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鬿雀》壁上尘

86、骤变 -

　　宗祠之内，堂内整齐供奉着翟氏世代先祖的灵位。

　　入侯府这么久，她未曾踏足。

　　而如今，那祠门洞开，可见内里层层牌位错落林立，凛然庄重、沉敛威严，案前唯有一缕檀香萦绕梁栋。她微抬步履，走入堂中，随即身后那道厚沉木打造的祠门应声缓缓闭合，这一闭，仿佛将朗朗天光亦尽数隔绝在外。翟兖端坐于堂中侧首的高椅之上，面色沉冷如霜，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慕青岫徐徐抬眸，一寸寸望向，那分明熟悉却又全然陌生的眉眼轮廓。

　　这段时日的温存缱绻，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独自入梦而已了。

　　“你不必这般望着我。” 良久的死寂过后，翟兖方才缓缓开口，声线冷硬，无半分温情，“这段时日我按兵不动、隐忍不发，只唯恐你早早察觉端倪。”

　　“还好，你贪心，以为能继续拿捏我，留在了此处。”

　　“侯爷此言，究竟是何意思？”

　　“你所作所为，难道要我一桩桩、一件件当众细数分明？慕氏，你既然已然行至此般地步，步步算计，休怪我薄情寡义、背信毁约、不念过往半点情分。”

　　她不明白。

　　可如果此刻她还不明白，岂不是真的太过天真。

　　“李格究竟同你说了什么？让你这般断定，执意怪罪于我？”

　　因为柳氏的糊涂，无意泄露了那张军事舆图，致使大军两度征战折损。所以，即便他如今知道种种是柳氏所为，依然要将账算到自己身上不成？他如此珍爱于柳氏，明知柳氏因妒生恨、一时糊涂酿下大错，依旧心存包容，不忍责罚半分。

　　既如此，他又来招惹她做什么？

　　且，她亦从未阻挠他于柳氏半分，何至于今日骤然翻脸？若是在归来时的路上，他早存决裂之心，那昨夜，又算什么？

　　或者，如今的他，单纯需要一只替罪羊而已。

　　“李格，你竟然还有脸提他？”

　　却不想，此话一出，翟兖眼底骤然翻涌起滔天暴戾，似隐忍已久的怒火彻底破闸而出。他霍然起身，手腕翻转，掣出腰间贴身长剑，凛冽寒锋直直抵在她纤细的脖颈之上。

　　第三次。

　　这是第三次，他将剑架于她的脖颈之上，让她再次领略那刺骨寒意顺着肌肤蔓延四肢百骸。

　　她并非没有预想过二人终有决裂之日，却从未料到，这般兵戈相向的场面会来得如此仓促、如此令她猝不及防。她缓缓移动目光，这才留意到，他到现在还未卸下身上征战归来的冰冷铁甲。

　　是以，此处是她与他的战场。

　　而他，要杀她。

　　微凉天光从斑驳窗棂斜斜洒落，落于冰冷厚重的铁甲之上，折射出层层霜雪般的凛冽寒光，森森迫人。

　　一如昨晚照在他身上的月色。

　　似银霜。

　　“我为何不能提及李格？李将军耗尽心力、奔波查证，方才查清所有始末，一切祸端皆由柳氏勾结猽北而起。你若执意偏袒护短、一心维护柳氏，大可直言坦荡道出，何必在此惺惺作态，颠倒黑白？”

　　翟兖脸色铁青。

　　“你信口雌黄的本领，已然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你暗中私通猽北，设下圈套伏击的李格，害我一员心腹大将白白殒命，更亲手将柳氏送入猽北蛮人手中。慕氏，你心肠何其阴冷！我再三轻信于你，次次为你开脱，你却趁我亲率大军在境北与猽北死战鏖战、无暇他顾之时行下这些恶毒之事。

　　“你可知李格是我自幼长大的至交，如今却落得尸骨无存，你又可知柳氏之父对我恩重如山，而我却任由他唯一亲女落入蛮夷之手。一介柔弱的大周貌美女子落入猽北人手中，” 他死死盯着她惨白的脸，眼底杀意凛冽刺骨，“你可知，那是什么下场？”

