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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关山 - ...
车轮辚辚,关山层叠。
她自一场沉魇噩梦中惊醒,满身涔涔虚汗,气息未平,身侧积玉已然急急扑来,语声裹挟着浓重哭腔。
“女郎,身子可好些了?”
缓缓睁开眼,只见秋风拂动车中布帘,簌簌翻卷不止,旷野的清肃萧瑟扑面而来,满目皆是暮秋苍凉之态。
自离隗州那日,虽后来寻了间医馆处置了颈间创口,可奈何伤口颇深,兼一路车马颠簸、昼夜驰行,未曾得半日安歇静养,是以途中医症反复,创口感染发炎,高热便也断断续续缠上身来了。
起初她还有些意识,能强撑着说上几句话。到得后来,虚热侵体,神思涣散,整个人就像跌进了一团柔软的棉花之中,连手脚都抬不起来了,烧得最迷糊的时候,便开始发梦。
梦中光景支离破碎,乱象纷呈。
乱糟糟的,什么都有。
时而是母亲踏影而来,唱着小曲哄她入睡,微凉柔荑轻轻覆在她的额间。时而立身猽北高台之上,眼底是自己亲手引燃的烈火,火舌翻卷吞吐,狰狞摇曳,恰似猽北之人阴佞面容。时而又见阿父,他正牵着亦是幼小的慕青子,步步远去,终是模糊消散于视野尽头。
而就在方才醒来的古怪幻梦之中,她立在一座老旧古庙前,殿前一株苍劲巨木亭亭如盖,枝头红绸迎风招展,猎猎作响。有一人伫立树下,手中亦持一方红绸,眉眼含笑,温声嘱她提笔题字。
那人眉目朦胧,辨不清形貌。
她方欲提笔落墨,手中笔锋骤然异变,竟然化作一条寒毒恶蛇,吐着猩红信子,朝她狰狞扑噬而来。
好在,被这样一惊吓,倒令她神志归窍,彻底清醒过来。
“女郎,你已经昏沉数日了,大夫说你要是再醒不过来,恐怕就......”
积玉一面抽抽噎噎地说着,一面心有余悸般用温热的丝帕擦去了她额头的冷汗,接着又端来熬好的药,一勺一勺悉心喂她服下。
车外马蹄辘辘,车轮滚动之声不绝于耳,前路未歇。
她气息微弱,轻声问道:“此刻行至何处了?”
“前方便是渭水,待渡渭水再驰行一日,便入北境地界。”
她默然怔忪片刻,道:“昔日城中夫子曾言,渭水边入秋,便生一草,名曰刺沙蓬。籽落生根,随风辗转迁徙,甚是有趣。待渡江停歇,我们便下车一观。”
积玉却再也忍耐不住,眼泪珠子跟断线似的掉了下来。
“女郎,你要是觉得心里难过,哭一哭好不好?”
“为何要哭?” 她觉得头有些疼,亦有些晕,但至少是清醒的,只抬起手,轻轻地摸了一下积玉的脸,淡淡地笑:“等一下到了渭水渡口,你便寻机脱身,往幽州投奔我阿母去。”
积玉大惊,连连摇头:“万万不可!这个时候我岂能舍女郎而去。”
错了,正因至此绝境,她才绝不能让积玉随自己身陷囹圄。她若是一个孤身赴猽北,此次身旁再无牵绊掣肘,那人便无从以身边之人要挟制衡于她。
前尘旧事,历历在目。
种种憾恨,她绝不能令其重蹈覆辙,落于积玉身上。
“我让你走,是留你有更大的用处。” 她温声安抚,“此事之后,韩戟难再入隗州地界,他不明此间变故,也必然心焦如焚,亟需有人为他传讯报信。再者,” 她稍作停顿,勉力敛神思索,续道,“那人虽暂允不犯云州,可人心难测,我们需得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
“猽北所欲取者,唯我一人而已。眼下我身陷局中,无从脱身。唯有你,尚有逃生之机。待你平安抵达幽州,阿母得讯,必会求援于我舅父。唯有如此,我日后方有脱身猽北的一线生机。积玉,你身负重任,切莫糊涂,可明白了?”
