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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战长安 身首分离 ...

  •   崔遐漠然的目光落在季晚凝脸上,她眸中那泓秋水轻颤了一下,神色勉力维持着镇定。

      刀尖抵着她脖颈的同时,他戴着皮手套的那只手沿着她的袖管一寸寸摸索,忽然一个信封从袖中滑落出来。

      崔遐手腕一翻,收起刀,捡起信封,将里面的信纸抖开,目光扫过,神色微微凝滞。

      他倏地掀起眼,眸光如霜,轻佻的语气微冷:“陈娘子这是想给谁送信?”

      季晚凝心头一凛,但面上无澜,目光沉静如水地看着他。

      “你打算给贺兰瑀送信,让他想办法派援军赶到长安?”崔遐轻嗤一声,“可惜他比贺兰珩识时务,已经投效了郑令公,如今摇尾乞怜,卑微如狗。”

      “圣人还在到处找你,你若给他递信,说不定他会拿你当成青云梯,献到御前,讨好圣人。”

      摇曳的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跃动的阴影,明暗不定。

      “而圣人之所以找不到你,是我一直在为你隐瞒行踪,我随时可以把你送到洛阳后宫里。”

      季晚凝柳眉微蹙,声音平静:“如果崔世子想要丹方,那你怕是要失望了,我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里,关着我不过是徒劳。”

      崔遐的目光凝在她清致玉莹的脸上,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虽然你是只狡猾的小狐狸,但还骗不了我。”

      “你把真正的丹方交给了那个叫北苍的侍卫,你并不是让他带走藏起来,而是让他销毁,是也不是?”

      季晚凝呼吸一窒,在袖中掐了掐手心。

      “因为你很清楚,如果我用你的命威胁北苍,他一定会交出丹方,是以你不会给他,只能让他烧掉。”

      “而丹方已经在你的脑子里了。”

      崔遐抬指轻轻敲了敲头,“你只要写出丹方,随时都可以从笼子里出去。”

      季晚凝听出他的话外之音,从笼子里出去,但不是放她走。

      她的心渐渐往下沉,敛回目光,在笼子的角落里坐下,漠然不语。

      崔遐静静看了她片刻,拂袖转身,走出暗室,门外传来上锁的声音。

      室内只余烛火兀自燃烧,过了不久,逐渐燃尽,火苗摇曳了一下,化作一缕青烟,袅袅飘散。

      季晚凝抱着双膝,坐在密闭的黑暗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深秋天寒,地面冰凉,笼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木栏上留下的野兽牙齿啃咬过的痕迹,和斑斑暗沉的血迹。

      不知过了多久,季晚凝被冻醒了,胃里咕咕直叫,双手在身上不停地来回摩擦,试图获取一丝温暖。

      忽然一线微弱的光伴着冷风从门缝泄入,季晚凝抬起眼,有人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放在笼子外面的地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隔着几道木栏,季晚凝看清食盒里装着的残羹冷肴,人饿急了,有吃的就行,谁还管是不是剩饭?在大理狱的时候她也不曾嫌弃过王露谣留给她的米糊。

      可崔遐把她关在笼子里,连勺箸都不给,与喂食牲畜有什么区别?

      季晚凝阖上眼,视若无睹。

      翌日,送饭来的下人发现她一口没动,去禀报了崔遐。

      崔遐秉烛走进暗室,立在阴影里,身长如玉,声音冷然:“如果你是在等靳钊来救你,那你大可死心。”

      “或许你还不知道,靳钊在陇右时,曾有个自幼定亲的未婚妻,在迎亲前的一个月,吐蕃军突然入侵,劫持了那女郎,威胁靳钊退兵。你猜他如何选?

      “吐蕃军当着他的面割开了那女郎的脖颈,靳钊不为所动,眼睛都没眨一下,冷静沉着地指挥士兵,击退了吐蕃军。在他心里,大局为重,情爱私谊,皆可割舍。”

      崔遐俯视着笼中的季晚凝,她保持着蜷坐的姿势,面无表情,一动不动,也没看他。

      她本也没将希望寄托在靳钊身上,她都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如果在晋王党的势力范围里,靳钊来救她很可能会中圈套。

      而崔遐明知道靳钊不会来,无非是试图挑拨离间,瓦解她的心理防线,直到她屈服、投降。

      烛芯轻微地噼啪响了一声。

      “我听说独孤徇出兵的条件是统辖河陇两镇,并获封异姓王,难怪他不惜夷族之险,以身犯禁。那么,晋王又许诺世子了什么?”

