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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对峙 - ...
总算圆满了。
那所曾经被雷电击垮的侧殿,他索性让人推翻不再重建,而是就地辟为一处可极目层峦的高台。
台上筑有数座仿大周形制的亭榭,风雨回廊相接主殿。周围更是种植了不少奇花异草。如此一来,如果她觉得心中憋闷得慌,便可站在这西秀峰的山头,尽收眼底这不同于大周国的风光。
她一定会喜欢上这里。
乌孤远远望着那个正坐于凉亭之中的纤细身影,只觉心神一阵激荡。一路忍耐到现在,熬过少年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闯过王权更迭的倾轧、徒手相搏的杀伐。
一步一步踏血而行,方得眼下这看似平常的一慕。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为此付出了多少。
“你来了。”
亭中女子神色恬淡,慵懒含笑,听到身后动静只回头看了他一眼,转瞬便继续抬眸远眺这千山风物。
八方长风吹着她的素白衣袂,直衬得其人身姿出尘,宛若仙流,似是顷刻便能乘风远去一般。他此刻如何能按捺得住,走上去,一把轻轻揽过她纤细腰肢。“你身子初愈,不宜久受风露,不如入殿歇息……”
怀中身躯骤然一僵,片刻后虽稍稍松弛,却终究执意从他怀中轻轻挣脱了。
她面上依旧淡淡,却也收敛了方才的几分笑意:“乌孤,我虽曾为人妇,却亦是三媒六聘、明礼成婚的,断不肯做哪些苟且私狎之事。若你不能守礼自持,还不如早日赐我一死。”
乌孤一怔,随即对着面前之人苦笑道:“我岂敢逼你?如今夙愿得偿,便是再多等几日又有何妨。婚典诸事已然筹备,方才有人送来婚衣料子,你可要择选一番样式?”
“但依猽北旧俗便可,我亦深信王上所赐,必然是最好的。” 她的嘴角,复又露出了一丝笑容,比起寻常的冷静自持,看着竟然有几分乖顺。
乌孤心中更是温喜,“阿宁,我至今恍然如在梦中,未料诸事竟这般顺遂。”
他原以为她入猽北之后,必是又哭又闹左右不肯就范,却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平静得如同此前被关押之时一般。想来,从隗州北上短短路途,便已经全然接受了自己不是镇远候之妻,而是即将要嫁给他为王后的事实。
他看中的人,心性果然迥异寻常女子。
“你如此费心安排,怎么能不顺利?依我看,大周国的那位辰王能这么快风生水起,甚至跟眼下的皇帝对抗,恐怕其中也少不得你的几分助力吧。你二人定然早有相知,不然何以将万事安排得这般恰到好处?”
“我只是好奇,你与那宋开霁究竟何时相识?”
“既然阿宁想知道,又何妨告诉你。” 事到如今,乌孤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一派坦荡:“本王与此人初遇于云州。彼时他与我一般落魄潦倒。两个人还曾为了抢一块胡饼大打出手。当然,本王打赢了,看他可怜,抛了半个饼子给他吃。后来,本王得以安然归猽北,更是多亏他暗中牵线斡旋。
“那他所言诸事,皆是实情?”
“阿宁,你心底,是盼着那些皆是虚妄吗?”
