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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旧梦 - ...


  •   两个兵卒,气喘吁吁地将草料堆上比人高的垛子。

      其中一人抬手拭汗,道:“且歇片刻,兵头们都去用饭了。”

      另一个想想也是,旋即身形一松,瘫坐草垛之下:“这几日草料运转越发多了,可是累得够呛。”

      “可不就是,我看一场恶战怕是免不了了,都城近日诏书频下,一道急过一道。”

      “咱们侯爷不是给挡回去了吗?如今这四方诸侯谁还听命于朝中天子,又消息说,连冀州那边的小陈侯都是按兵不动。”

      “如今这天底下的事,谁人能断清楚其中是非?前几日还传言辰王当承大统,转瞬又有风声,言文王才是天命所归。都城那头就更玄乎了,辰王的亲兵都快杀到城门口,可那神武军却跟哑了火似的,一直守在虞城,嘴里说着要护持皇室,却半点行动全无。前几日在都城里的姑父给我来信,说是想跑来隗州来避避难。”

      “说来也是无人料到,咱们侯爷竟是深藏不露,暗中布下这般底牌。我有一侄,素来嗜读诗书,常与城中文士交游,深谙当下时政。他私下与我说,曾经的诸位藩王之中,唯独文王最得人心。先帝在世时,朝中群臣皆对其赞誉有加不说,先帝亦曾暗中赞许,言其文韬武略,” 那人左右张望一番,语声更轻了,“...... 具帝王之资。”

      “只可惜,当年徐贵妃为了给他那个大儿子辰王留下更多成事机会,召集人马作乱,刻意留着小儿子陪在宫中,只为麻痹太后,拖延时日。她最终事败身死,下场凄惨也便罢了,文王却倒了霉。”

      “一个金贵的皇子,落到突然被关押待罪的地步。那宫中又是个什么地方?彼时多少人急着向太后,以及得了势的皇帝表忠心。能将一个皇子作贱到何等地步,也可想而知。果然,徐贵妃没死多久,那个文王便被人用草席匆匆裹了,丢出了宫外,甚至连其死都秘而不宣。”

      “如今倒好,这文王居然没有死,反而一直躲在咱们隗州,成了一个教书先生。”

      如此跌宕离奇的故事,直将一旁的小卒听得口中直啧啧。

      只不过,言说之人说罢,亦怅然叹了一口气:“这些年,坐在都城的那位皇帝确实行事激进,政绩全无不说,所有的心思全都用在对付朝中老臣,如今这天下大乱,竟不知到底要算在谁头上。”

      “是非功过,日后自有定论。你我一介小兵,分内差事尚且推不掉,何须枉费心神?如今兵荒马乱,各方各执一词,成王败寇,大周史册如何落笔,如今谁能下定论。”

      “如此,咱们侯爷要推举文王,尚且也不知是福是祸。”

      “天道无常,福祸相依。今朝是福,明日是祸,昨日是祸,说不定来日便是福气。你我将手头的事情干好,其他操那么多心做什么?

      “说得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入夜不如入城松弛一番?”

      “甚好,甚好……”

      二人低声闲谈,全然未曾察觉,不远处营门口前,不知何时停了一辆形制华美、纹饰精致的马车。一名身着素白帷帽的窈窕女子,在侍女搀扶下款款落地,步履匆匆,径直走向主帐。

      而军帐之中,坐于主位的白衣瘦弱青年,则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泪流满面的女子,撩开帘幕,见到他的第一眼,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翟兖立于门帘之侧,看着那对兄妹执手泪眼相望,与身侧庞仓相视一眼,悄然缓步退出帐外。

      眼下粮草已然齐备,兵马整顿妥当,再无后顾之忧。

      昔日在冀州筹谋的种种布局,如今皆一一落地。那小陈侯更是信守前诺,粮草兵马尽数应允相助。此举虽未算公然起兵,于都城朝堂而言,已然形同叛离。

      “属下看了皇帝发给你的诏书,可真算是骂得难听。” 庞仓开口道。

      “他恼怒亦是情理之中,毕竟在他看来,当初要不是他伸手,我大概早就死了。”

      “如此说来,当年侯爷刻意在都城四处奔走鸣冤,原是故意给皇帝施以援手的契机?”