积玉垂首哽咽良久,终是含泪俯身,跪伏于她脚边,“婢子谨记,也请女郎千万珍重自身,务必平安。”
好在还算顺利,在渡口等船之时,积玉终于寻得一个机会,逃掉了。
她本正发着烧,又推说自己晕船,要去找郎中开一些药草回来。那些猽人也没有太在意,亦知道这个婢子忠心耿耿,加上这一路上也没出什么事,放松了警觉,只派了一个人草草跟在后头。
那人跟着积玉进了医馆,看着此女老老实实地在陪着医师一道取药,本就觉得无趣倦怠,恰逢街边有美艳妇人行经,一时心神晃荡,侧目观望。转瞬回身之际,积玉人已经不见。
不过,对于这些猽人而言,此事无关大局,不足为虑。
他们核心要务,不过是慕氏女安然送至猽北而已。只要主目标无恙,其余细碎变故皆不足惧。纵使婢子脱身传讯又如何?猽北近在咫尺,纵有援兵赶来,亦是远水难救近火,终究来不及。
按照计划过江,再一路往前行。
踏入地界之前,慕青岫于大周与猽北的边境线上,短暂驻足停留了一小会儿。
大战方歇,烽烟未净,沙场厮杀残痕历历犹在。遍野荒沙尚未掩去兵戈血迹,处处可见干涸暗沉的褐色血痕,望之不觉教人触目惊心。她凝望着满地残迹,默然怔忪片刻,终是转身登上了车。
那头庞仓则觉得,军务整顿实在是一件头疼的事情。
往日军中防务诸事,皆由李格一手统筹打理,可如今李格不在了,侯爷却迟迟不肯提拔其他人顶替他的位置。他在这节骨眼上更是不敢张嘴提此事。少不得,诸多繁杂事务,亲力亲为,殚精竭虑。
军中桀骜兵卒众多,兼之世族与寒门壁垒森严,嫌隙丛生,摩擦不断。今日便又有士卒聚众饮酒滋事。他此时才深感李格之前常年居中调和、□□军心,实属不易。
念及往昔种种,心中更加酸涩,不由重重叹了一口气。
掀起军帐的帘幕,不出意料,果然看见侯爷正凝神聚精地坐在舆图之前。显然已连日未归府邸,更命人将寝具尽数搬至军帐,大有不将辰王的战略布局研究透彻便不回去的架势。
可如今辰王与朝廷战事胶着,局势微妙,纵然心急破局,亦该步步为营、从长计议,实在着急不得半分。
不过,庞仓换了一个角度,从这一点来看,自家侯爷俨然完全没有受到慕氏的影响,当断则断,且,断得还算颇为干净。
这般心性格局,果是能成大事者所为。
庞仓心底,不禁悄然掠过一丝欣慰。
“侯爷,柳氏已然安顿妥当。”
“命人严加看护,切勿再生枝节。她身侧之人,可曾一并安置稳妥?”
“侯爷放心,皆已处置妥当。只是柳氏此番受惊过重,归来之后终日啼哭,一心想要面见侯爷。”
“你且转告她,归来便是安稳,无需惊惧惶惑。”
庞仓望着侯爷清冷神色,想起柳氏终日垂泪的模样,满心无奈:“侯爷心知柳氏所求为何,末将实在无从劝慰。”
翟兖仿若未闻此言,不接话茬,转而问道:“虞城传讯,今日该到了。”
庞仓见他刻意避开话题,便也就此收声,恭声回禀:“是,讯息已至。此番倒是清河郡主误打误撞,赶赴虞城之时,恰逢辰王伏兵,身陷险境。陆渊无奈之下,只得率军杀回驰援,恰好避开辰王预设的死局陷阱,神武军得以保全,未遭重创。”
“我本忧心神武军若溃败失势,辰王势必势力大涨,于我后续布局大为不利。如此看来,清河郡主此番,倒是立下大功一桩。”
连日神色肃穆紧绷的翟兖,眉宇间难得褪去几分沉郁,透出一丝浅淡松懈。
庞仓见状,心头亦是一松:“正是如此。辰王原以为此时节送侯爷这般一桩麻烦,便能扰侯爷心神,令我等无暇插手战事。岂料侯爷心智果决,一眼勘破迷局,断然定计,不受外物牵绊。”
眼前之人,那点刚刚露出的松懈,好似突然凝固在了脸上。
庞仓心中一怔,正暗疑是否为自己错觉之时,翟兖却已然开口,语调亦平静,仿若无事发生:“宜殊一向肆意,听不得劝。我此前就同她说过多次,让她去查实一下那陆渊本人究竟如何,不要过早做出判断,她屡次不听,想不到我一出兵至北境,竟然就自己想通了。”
“倒非郡主自行通透,听回来的人讲,似乎是那位慕氏,从中劝谏点醒了郡主。”
“慕氏” 二字甫一出口,庞仓便知自己失言了,心头一紧,连忙抬眼窥了一眼翟兖的神色。所幸翟兖仿若未曾听到这二字一般,只淡淡应了一声 “哦”,目光依旧落于舆图之上,未有半分异常。