乌孤却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定定看了她片刻,复又牵起她的手缓缓往回走,“时至今日,过往真假于你而言早已没有意义。那翟兖,为了一个柳氏,亲手将你送至我身侧,这般断情负心之人,你又何须挂怀那些旧事真伪?我让医师为你熬制的汤药,再迟便凉了。”
他的面容,于记忆之中截然不同。
但要是仔细回忆,依稀也能看出曾经的模样。
刚到此地不久,她便在一次假寐之时,曾听仆役低声说起,言此前这主殿之旁突遭雷电所劈起了大火,而这乌孤好巧不巧被火燎伤,不得已寻了高人,换了面皮。
这也难怪,当时她在都城之时没有将此人认出来。
可无论如何,此人性情与上时大不同,却是不争的事实。
与上一世她在此处终日被囚禁逼迫不同,这一次他对她倒是颇为优待宽松,甚至允许她在这宫殿上下随意闲游。为此,她也听了不少有关此人的种种风评。
世人皆说此人心肠狠毒,为上位不惜弑父。
可是照顾她的几个老仆役,大约颇知些内情,言辞之间对他却颇有几分唏嘘。
说他虽然顶着老猽王唯一独子的称号,却实际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他的生母似乎是个低贱的奴婢,一生完便血崩死了,他是交由奶娘喂养长大。后来又碰到猽北国内乱,老猽王将他扔在大周国,经年不闻不问。要不是后来实在生不出子嗣来,生怕旁的人对王位提前起了觊觎之心,估计老猽王都不会让他轻易回来。
身为唯一嫡嗣,却遭厌弃至此,其中缘由,却也无人知晓了。
不过,这也本不是她该关心的。
积玉机灵,应该已经联系上韩戟了,她日日坐在这高台之上留心观望,曾见在昨日来送补给的仆役当中,混进了几抹眼熟的身影。
上一世她得以脱身,便是得益于假意应允这场婚典。
乌孤在婚典之日必定会广邀四方勋贵、藩邦宾客观礼,上一世她便是乘着人多混乱故意放了一把火,才得以脱身逃走的。
这一次,此法也定然可行。
韩戟大批的人马不可能潜入猽北境内,从此处到边境的路还得靠她自己走出去。但只要到达边境便也安全,韩戟的人会在,谢易的人恐怕也不会少,事态远远不至于让人绝望。
“自从你来到这里之后,我再也没有做过那些乱糟糟的梦了。”
乌孤的语气越发温和,“故而,我改了心意,原本打算大婚之日广宴宾客,以庆贺你我秦晋之好,转念想来,这般清寂山水佳处,宾客喧扰反倒败了意境。不如还是依大周古礼,你我二人静拜天地,不令旁人叨扰。你若觉此礼太过简素,待你行王后册封大礼之时,再补办一场盛大婚仪便可。”
慕青岫面色一滞。
刚喝完草药的空碗没拿稳,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碎了。
一旁那个看着有些瘦弱的奴婢本来正跪于地上,高高举着托盘,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到,手中的托盘一松,其余的茶盏也随之滑落摔了一地。
她离得远倒也没什么大碍,倒是那个奴婢,因慌张去收拾碎片,转眼便被划伤了手。
慕青岫一愣,刚想开口,乌孤已然扬起腰间的鞭子,重重朝那仆役一个照面打了过去。那奴婢不敢出声,硬生生扛了一鞭子,身躯却瑟瑟发抖,鞭痕转瞬浮起一片青紫。
瞬间记忆翻涌,叫她的心也跟着一沉。
她当然知道那鞭子落在身上究竟有多痛,话便不由冲口而出。
“住手。”
“阿宁不必心慈,” 乌孤瞧着那瑟瑟发抖的奴婢,面色却有些漫不经心,“下位之人,不严加训诫,怎知恪守规矩?”
“你方才不是说寻得一幅大周字画,正要予我观赏,怎的反倒只顾责罚下人?”
