地左右张望,内侍监不知何时也不见了!
他踉跄扑到门口,拍门声砰砰作响,大吼道:“门怎么锁上了!郑彦元!”
不消片刻,浴日楼窗外火光四起,楼阁成了炼狱。
天子的声音从高亢愤怒到嘶哑绝望,渐渐淹没在了燃烧的大火中。
郑彦元负手望着不断腾起的火海,眼底幽深如古井,火光映在他眼中,像两簇冰冷的鬼火。
大夜弥天,浓稠如墨,唯有上阳宫被大火照亮。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过贺兰府宁静的庭院,叩开了贺兰瑀的房门。
“二郎君,内侍监有急事找。”
贺兰瑀披衣起身,步履匆匆,赶到大门口。
内侍监手捧拂尘迎上前一步,打量了他一圈,不咸不淡道:“留守的腿痊愈了?”
贺兰瑀微微欠身,含笑点头:“劳中贵人挂怀,已然无碍。”
内侍监嘴角一扯,似笑非笑道:“那正好,上阳宫走水了,圣人被困,请留守速去救驾!”
贺兰瑀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心里猛地一跳,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
这内侍监跟郑彦元同流合污,沆瀣一气,让他救驾想必是郑彦元的意思,他终究是容不下自己,这一趟只怕是踏入鬼门关,有去无回了。
他压下万千思绪,声音压低:“我去的话,能否高抬贵手,放过我府中妻儿?”
内侍监略一迟疑,点了点头。
贺兰瑀重重吐了口浊气,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道:“我先去换官服,再跟我妻儿交待几句。”
内侍监蹙眉不耐烦道:“有什么话尽快说完。”
贺兰瑀转身往后院疾走,夜风灌满了他宽大的袍袖,冰冷刺骨。
推开寝室的门,一盏暖灯如豆,妻子正侧卧在榻边,轻轻拍抚着刚刚睡着的孩子。他眼眶红了,洇满了湿意,喉头翻涌,终是没打扰她们,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他换了官服,大步返回大门,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沉肃,道:“走吧。”
马蹄声急,宫城在望。
贺兰瑀随内侍监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浴日楼外。
楼阁已被熊熊大火吞噬,火舌肆虐,扭动着窜上飞檐,热浪翻涌,烧得半边天像泼了瓢血一般。
门锁打开了,郑彦元静立在大火之外,贺兰瑀的目光掠过他,神色无悲无喜
他迈上玉阶,赤红的火舌狂乱地舔舐过来,灼得人睁不开眼,楼内烧焦的梁柱不断地轰然倒塌,溅起无数火星。
他一步一步踏进火场,被卷进了烈焰之中,直到看不见身影。
郑彦元嘴角缓缓浮起一抹弧度,心中的快意如大火一般疯涨。
因着先前门下侍郎在御前说晋王没死一事,他确认了天子对晋王的态度是无法容忍的,一旦援军抵进长安,势必知晓真相,禀报天子。
他绝不能让天子活着听到那些话,否则一切都将尽数付诸东流。天子必须死,只要龙驭上宾,他便可以伪造遗诏,禅位晋王。
多年的苦心孤诣,暗棋险招,他的筹谋终于要在今夜收网了。
一个时辰后,在宫人们和禁军奋力扑救下,火势终于减弱,最后被熄灭。
浴日楼几乎变成了一座废墟,伫立在烟雾弥漫的夜幕中,像一具烧得焦黑的骨架。
郑彦元双眼中的赤色褪去,恢复了深沉,开口道:“你进去看看,我准备宣诏。”
内侍监应喏,上前打开门锁,掩着口鼻跑了进去,空气中盘桓着呛人的烟味,灰烬如黑雪般纷纷扬扬,脚下混杂着瓦砾与不明的黑块。
他擎着火把仔细逡巡了一圈后,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尖细的声音变了调:“令公,圣上和贺兰瑀双双不见了!”
郑彦元波澜不惊地脸上终于出现了些许波动,心念电转,顷刻间,他身形一滞,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住了。
……
仙居殿里,黢黑一片。
天子瘫倒在墙角里,冕旒早不知丢在何处,鬓发散乱,满面烟灰,龙袍烧成了一个个黑色的大洞,洞里能看见模糊的血肉。
他狼狈地咳嗽个不停,险些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每咳一下都牵动伤口剧烈疼痛。
前面半丈处的阴影中立着一个紫袍身影。
天子垂头喘着粗气,声音嘶哑道:“贺兰卿,没想到最后竟是你救了朕。”
贺兰瑀默然不语,等他喘息稍平,将一摞东西扔到他面前,道:“陛下先看看这些奏表吧。”
一声轻响,火褶子点燃。
天子怔了怔,摸索着随手捡起一本,展开扫了几眼,脸色倏地沉了下去,又不信邪般地抓起另外几本,飞速翻看。
“这些奏表是哪来的?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晋王还活着,他趁着朕远在洛阳,在长安起兵谋反,引狼入室,独独瞒着朕?!”
天子眉梢抽搐,气得咳出几口黑痰。
贺兰瑀俯睨着他,语气平淡:“这些都是郑彦元扣下的奏表。”
“陛下宠信佞臣,偏听偏信,朝廷早已被郑彦元一手把控。”
天子脸上挂不住,强忍怒火打断他:“朕就不信,难道朝中一个忠良都没有,就惧他一个郑彦元!”
他恍然想起了什么,喃喃道:“只有贺兰珩早早就预言了晋王会谋反篡位,只可惜朕将他处死了……贺兰瑀,你不及你三弟忠心啊,到现在才告诉朕,朕险些被郑彦元害死!”
“咳……咳……快把郑彦元带来,朕要褫夺他的官职!”
贺兰瑀神色沉凝如水,不疾不徐道:“陛下,事已至此,不劳陛下费心,由臣代劳即可。”
“贺兰卿这是何意?”
天子神色一凛,眉头下压,抬眸望向他。
他眉眼深邃如渊,棱角分明,唇上蓄着修剪精致的胡须,一双凤眸透着凛凛寒光。
在视线交汇的一瞬,天子陡然一颤,感到他身上那股锐利与威压感,跟平日的贺兰瑀判若两人。
“你……”
他眼中掠过一抹惊愕,一个荒唐的猜想浮上心头,手指颤抖着指着眼前的人,惊恐万分,“你不是贺兰瑀……”
“你是贺兰珩!”
火光照亮了那人刀刻般凌厉的下颌,他唇角徐徐浮起一个晦暗不明的笑,眼底寒意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