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真是见鬼,明明慕氏是几天前就已经离开隗州了,却正好似阴魂不散似的,事事跟她有牵连。
“陆渊这个人我听过,此人不是什么士族出身。神武军素来对统领的人选慎之又慎。可是没有办法,近来几年,世族之中可担任神武军统领之人早已选无可选,也算时势造英雄,令他得居其位。
“宜殊不知内情,太后择此人辅佐,亦非全然不顾母女情分。太后麾下备选之人众多,唯独这个陆渊,对清河郡主心存情义。坊间传闻,他年少时曾偶遇过一次宜殊,酒醉兴浓之际,曾坦言心许郡主。”
庞仓闻言,细品其中深意,豁然开朗:“侯爷之意,此人可为我所用?”
“可用。重情之人,必有软肋可持。我即刻修书一封与宜殊,你择稳妥之人,速速送出。”
“侯爷如何能笃定,郡主一定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我比旁人更清楚。” 翟兖眸光深沉,缓缓道,“宜殊心中,曾如何牵挂徐贵妃第三子文王。而当年在徐贵妃内室之中,先皇骤变之事,世间内情,恐怕也唯有宜殊尽数知晓了。”
“内情?侯爷这样一说,我倒是糊涂了。” 庞仓不解道,“辰王素来对外宣扬,称先皇本意属意他为储,更有那方未钤玉玺的遗诏为凭,世人皆信之。”
“世间流言虚实,不过是掌权者落笔编撰罢了。” 翟兖缓缓踱步,语声沉缓,“徐贵妃诸子,虽皆为亲出,却唯独不喜第三子文王。她急功近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屡屡被文王直言劝阻、掣肘行事,故而早就心生厌弃,毫无舐犊之情。要不然当初宫变之时,她为何独独留了文王在宫中受累。”
“先皇在世之时,真正疼惜且悉心器重的,唯有文王一人。表面上,先皇将诸王分派各军历练,看似公允,实则独留文王于身侧教他处理政务,教他掌控朝政平衡。可惜,唯独还来不及教会他,乱世权谋,不可心慈手软。”
翟兖驻足,眸色幽深:“宜殊与文王兄妹情深,若知晓文王尚在人世,未必不肯挺身而出,倾心相助。”
“可这一切,终究只是侯爷推断。”
“确是推断,却也是眼下唯一破局之法。”
翟兖沉吟片刻,沉声定计:“时机已至,该将文王迎回了。”
庞仓躬身领命,临出帐前,忽又想起一桩隐忧,心头不安起来:“侯爷,文王之妻与谢易素有交情。谢易此人向来护短,立场难测,我等需要提前提防。他若是知道我们将那慕氏送去了猽北,估计要闹起来。毕竟,那些猽人没轻没重,这慕氏一往北,是个什么下场也未知......”
“够了!”
一声不重不轻的喝令,将正打算滔滔不绝的庞仓唬了一跳,偏他堪堪回过神,却发现自家侯爷脸上明明面色平平。
“今日就到这儿,你先下去吧,此事以后再议。”
……
出得军帐,策马东行,便至马厩旁的溪水之畔。
此刻暮色渐沉,天色微暗,他卸去外袍,和衣卧于溪边平整光洁的青石之上。抬眼望去,只见夜幕在眼前徐徐铺展,疏星点点,如萤火之光。
似乎,一切都没有变。
晚风习习,溪水泠泠,清响不绝。
耳畔唯有风掠草尖,簌簌轻鸣,四野清寂。
连日紧绷的心神终得松弛,他只觉倦意袭来,昏昏沉沉入梦。
溪水潺潺,似女子呜呜咽咽的哽咽。
他在梦中亦叹了一口气,不由伸出手,拥住那抹柔软温婉的身影。
“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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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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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