乌孤闻言微怔,听出她语气中暗藏的软嗔,心头大悦,神色即刻和缓,不耐烦地朝那奴婢道了一句:“速速退下,莫要惊扰我与王后赏画。”
仆婢自是不敢抬头,匆匆收拾残局,躬身退去。
慕青子不蠢。
她辛辛苦苦将消息传递出去,非但没有等到母亲跟自己的生父来救她。反而在木兰宫听到一众藩女闲言,酸言酸语地说道,新君王从大周国迎来一个女子,且亲自将此女引入了位于西秀峰的宫殿之上,她便知道,是慕青岫来了。
外藩女子不明内里缘由,她也虽只远远一瞥,却一眼认出,那秀西峰上的大殿全然事仿造大周都城昔日最盛的宣华殿所建 —— 那是先皇宠妃徐贵妃的居所。
可见,他亦是效仿大周先皇,为心爱之人筑一座独一无二的宫苑。
念及此处,慕青子心中愈发绝望。
她虽暂居木兰宫,其实早已无半分王侍名分,君王早就一纸令下,便将她随意赐给了玷污她清白的侍卫。
起初她心中尚存侥幸,以为事尚有转圜。直至前段时日,木兰宫一位容貌绝艳的藩女,趁新王观舞之际主动投怀,触怒君心,最终被赐给一位八旬老翁。听闻此事,慕青子心底仅存的希冀彻底消散。
她不敢与那侍卫撕破脸面,唯恐下场更惨,只得百般推诿,托辞自大周带来的嫁妆繁多,需细细清点收拾。那侍卫既贪她容貌,亦图钱财,听闻此言,便不再急切催促她迁出木兰宫。
进退无路之际
得到了这个消息。
此刻她已然顾不上颜面,只能厚起脸皮写下一封情真意切的书信,又耗费重金,托仆役辗转送至西秀峰的宫殿。她本早已做好被慕青岫冷眼相待的准备,未曾想隔日,便有人传她离开木兰宫。
她心中自是万般欣喜,亦又几分忐忑。
眼前的殿宇,自是恢弘辽阔
主殿尽头是一片开阔台榭,亭中设一张软榻,四周垂落轻薄帷帐,长风浩荡之余,吹动帐幔翻飞,宛若佳人起舞,风姿绰约。而远远望去,一位素衣女子静倚榻上,又似怕冷,身上微微盖着极珍贵的白狐皮草,偏只露着一双莹白足踝,似随意自在。
来此前,她尚且心生争竞之意,可此刻眼见那位素来高高在上的猽北新王,居然甘愿屈坐矮几之侧,兴致盎然地为她剥橘烹茶,心头所有执念瞬间烟消云散。
她突然便明白了过来。
还有什么可争的。
“王上。”
她恭恭敬敬跪地,只觉心如一片死灰。
“起来吧,阿宁赞你温顺,她既愿你相伴,你便留在此处伺候她吧。” 猽北新王淡淡瞥她一眼,语气不温不火,“收起你心底的心思,你的过往始末,我早已查探分明。”
言罢,他放低声调,满眼眷恋望向默然静坐的柔美女子:“阿宁,你身子未愈,少费心神言语。”
女子淡淡颔首一笑。
他似依旧放心不下,移步数步又折返回来:“不然我留下陪你?”
“你且去吧。你在此处,我与姐妹何以叙旧?” 榻上女子无奈浅笑,又隐约不耐,“我如今这般模样,难不成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他这才释然一笑,大步离开了。
殿内一时寂然无声。
面对昔日种种,慕青子无从辩解,只得坦诚心底积怨。
“我自幼便嫉妒你。妒你家世门第、容貌倾城,妒你生来便身处锦绣荣华。想来你如今也已经知晓,我的生父并非慕道文。”
“我只不甘,生来未曾有错,可一出世便已经被世人钉上高低贵贱的名分。自然,今日这般下场,皆是我咎由自取,我却不曾后悔。我已然拼尽全力想去改变自己命运,只不过结局终究难遂人愿。”
“我看过你的书信,信中提及云州,故而召你前来。”慕青岫却浑不在意她的话般,置若罔闻地,只淡淡道:“今日寻你,只想问一句 —— 你可愿同我一起脱身离去?”
“离去?我竟还有机会离去?”
慕青子难以置信,她原只求在此处能有一处安身之地,未曾想慕青岫竟打算予她生路,转瞬又心生迟疑,“你为何要走?你莫非还惦念那镇远候?可我分明听说,是他亲手将你送至此处。”
“我本是大周子民,自当归返故土,与旁人是非无关。” 慕青岫顿了顿,又道,“起初我本打算任由你在此自生自灭,转念一想,你虽行过诸多蠢事,可祸乱根源终究不在你身。”
慕青子心头莫名一热,随即却又有些茫然不解:“我实在不解,虽说猽北苦寒,可乌孤待你万般珍视,你为何始终想要离去?”
“是啊,待我的确万般周全。”
她慢慢掀开覆盖在身上的那张珍贵白狐皮草,抬眸轻问:“换作是你,可甘愿这般度日?”
这次,慕青子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不穿鞋袜了。
那纤细的莹白的脚脖子上,赫然拴着一个极粗的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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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