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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和离 - ...
那个乌孤,说的没有错。
她曾在年少的时候,就在云州城之内,在那条绕过凤凰楼的渭水支流之中,不慎跌下去过。
时至今日,她依然记不起在那个花灯如海的夜里,究竟是周遭人潮汹涌、身不由己被人推搡,还是急切奔向那流淌着祈愿灯,遥望宛若漫天星河倾覆的粼粼流光之时,不慎被路边石阶绊了身形。
甚至落水之后,又是被何人所救,她也忘得干干净净。
她只记得那年元夕的满城花灯,灼灼盛放,盛艳无双。万千灯盏高低错落,疏密有致,暖融融的光晕层层叠叠,简直将那乌沉沉的夜色都给揉碎了。
可下一秒,不知是瞧见了什么,心神骤然一空,方寸尽失,紧随其后的便是铺天盖地的黑暗。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裹挟周身,密不透风将她彻底淹没。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在幽暗浑浊的水底,耳畔似屡屡传来一个人急促地呼唤,那人又似全然不识她的名讳,只一味慌乱无措地胡乱唤着,语气焦灼急切。她亦拼尽残存力气想要应声回应,凛冽河水却汹涌灌入耳鼻。
在气息将绝、窒息之际,一双宽厚有力的大手骤然扣住她下沉的身躯,稳稳将她拥入怀中。
她彼时朦胧睁开酸涩眼眸,满目只剩长街华灯灼灼、以及,在璀璨中一道如霓虹般的光影。
而今,在这座森冷肃穆的祠堂之内,那般熟悉的彻骨寒意再度席卷而来,一如当年那夜冰冷幽暗的河水。
而这一次,没有人可以来救她。
之前为了自证清白,她悉数交出了从云州带来的人。任由李格将他们隔离审查,在李格带着柳氏离开之时。她更是为了让其放心,让那些人通通退出了隗州。
如今偌大的侯府里除了积玉,再也没有一个云州的人留守在这里。
她这般毅然断尽后路、步步退让妥协,不过是想当着眼前这人的面,来证明自己心怀坦荡、对他从未有过半分隐瞒。
可终究,她不过是又犯了一个同样的错误。
堂前地面残留的斑驳血污,早已被下人提着一桶清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方才肆无忌惮,各种出言挑衅的宋开霁,被翟兖一脚踢昏,吐了数口黑血,也不知是死是活,随即被侍卫拖了下去。
转瞬之间,整座祠堂重归死寂。
“侯爷方才道,不可偏信片面之词。这宋开霁满口虚妄,毫无凭据,你未经细细查实,却偏偏对他的话深信不疑。若侯爷还有本分公允之心,为何不同我一起去云州,当面与我父亲对质,问一问当年真相究竟如何?”
她其实已经明白此刻多说无益,却仍觉得有些不甘心。
或者,说不死心。
她明明知道,与他之间,从来无半分稳固牢靠的信任,本就仿若一盘松散沙土,不堪一击。
可就在方才祠堂大门骤然闭合的刹那,那缕明亮天光透过门缝浅浅洒落之时,她忽然便想起了之前很多个温存的夜晚,那些如水的月光,微微的萤火,以及,还有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肌肤的细碎。
事已至此、局面已定。
她竟还心存侥幸,想做最后一丝徒劳的挽回。
果然,翟兖听完仍是面无表情,只定定地望着她,面上却是她素来熟悉的狠厉决绝。须臾,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刺骨的冷笑,缓缓开口:“有一事,我从未与你提及。当年燕雀台之乱,尚有一人侥幸得以幸存。”
“此人便是阮氏的幼弟,常年追随我兄长征战沙场,亦深通闽北之语。”
“那日,兄长见形势不对,想着已经对不起阮氏,不忍她仅剩的这唯一亲弟也葬身乱局,便在绝境之中拼尽最后余力,将他推入那隐秘的地底暗门,且以身躯牢牢护住暗门入口。阮氏之弟藏身暗门之内,不敢出声,拼死流泪。他亦听得清清楚楚,在我兄长弥留之际,有数人操着地道的猽北口音在其身前驻足,出言讥讽、肆意嘲弄。所言大意,便是我父兄窥见了旁人不该见的隐秘秘事,才招致此番灭顶祸事、满门劫难。”
“我素来知晓,伏击我父兄的绝非寻常流寇散匪,乃是猽北刻意组织而来的死士。只是迟迟无从知晓,他们究竟窥见了何等隐秘,才招来这般惨烈杀身之祸。如今种种线索串联,今日总算真相大白。”
她犹在挣扎,不愿放过最后一丝辩白的希望。
“这段时日,我亦是在追查当年之事,查到一名孟姓武将形迹极为可疑,当年曾有大批出自云州的箭矢落入此人手中,后续便不知所踪、杳无音讯。此人现虽死,可留有子嗣,韩戟已经在追查其子的下落,想必……”
“你是想说,那孟氏背后另有幕后主使?你是想说,寻得孟氏余脉踪迹,便能顺藤摸瓜揪出幕后真凶?”