　　“你的意思是说，李格出事了？”

　　翟兖连声寒凉冷笑，神色阴鸷鬼魅、骇人至极：“当初你窃取舆图之时，我尚且一心为你开脱辩解，想你或是受人胁迫、另有苦衷。全军上下，唯有李格对你心存宽宥、多有包容，我才特意命他全权彻查此案，唯恐旁人严苛定罪，平白冤枉了你。如今看来，全然是我太过心软、姑息养奸，终究养虎为患、酿成大祸。”

　　“我的一时姑息、再三纵容，不仅害得李格白白送命，更害了无辜的柳氏。事到如今，你依旧巧言诡辩、百般推脱，还想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柳氏，黑白是非皆由你一己之言随意定论。昨夜我便连夜传唤府中管事细细问话，阖府上下，尽数只知府中莫名走失数名下人，全然不知其中原委。”

　　一股彻骨寒凉的绝望骤然攥紧她的心脏，却毫无办法挣脱：“李将军查明真相之后，言道因柳氏之父对你恩重如山，在未经过你裁决之前，不敢擅作主张公开此事。”

　　“事到如今，你觉得我还会轻信你的片面之词？” 翟兖声音冷如寒冰，几乎不带半分温度，“我派出去的人只找到了李格的一件血衣。随行将士尽数惨遭屠戮、无一幸免。而柳氏……” 他猛地阖上双眼，似乎再也说不下去了。

　　片刻后，那剑尖骤然向前递出一寸，她顿觉脖颈处一阵尖锐刺痛，温热黏稠的鲜血瞬间溢出肌肤，顺着脖颈缓缓滑落了下来。

　　这一次，比先前两次，疼多了。

　　可她，渐渐也感觉不到疼痛了。

　　真正痛的地方，不在这里。

　　忽地，厚重的祠门被人急促地叩响，打破堂中死寂，有人在外面高声禀报：“侯爷，人已经送到了。”

　　“慕氏，此番我翟家军凯旋告捷、战功卓著。辰王不远千里跋涉而来，特意为我送来一份厚重‘大礼’。你往日素来口口声声辩解，一心想要证明当年旧案、边境祸乱，与云州慕氏毫无半点干系。不妨，再好好地听此人说上一遍。”

　　他俯下身，以极近的距离靠近她，如乌墨色般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是嗜杀的光。

　　“如此一来，你我之间所有纠缠不休的恩怨情仇、旧怨新仇，今日便可彻底了结、一刀两断。”

　　一阵沉闷压抑的呜咽声由远及近，模糊破碎，似是来人被死死堵住口齿，只剩无尽挣扎困顿的闷响。厚重的祠门再度被人从外推开，两名侍卫架着一名浑身血污的男子，重重将他摔落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那人周身血迹斑驳、污秽不堪，衣衫破损凌乱，早已辨不出原本的色泽模样，满头乱发死死覆面，狼狈凄惨至极。

　　慕青岫凝神细看良久，竟一时全然辨不出眼前之人的真实身份。

　　翟兖慢慢地走过去，抬手用长剑轻轻挑开那人纷乱黏腻的发丝，又扯去他口中紧紧堵塞的破旧布巾。那人终于露出血肉模糊、扭曲肿胀的面容，重重喘息片刻，胸口剧烈起伏，忽而溢出一阵古怪苍凉的低笑。

　　“翟兖，我该招的已然尽数招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何苦这般百般折辱于我？”

　　他只垂眸淡淡睨着地上匍匐之人，眼神淡漠冰冷，无半分波澜，如同看待一具死尸般：“我不急着送你上路，你之前亲口招供的种种内情，当着此女的面，再一字一句复述一遍，不准漏掉半个字。”