      “我那是若是一味固守隗州、对父兄之死缄默不言,恐怕,皇帝才会真的放不下心来。要不然,当初那个能往我的饭食下毒之人,军师以为是谁?” 提起这些前尘往事,翟兖的面色依旧淡淡。

      庞仓亦是黯然:“要不是侯爷当时体恤下属,将那碗羹汤赏给了整宿未睡的柳主簿,恐怕也等不到今天了。如今侯爷苦尽甘来,终将逐一心愿得偿。”

      “我已与陆渊定下盟约,他对我的布局并无异议。神武军本就是素来效忠皇权,今有先帝亲笔遗诏,再加宜殊大义从中斡旋,他断然没有回绝之理。”

      “谁能料到,先帝早已将传位密诏,藏于清河郡主手中。”

      “宜殊这些年,一直捏住这个烫手山芋,左右为难,若没有好的时机,她怎肯轻易拿出来。毕竟,都城里那两位,一个是她的母亲,而另一个,则是她的亲哥哥。” 翟兖沉默了一下,道:“先帝宠爱徐贵妃半生,终究未能顺遂其私心。就算再如何喜爱,江山社稷,又岂能容一个妇人左右。”

      庞仓亦觉得侥幸,“当年阮氏之弟,携了老侯爷最后一封亲笔信,我亦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要将所有的赌注押在这文王身上。如今看来,恐怕老侯爷早就知道那道诏书的存在。接下来我们可有的忙了。如今那诏书已公布天下,辰王恼羞之余,一定对你恨之入骨,调过矛头来对付我们。今日前方探子来报,说他一面围守都城,主力军队却已绕过虞城往隗州而来。”

      “我何惧之有?” 翟兖语气凛然,“他这些年暗中招兵买马,手段龌龊,行事全无底线。我父兄在世时便曾言,此人心存魔障,不堪为君。当年,他甚至用生母威胁,让文王甘愿留置深宫当作棋子。如今,为夺帝位,甚至不惜勾结外敌。昨日线报传来,他竟许诺猽北那头,待大局既定,便割让大周数处沃土良州。种种恶行,我岂能容他!”

      听到此处,庞仓似想到了什么,犹豫了一下,抬眼望见翟兖连日操劳、清减的面容,迟疑片刻,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翟兖犹未察觉:“传令下去吧,全军今夜准时拔营出征!”

      话音方落,却见营门处有一名小卒跑了过来,神色颇有些慌张。

      “启禀侯爷,营外有人求见。”

      “何人?”

      小卒闻言吞吐迟疑,又不安地瞥了庞仓一眼。庞仓深知这段时间翟兖的心绪并不安定,极易发火,赶忙瞪了那小卒一眼:“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营门外那人自称来自云州,名裴钊,说是他丢了个犯人,疑似落入侯爷军中,特此前来讨要……”

      小卒说到此处,已经有些慌了。

      他本就不想来禀报,如今全军上下皆知,前段时日侯爷骤然与云州慕氏和离,甚至有人还又重新下了赌注,说侯爷不日便会与柳氏成亲。

      这般棘手之事,方才营门口一干人等皆推来推去,最后只能抽签。

      偏给他抽到了。

      果然,此言一出,眼见侯爷的面色骤然沉冷,庞军师的神色亦随之凝重了。小卒惶急之下,猛然想起一事,连忙补道:“除了裴钊,同行者还有一人,名叫韩戟。”

      “大军晚上就要开拔,侯爷尚有许多事要操劳,哪有空见他们。”

      庞仓方才偷窥了一眼,见翟兖面露不豫,赶紧朝那小卒使了个脸色。

      却又不想。

      “韩戟?”

      在听到那小卒补了这一句,翟兖已然转身的脚步骤然顿住了,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就是那个跟着慕氏、从云州而出的韩戟。”

      庞仓时隔多日,才从自家侯爷嘴里听到了这干巴巴的慕氏两个字,下意识道了一声,“是……”

      说完又是后悔。

      好端端的,眼看就要出兵了,同那些云州之人又有什么可说的。

      翟兖静默片刻,缓缓开口:“让他们入营。”

      ......