翟兖冷声,径直截断她的话语,“当年事发之时,我身在都城,亲眼所见那孟氏恃功骄纵、行事轻浮在先,事后更是拒捕抗命、罪证确凿,所作所为皆是自取灭亡,并无半分被人刻意构陷的痕迹。你翻出陈年旧账,捕风捉影,不过是想混淆视听、再度糊弄于我。”
“慕氏,你百般狡辩,无非就是想拖延时间,等着你的人来救你吧。可惜,我不会再给你半分喘息与翻盘的机会。”
“从一开始我就错了,本该在平阳郡那一夜便一剑了结了你,断尽所有纠葛。偏偏我一时心软信了你的言辞,而后一步步被你蛊惑动摇,才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今日,你是非要杀我不可?”
慕青岫目光沉沉,死死落在他掌心始终紧握、未曾有半分松动的寒剑之上,那颗不甘的心,终于一点点,一寸寸灰了下去。
“我不杀你。”
翟兖缓缓垂眸,眉眼冷硬如覆霜寒铁,面色平静得近乎漠然死寂:“留你性命,尚有更大用处。”
“猽北此番大败,元气大伤,本无半分卷土重来的余地。可他们暗中挟持了柳氏,便是拿捏住了我的软肋,有了与我对峙谈判的筹码。” 他不再看向身侧的她,而是抬头望向明堂之上一排排冰冷肃穆的翟氏灵位,“如今我有两个选择,要么,亲率大军挺进猽北,以武力强行攻破防线、救出柳氏。要么,应允他们提出的所有条件,以你为人质交换柳氏。你说,我会作何选择?”
这一刻,所有的疑惑尽数解开,她彻底恍然大悟了。
为何他知道了这些种种,却全程隐忍不发,从北境一路忍到隗州。
他昨夜赶回来,大约就是迫不及待想同她摊牌的,特意挑在深夜,本想着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这件事情办了。只是不恰巧,她正好抹了那乌国夫人的催情之物。他则运气不好,被那迷香给蛊惑情动,才又不得不跟她发生了那样一遭,拖至了天明。
事后,他大概是自我厌弃到了极点,才迫不及待地抽身离去。
可她愚钝痴傻、竟还欢天喜地,将他彼时的失态缠绵,错当成了难以割舍的深情思念。
如此结局,也好。
慕青岫微微垂首,眨了眨酸涩的眼眸。眼底长久蓄着的温热湿意随之消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在青砖石上润出浅浅水痕,转瞬被穿堂而过的凉风拂去,消散无踪,不留痕迹。
如同,那些来不及说出口,又倏然消失了的心意。
“你如今铁了心要拿我去换柳氏,可若没有我的配合,恐怕你也难达此心愿。”
她缓缓后退一步,神色淡然无波、抬手从容从鬓边取下一支素银发簪,抵在方才被他剑锋划破的颈间伤口之上,微微用力,簪尖刺入皮肉,堪堪离颈间搏动的血管只剩一寸之距。
翟兖面色骤然一变,瞬间阴沉难看,眸光猛地收紧。
“你要做什么?”