　　躺在地上的那张脸已然血肉扭曲模糊，手脚亦是用各种奇怪的形状扭曲着，明明应当痛楚难当，可他却开始低低地笑，发出的声音却是奇异的亮，震着她的耳膜。

　　而她呢，站在原地，看着那张满覆污血的脸，却如同长久伫立在悬崖边缘、堪堪求生之人，被一把推进了脚下那深不见底的深渊。

　　先皇大治二十八年，以境北为界，统共发生了两件大事。

　　彼时生性好战的老猽王，遭宗族内乱兵变。老猽王被迫搁置战事，仓促回师平定内乱，自顾不暇。为保唯一血脉存续，铤而走险，他将年幼独子送往大周避祸。世人皆知其生母一副猽人相貌，却极少有人知晓，她身藏半数大周血脉，其父早年本是一名浪荡游子。

　　自然，更不会有人知道，那个生性浪荡之人，实则是云州慕氏远亲。

　　老狼王于乱军之中杀出重围，遣心腹死士，将独子秘密送往云州藏匿。

　　与此同时，大周连战连捷，势如破竹。先皇御驾亲征，特意将太子接至军前历练，皇后不放心，亦随同。本欲借此磨砺太子心智，养其雄韬伟略、壮志胸襟。未曾想一时疏忽，于境北遭遇敌军残部突袭，战乱之中，先皇与皇后、太子的车驾被乱兵冲散，一时失联难寻。所幸翟家将领熟稔边境地形，拼死寻觅，终将皇后与太子安然寻回。

　　先皇惊魂未定，为保万全，命翟家率军护送皇后、太子返还都城。

　　偏偏机缘巧合，两路人马，于云州城门之下骤然相遇。

　　翟家军常年镇守边关，对猽北人的相貌形貌、细微特征了然于心。见城门之下有人行踪鬼祟，顿时心生疑虑。只因翟、慕两家祖上素来交好，故而未曾当着皇后、太子的面深究发问，只私下寻慕道文表明疑惑。

　　彼时慕道文本心不愿收容这些人。可两国正在交战，此事一旦败露，搞不好祸及全族。偏偏此时，翟家军护送帝后、太子途经云州，给正面撞上了。

　　他心中本就惊惧，怎敢吐露半分实情？

　　只能一边极力安抚翟家父子，信誓旦旦加固城防、彻查缘由；一边暗自打定主意，想要尽快将这些猽人支走。可世事难料，其中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那猽北小童竟然不见了。仓促行事之中，似乎又叫那翟家父子看出了什么端倪一般，自那以后，二人神色日渐沉肃，终日寡言。

　　后来，约莫念及两家世代交情，翟家父子最终对此事疑事未曾揭发。

　　可慕道文毕竟做贼心虚，即便后来，这翟家父子护送皇后跟太子走了，此事依旧成了他心头一根拔之不去的刺，日夜惴惴不安、愈演愈烈。

　　后来太子登基，翟家日渐失势，沦为新帝眼中钉。

　　翟家主动登门，欲与慕氏联姻。慕道文深知若与翟家结亲，便是沾染祸端，恐将云州慕氏一同拖入绝境。

　　可若是断然拒婚，又恐翟氏父子恼羞成怒，将当年的旧事全盘揭发。

　　进退两难，左右皆是困局。

　　正当他焦灼无措之际，老猽王再度通过宗族旧亲寻来，直言当年祸事皆因翟氏搅局而起，与慕氏无干，并许诺可借精兵一支，助他伏击返程的翟家军，一举除却两方心腹大患。

　　慕道文辗转思虑，终究咬牙应下此计。

　　这些话落在慕青岫的耳中，却只觉字字句句，皆是在颠倒黑白。

　　“你胡说。如果真是我父亲勾结猽北在燕雀台埋下人伏击，巴不得世人不知道此事才好，又怎会蠢到用云州所产的箭？”

　　宋开霁慢慢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兵营铁甲坚硬，寻常兵刃近不得。可云州玄铁却全然不同，锐不可挡，亦可透甲。慕道文为求一举得胜，铤而走险，就算留下蛛丝马迹却无明确证据，只要矢口否认。世人又能奈他如何？当年，不是连都城那头不也未曾追究么？

　　“那你，又是如何能知这其中原委？”

　　“夫人何须问我？” 宋开霁唇角勾起一抹蛇蝎般阴寒的笑，“你既曾落于我圈套之中，便该心知肚明。我素来效力乌孤殿下。”

　　“那年他便是当事之人，岂能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