      草药并不好喝,黝黑浓稠,苦涩难言。

      似乎换了个药方,且连熬药之人也换了。慕青岫垂眸望向药箱,发现在那碗温热的汤药旁边,还摆着一方青白小碟,碟中盛着数枚甘草乌梅。

      看来新来的医师,颇懂体恤病患苦楚。

      身侧乌孤见她眉眼稍舒,亦是松了口气,温声道:“近日服药调理,你的气色日渐好转。看来这新来的医师医术不凡,本王当重重嘉奖。”

      她面上微笑,心里却道了一声可惜。

      此前她费尽心思,凭借在云州习得的药理找来了些大周药材,刻意拖慢身体复原之势。先前接诊的那几个医者皆出自闽北,辨不出这汤药玄机。

      不曾想乌孤新寻的医师医术精妙,一眼看破症结。三日汤药服下,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铜镜之中脸色一日日红润了起来。

      不过也罢。

      用药物拖延时间也非长久之计,而且也伤身,趁机断了倒也没什么不好。

      “此等济世良医,王上确实该厚加赏赐。”

      “昨日本王欲赐两名侍妾侍奉左右,奈何医者难自医,他坦言身有隐疾,无福消受。” 乌孤道。

      慕青岫微微愕然:“倒是辜负了王上一番美意。”

      乌孤见她神色平和,顺势落座身前,眸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身子已然大好,不如将你我大婚之事提上日程。我已令巫祝卜算吉日,十日之后便是良辰。阿宁,你意下如何?”

      他凝望着她,眼底藏着一丝忐忑,唯恐惹她不悦一般。

      慕青岫默然良久。

      也不知为什么,此番来猽北,原本对此人满心的惊惧畏怖,历经朝夕相处,竟在日复一日的时光里缓缓消散。或许人心大抵皆是如此,畏惧的从来是未知,越是看清真相,反倒不觉得那么可怕了。

      她唇角轻轻扬起,“但凭王上做主。只是我尚有一问 ——” 说着,眸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脚踝的镣铐之上,“那十日之后大婚,王上是要我戴着这一身镣铐,与你拜堂成亲吗?”

      “阿宁,你别生气。”

      乌孤抬手轻轻落在她肩头,顺着铜镜凝望着她清丽眉眼,心底亦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平静与缱绻。他伸出手,指尖缓缓拂过她那尚未梳起的柔顺黑发。

      “自幼时一别,在都城你我本是第一次见面,可我在看到你的第一眼,只觉在梦里已经与你重逢千百回。”

      “本王从未与你言说,我时常做着一场怪梦。梦里我是个暴戾恶人,手上染满鲜血,杀了不少人,甚至曾对一个女子扬起过鞭子…… 施暴,最后,还被反手捅了一刀。当真是荒唐。” 他苦笑了一下,再度轻叹,“荒唐至极。”

      “在梦里,我亦曾经有过一次婚礼。那个时候我本该是极高兴的…… 可是就在这大殿之上,突然起了一场火,我发了疯一样冲进去,没想到,那个女子却在火光之外,静静凝视于我。”

      “最后,反倒我被困在烈火之中,怎么都找不到出路。”

      “所以,阿宁,我虽不会松开你脚下这条镣铐,但我保证,大婚那日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哪里都不去。这样,梦里的那一切都不会发生。”

      “巫祝曾经嘱我放下心魔,还言你既是过往,亦是今朝。我虽不解其意,可我却知晓,无论如何,我此生绝不能任你离去。”

      大殿高台之上,长风终年不息。

      猽北之地比大周国疆土寒意来得更快一些,再过一段时日,第一场冬雪怕是要来了。

      慕青岫任由他指尖抚过青丝,身形未动,语音飘渺:“那王上可知,我亦有一场大梦,说起来比你的更漫长难耐。”

      “我的梦里,你从无半分温存。你屠戮我的人,你将他们的尸首一具一具扔在我的面前,逼我跟你成婚。”

      “最后我们真的要成婚了。我一个人坐在那间新房之中,本已经放弃了所有的抵抗,准备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可就在新婚那夜,推门而入的,却不是你。”

      “而是,你的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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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大家好,如遇非更文时间,出现更新提示,大概率是修文补错,还请忽略,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