“放心,不会耽误你救柳氏。”
“既然你要将我送给那个猽北人,我愿意,但有三个条件。”
她垂眸静静看着衣襟之上缓缓浸染蔓延的血色:“其一,你我定下的一年之期未到,云州你暂不能动。其二,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我即刻立下和离书,一别两宽。其三,日后若我属下查出当年旧案另有隐情、推翻如今定论,还望你公允研判。”
翟兖一时没说话,身形凝在原地。
似在低头斟酌思量利弊。
鲜血顺着脖颈缓缓流淌,滴滴答答落于她素色衣领之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猩红。
这个样子,应该是十分不好看的。慕青岫心底掠过一丝浅浅怅然与悲凉,原来她与他辗转往复、拉扯纠缠的这段缘分,自始至终,都只剩这淋漓的血色。
原本还以为这一次应该会有所不同,结果也没有什么不同的。
血流的太多了,一时间让她有些发晕。慕青岫咬咬牙,将手中发簪又往颈间深处递了半分。尖锐的刺痛骤然席卷周身,将混沌迷离的神志暂时激得清醒几分。
大约,也是这个举动提醒了面前之人。
他可能真的怕她殒命在这里,错失交换柳氏的契机,遂不再迟疑纠结,沉声应下:“你既愿主动前往猽北交换人质,也算省我一兵一卒、免去干戈。你方才所提三事,我尽数应你。”
和离书则由仆役躬身送入堂中,纸面墨迹淋漓,尚且温润。
他的字亦写得很漂亮,俊逸遒劲、风骨凛然。
祠堂之内没有案台。
她索性将那纸和离书轻轻平铺于冰冷的青石地面,就此挥笔。她的姓氏笔画颇多,墨汁不够,这仆役拿了笔纸,竟然忘记了一同取来砚台。她更懒得去点那砚台,只微微俯身,以颈间不断滴落的殷红鲜血为墨,字字决绝,利落地写完最后一字。
点点血珠错落落在墨色纸页之上,墨色沉敛、血色明艳,恰似寒梅孤绽于墨林之间。
落笔终了,她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只觉尽数尘埃落定。
慕青岫抬眸最后望了一眼堂内层叠林立、肃穆冰冷的翟氏灵位,郑重深深一躬身,这才转身往门外走了去。
一身斑驳血污、形容狼狈。
门外值守的卫兵、府中往来穿梭的仆役骤然见了她这番模样,尽数怔在原地,瞠目结舌,手足无措,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动静闹得这么大。
这般惊天动静,早已传遍整座侯府,阖府上下,想必尽数知晓了她已与翟兖决裂、立书和离。
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护住流血不止的颈间伤口。这大半年居于隗州侯府,府中上下众人未曾因她出身低微、来路不明而刻意刁难折辱,日子也算安稳平和。
如今这般狼狈离场、形同被逐,实在难堪窘迫。
她亦也不愿为难他们,需努力做出一副视而不见的模样。
好在,也就只剩一段路而已了。
不远,积玉跌跌撞撞快步奔来,眼眶通红、泪眼婆娑,颤抖着伸出双手,将一袭厚重的玄色外袍轻轻披在她单薄的身上,稳稳遮住了衣襟上刺眼的血色与狼狈。
巍峨府门之外,早已静静备好一辆规制华贵的马车,车马整齐,静待多时。
她抬眸一眼便认出,车前值守驾车的几人,正是当年从都城将她强行劫走的黑衣人党羽。
世事何其讽刺,此前是他亲手将她从这些人手底救下,护她周全、免她流离;而今日这绝境之中,亦是他亲手将她交还这些人手中。
他从北境回到隗州的途中,早已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而她,却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像个跳梁小丑似的盼着他能快点归来。
真是可笑。
念及此处,只觉满心荒唐、万般虚妄,她不由地低低笑了一声。
却不想,这一声笑,也惊动了他。
“你,可还有其他交代?”
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那个高大英挺,又沉默冰冷的身影,此刻忽然开口问道。大约目的已经达成,比起方才在祠堂的重重杀气,他此刻的声音,隐约平静了许多。
语气亦放轻了,大约似怕她不情愿,反悔。
慕青岫却连转身一瞥此人都觉得多余了,只一步步,走向那辆富丽堂皇的宽大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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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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