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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秋凉 - ...
下过几场连绵秋雨,天气便一日凉似一日了。
沉寂许久的镇远侯府,盼来了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北境大势既定,战乱初平,镇远侯率军奋勇击溃猽北数十万来犯大军,一举收复数处失守的失地,以连绵堑山为界,将那蛮横的猽北重新赶回了戈壁之边,至此隔绝了战乱根源。而数十日后,镇远侯便会率大军班师归来,抵达隗州。
府中上下人人皆面露喜色,她却接到了另一桩猝不及防的坏消息。
囚于守备森严的云州地牢之中的宋开霁,不知被何方人士给暗中劫走了,如今踪迹全无。
裴钊在信中甚是懊恼自责,反省之语足足数页纸之多。
宋开霁被押于森严的地牢之中,本没有逃脱的机会。可此人极善攻心,一直佯装温顺老实的模样,暗中刻意笼络了一名负责为他递送三餐饮食的狱卒。那狱卒并非土生土长的云州人,祖上为避往年战乱迁徙至此,常年心怀故土。此前恰逢登高望乡佳节,狱卒触景生情,在牢中随口念叨几句故乡的风物习俗,竟然被此人钻了空子,刻意攀认同乡,拉拢了不少关系,渐渐与这名狱卒熟络无间。
老狱卒见他一身书卷气,只当是他言语失当得罪了慕氏,才无辜落得牢狱困顿。加之云州境内数年安稳无扰,更是对其少了些许警惕。平日里也不得心软体恤,时常依从他请求,从外面捎来些许号称丹青画材之物,供他困于牢中排解寂寥。
可那没有什么见识的狱卒哪里知道,那些看着稀疏平常的之物,混在一起实则是可做伪装之用。结果一日深夜,那宋开霁打晕了此人,大摇大摆伪装成了这狱卒的模样,大摇大摆地如过无人之境般走出了地牢。
地牢之外早有同伙接应,估计连夜将他送出了云州城,随后不知去向。
慕青岫独自立于侯府高耸的云台之上,极目远眺,只见天际乌云堆叠、沉沉压顶,城中草木尽数褪去葱茏,天地间尽是满目萧瑟肃杀,一颗心也似随这漫天寒凉秋风,一点点沉落了下去。
十余日时光转瞬即逝,翟兖率军归返隗州的既定日子也快到了。
这日入夜,她沐浴完毕,刚从耳房内走出,却见府中几位资历深厚的老嬷嬷正围着床榻忙碌。寻常换洗被褥本是府中日常琐事,并无稀奇,可此番换上的被褥,却全然不似往日常年的素净,看上去倒有几分眼熟的别样喜庆,让她心底不由得生出了几分诧异。
那精致锦缎层层铺陈,皆是端正醇厚的正红底色。
“这是在做什么?”她望着满榻红妆,不解。
一位面相和善、性情温厚的老嬷嬷连忙快步上前,恭敬躬身回话:“夫人有所不知,这些都是侯爷出征前夕,特意私下悄悄叮嘱我等老奴备下的。侯爷特意交代,待他平定战乱征战归来,定要为夫人换上这新婚之时才用的专属喜褥。侯爷心中一直心怀愧疚,说夫人自打远赴隗州入府以来,他终日被琐事缠身,始终未曾给夫人置办一个像样的新房,亏欠夫人良多。夫人当真是好福气,老奴在侯府侍奉数十载,亲眼看着侯爷长大成人,半生清冷自持,何曾见过他这般用心用情对待一位女子。”
她倒是没有料到这个,怔了怔,“如此,有劳嬷嬷们费心操劳了。”
翟兖归府,也就是这两日的事情了。
虽然他走时是这样的吩咐的,可如今其中发生了诸多事情,也不知道他回来之后,还有没有心思瞧见这铺满红色的喜榻。她的心中到底有些忐忑,也不知他究竟是如何处置那柳氏。自从那日李格带着柳氏走了之后,翟兖那边便再也没有动静传来。城内,亦只传来中规中矩的捷报传递。
自然,战场本就是生死一线的凶险之地,他身为主帅,日夜操劳、殚精竭虑,全身心皆系于战事军务,无暇分心提笔书写一封家书,亦是情理之中,无可厚非。
身下锦褥柔软无比,皆是上等云锦织造而成,质地细密紧实,触手温糯如云、轻软似絮。
窗外的月色亦极好,与夏日的明亮热烈并不一样,淡淡清辉如银霜一般,亦带着丝丝寒凉之意。她下意识地微微裹紧了身上柔软秋被,恍惚之间,旧忆翻涌,忽然想起他与她的初度,夜色里点点摇曳的萤火微光里,他贴近耳畔、只余深浅错落的温热呼吸,如此靠近,仿佛从无嫌隙。
方才纷乱躁动的心绪,骤然沉静下来。
浅浅倦意亦悄然袭来。
不想,沉沉睡梦直至夜半,意识迷蒙恍惚之间,她却隐约觉得窗边立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那身形轮廓简直熟稔至极,她无意识地意欲张身而起,可偏又觉周身躯体软绵无力、动弹不得,仿若被无形之力禁锢。鼻息之间,缓缓萦绕开一缕奇异幽香,甜而不腻、清润绵长,丝丝缕缕漫入心肺深处,似有细碎蚁痒轻轻啃噬着柔软心尖,说不清是极致的惬意,还是难耐。
甚至,喉间更仿佛不受控制一般,悄然溢出一缕绵软细碎的轻吟,酥柔缠绵、婉转低回。
而这缕细碎轻柔的声响,似是恰好惊动了窗边静立的人影,那人终于缓缓移步上前,借着朦胧的月色,俯下身,静静地凝视着她。