      季晚凝缓缓抬眸看向崔遐,一双明眸在微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晕,她不疾不徐道,“独孤徇手握重兵,一进京便占尽风头,每日出入晋王大帐,而世子丢了禁军统率之权,被晋王冷落,难道世子甘心吗?”

      季晚凝继续道:“崔世子急于夺取丹方,正是想以此重新获得晋王的信重,世子这般曲意逢迎、卑微的姿态岂不也如同家犬一般?”

      “楚国公一脉乃开国元勋,累世忠良,崔世子却行倾覆国本、为虎作伥之事,实在有辱门楣。”

      话音落下,室中静如死水。

      崔遐轻轻嗤笑起来,在寂静中漾开,长睫垂下的阴影落在眼睑上随之微颤,烛火在风中摇曳,映得他眼底波光潋滟,竟有种勾魂摄魄的妖异。

      豆焰不定,墙壁上光影幢幢。

      倏地,他神色一寒,笑意如潮水般从脸上褪去,他蓦地转身,走了出去,带起一阵凛风。

      暗室里恢复了死寂,一丝光也无,清冷寒意侵蚀着肌骨。

      ……

      天气冷肃,萧瑟横生,漠漠黄云重重叠叠压在长安城上空。

      没过几日便来到了冬至,冬至按律休沐七日,往年百姓阖家围炉,包馄饨吃,而今年普通人家连讨口吃的都困难。

      长公主在各个粥棚添了馄饨,街上人群如潮水一样涌向粥棚,百姓们捧着热腾腾的碗,欢声笑语,给满城沉重的气氛添了一丝节日喜庆。

      靳钊骑在马上,对喧闹声充耳不闻,神色沉郁,跟天色一样晦暗无光,眼底青黑,带着几分疲惫。

      战马飞驰在大街小巷之间,蹄声如鼓,到了傍晚,精疲力尽,马蹄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靳钊狠狠夹紧双镫,催马前行。

      前方出现了一队人马,迎着他来到近前,为首的鱼墨一跃下马,疾步上前拦住他,道:“靳元帅,我去楚国公府打探过了,崔遐近日不住府里,他在京中的宅邸房产众多,我带着不良人搜查了十几处,都没发现他和陈娘子的踪迹。”

      靳钊勒住缰绳,眉宇间阴霾凝聚,下颌线条紧绷,冷峻的双眸黑沉如砚。

      季晚凝被劫走的那日,鱼墨就找到了他,他立刻搁下手上的事务,带了一队人马和不良人兵分几路,马不停蹄地找了几日,可季晚凝音讯全无。

      鱼墨恳求道:“崔遐其余房产都在城南,是叛军的势力范围,靳元帅,我想请你出兵去找陈娘子。”

      靳钊剑眉深锁,望向笼罩在暮色中的坊市,天际的夕阳收起了最后一抹余晖,街边灯火渐次亮起,星星点点。

      “这几日贺冬节,敌军防备松懈,我方士兵亦是人倦马乏。我亲自带上几个侦察兵,趁夜潜入城南寻人。”

      言讫,靳钊拨马正欲走,忽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靳家军火急火燎地飞奔而至,滚下马背,禀道:“元帅,出事了!靳四郎君被围了!”