他深邃眉眼之间,似清冷又疏离,眸色深沉,教人读懂其中情绪。
慕青岫心神彻底恍惚迷离,已然分不清眼前境遇是现实或是梦境。若是现实,他眼底那种冰冷凛冽,一如二人上世初见。可若是虚幻梦境,为何她心口深处有滚烫燥热在层层翻涌。
再也忍耐不了了。
那种奇怪的从未闻过的异香,此刻仿佛成了一只古怪且妖娆的异兽,在暗处睁开了诡异的猩红的眼。
她似害怕,又似依靠,终于按捺不住涌动的春潮,攀上了他结实的胳臂。
力道渐渐沉敛加重,缠绵愈盛,微凉夜风拂过裸露肌肤带来一瞬清寒,她下意识紧紧攥住冰凉的床沿木架,仓促间想要抬眼回望,却什么也看不清楚,身后仿佛又一团黑沉沉的雾气,而他就隐匿于在那团雾气之中,全然是模模糊糊的轮廓。
一夜极致缱绻,她才沉沉昏睡过去。
再度悠然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屋内寂然无声。
临睡之前,那一双精致丝屐依旧规矩摆放床榻之前,分毫未动,而榻边被褥微凉,清清冷冷,亦没有半分曾有人彻夜留宿的温热痕迹。若非周身筋骨隐隐残留着酸软疲惫的触感,真切无比,她几乎要全然疑心,昨夜那极致缠绵的种种,不过是一场虚妄的南柯一梦。
慕青岫怔怔地坐起身,再次闻到了昨日梦里那般奇异的香。
只不过现在闻来那味道已是极淡,只剩一丝若有若无,全然没有昨天夜里闻到的那种甜腻。她迷惑地转过头细细四处张望,这才发现梳妆台上静静摆放着一方小巧精致的锦盒。
她骤然想起,这方锦盒原是那日假冒使臣的元殷赠予她的物件,彼时还曾戏谑打趣,直言盒中盛放的,是都城乌国夫人与贴身男宠之间所用的助兴香膏。
她往日素来羞怯,哪敢将此物示人,便将其搁置在榻边隐秘之处。想来是昨夜老嬷嬷更换被褥、收拾床铺之时,无意间将锦盒翻找出,又随手放置在了妆台之上。她昨夜沐浴完毕,如常拿起涂抹润肤香膏,心神松懈,并未留意所用之物已然与平时不同。
慕青岫连忙起身,快步走到妆台之前,果然看见那方古怪锦盒已然开启了。
大约是此香作祟,所以生出了那样一场淋漓尽致的梦。
她松了一口气,正想把那锦盒重新找个地方安放,却无意瞥过铜镜,视线却骤然定格——颈间肌肤之上,错落深浅,遍布着斑驳清晰的红痕,醒目至极。
不是梦。
那么昨夜在她床榻上那个人,真是翟兖。
他回来了。
慕青岫倏然想起昨夜在长榻前的种种,期间不乏有自己的主动迎合,脸上顿时烧成了一片。
他心中会如何看待自己?
这般情难自抑、急不可待,甚至暗中留存此等助兴香膏。他千里征战归来,风尘仆仆,撞见自己这般模样,心中会不会生出无数鄙薄杂念,也不知道他今日清晨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去,是不是与此有关?
一时间她心头又惊又羞、心绪纷乱,正巧侍女积玉端着洗漱用具走了进来。
“女郎,方才门外有人传话,说是侯爷已然率军抵达城门外了。”
听到此处,倒是通透了前因后果。
他昨夜定然已然率军抵达了。只是夜深,他不愿入城惊扰百姓安宁,便将大军尽数驻扎在城门之外。可他大约又是十分想念她的,故以独自一人悄然回了侯府。他素来身居高位、端方持重,领兵打仗自是极重威仪与分寸,岂会在麾下将士面前显露半分儿女情长的柔软姿态?是以,军中或是府中上下仆从,大约无一人知晓他昨夜曾悄然归来过。
又难怪,他要匆匆离开。
她心底复又一松,顿时又酸又涩,还微微泛起一点甜。
匆匆洗漱,敷面束发,换上华服。
积玉犹嫌不足,又在她额间用金粉点了花钿,这才满意收手。
随后,静静伫立在府门等候。
未过多久,长街尽头便缓缓出现一队黑衣劲装人马,身姿挺拔矫健,列队整齐肃穆,气势凛然。一如此前她独立高楼之上,心怀牵挂,目送他率军披甲远去的模样。
可如今,他回来了。
人马步步前行,愈发逼近,那骑于队列之前的人,身形样貌也愈发清晰。历经连月沙场浴血、风霜淬炼、看上去愈加清瘦了不少,眉眼间褪去了些许温润,添几分久经战事的凛冽肃杀之气。
他大约也是已经看到了她,利落翻身下马,大步稳健朝府门的方向走了过来。
远远望去,一双墨眸沉沉深邃,幽暗难测。
慕青岫心里想起昨夜之事,心潮涌起,到底觉得有些羞涩了,不由自主地微微低下头,只静静等着。这人一向胆大妄为,什么都敢说,亦什么都敢做,也不知等一会儿私下会不会取笑她。
未曾想,他明明靠近了,却仿若全然未曾看见伫立府前的她一般,只目不斜视,径直从她身侧缓步走过,步履沉冷、无半分停留,转瞬便又大步走远。
她愕然回头,连他的侧脸都来不及看清,映入眼帘的,只是一道沉默疏离的背影。
与此同时,一道毫无温度的声音,亦随风飘来。
“你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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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