      靳钊神色一凛,攥紧了缰绳。

      方才叛军沿着朱雀大街朝皇城的方向突袭,靳然率领靳家军御敌,叛军用抛石机往军队中投掷了几个火药球,毒烟四起,靳家军七窍流血,伤亡惨重。

      叛军手里的火器正是崔遐从道观缴获来的火药球,又加入狼毒、巴豆、草乌头、砒霜等毒物,引燃爆裂后以毒烟伤人。

      靳然坚守不退,他知道叛军手里一共只有几个火药球,果然叛军没再投掷毒烟球,攻势减弱,开始后撤。

      靳然率兵追击,叛军突然掉转方向,一头扎进了光福坊,朝围满了百姓的粥棚抛了最后一颗毒烟球,当场便有几人身亡。

      靳家军追来时,望楼上射下一片箭雨,叛军锁上了坊门,扬言要大肆屠戮坊民。

      光福坊里有近万人口,还住着不少重臣、权贵。

      靳然立刻发号施令攻坊,校尉劝他等援军来。叛军放了一把大火,火光冲天,坊墙里不断传出凄厉的惨叫声、哭喊声,此起彼伏,响彻长安的天空。

      夜幕渐沉,无星无月,朔风凛冽,熊熊大火卷着火舌,吞噬了半个夜空。

      靳然双眼充血,不顾阻拦,策马冲向坊门,叛军叫嚣,说他若是敢只身入内,就放了百姓。

      士兵们竭力阻拦,把他重重围住,靳然手持长戟,将他们击落下马,单骑进入了光福坊。

      靳钊赶到时,坊内百姓的惨叫声渐渐平息,变成了低低的呜咽,在长安上空回荡,火势逐渐减小,滚滚浓烟弥漫在漆黑夜色里。

      靳然再也没有出来。

      翌日,冬阳在阴云缭绕中升起,微光洒落在坊市间,透着一股僵冷而了无生气的灰白。

      空气中散发着余烬味和血腥味。

      坊内尸骸枕藉,断肢残躯随处可见,有平民的,但更多是叛军的,昨夜靳钊率兵攻进来,战至黎明,几乎将叛军杀尽。

      坊外,人们看见一颗焦黑的人头高高悬在坊墙上,发髻散乱,与血污灰烬黏连在一起,只露出一双赤目。

      林夙之立在寒风中,仰头与他对视,纤弱的双肩簌簌颤抖着,紧紧咬住下唇,泪水汩汩落下,被吹进了风中。

      靳钊从坊里骑马出来,浑身浴血,脸色如同严冰一样冻结,又如砚池一样黑沉,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命人架梯,将靳然的头颅从墙上取了下来,小心包好。

      走前他看了一眼林夙之,听靳家军说,她就是弟弟想娶的那个女郎,他想上前说两句安慰的话,可林夙之呆怔地站在那里,两眼望着空空的坊墙,双腿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地里。他迟疑了一下,最终没上前,让人看好她,自行捧着头颅,打马离开了。

      ……

      暗室如墓,寒意逼人。

      季晚凝紧紧环抱着双腿,蜷缩在兽笼角落里,冷风无孔不入地泄进来,钻进骨头缝里,冻得全身瑟瑟发抖。

      送饭的下人没再来过,房门紧闭,屋里黑黢黢的,她一连多日没有进食,胃里空空,已经饿得麻木。

      她分不清昼夜,不知过去了多少天,感觉时间被无限地拉长了。

      阒寂中,门外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嘎吱一声,房门荡开了,一缕光线涌入。

      季晚凝眼睫轻颤,缓缓抬眸,一人背着光走了进来,步履从容优雅,身形修长,眉眼冰凉如雪。

      他站定在笼前,道:“我特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靳然死了,身首分离,而今靳钊更无暇顾及你。”

      崔遐嘴角浮着潋滟笑意,声线温和松懒,而听在季晚凝耳里如同浇下一盆冰水,雪上加霜。

      靳然年轻,作战经验少,易冲动,晋王党很有可能针对他的弱点,设计害死他,以动摇军心。

      季晚凝垂下眼,半晌没有言语,安静得可怕。

      崔遐以为她不会开口了,这时一道泠泠的嗓音在暗室中荡开。

      “我不会给你丹方的,崔世子要么现在就杀了我,要么就把我送到圣人身边。”

      崔遐唇畔的笑容微微凝滞,桃花眼里覆上了一层阴沉的气息,晦暗不明。

      “好,那我就让你得偿所愿,起来吧,我这就叫人给你梳妆一番,亲自送你启程。”

      季晚凝心尖跳动了一下,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只要能摆脱他的羞辱和掌控,让她去哪都行。

      几日来因饥饿、寒冷和绝望而昏昏沉沉的意识变得清朗起来,她扶着木栏站起身,一步步走出兽笼,擦过崔遐的衣袂。

      崔遐一脸狐疑地看着她,天子被郑彦元架空,已经式微,形同傀儡,她宁愿去服侍那个逍遥不了几日、大腹便便的昏聩老头子,也不愿向他低头妥协。

      他眉宇间压着一片沉郁的森冷,跟在季晚凝身后,手腕轻转,手中多了一柄障刀,抵在她腰心上。

      季晚凝朝着门外那抹亮光走去,脚如同踩在棉花上,双腿打颤,马上到门口时,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感觉天旋地转,直冒金光,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意识渐渐模糊,身子一软,直直往后栽倒,锐利的刀尖扎在腰上也恍若未觉,无力挣扎。

      崔遐见她突然倒了下来,眉心一跳,迟疑了一息,转腕收回刀。

      下一刻,一个滚烫而绵软的身体扑在他怀里,他额角青筋猛地跳动,一股令人不安的躁意瞬间在体内流窜,遍布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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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6.5入v 预收求求收藏~ 《守寡后嫁给首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