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鬿雀》壁上尘

83、扑朔 -

　　等不及她命人去温一口热茶，李格便仓促开口，言道要去往翟兖的书房。

　　说是离时匆匆，侯爷将一册要紧文书遗落在匣中，仓促之间未曾携带。

　　“什么册子？竟要劳烦你折返来取？” 她并没有旁的意思，只是下意识开口。话音落罢，后知后觉醒悟出此举不妥。军机要务，岂容她随口置喙，更何况她身份特殊，这般发问实属没脑子。

　　是她，唐突了。

　　可李格却神色如常，似全然未察觉她方才言行的疏漏一般，只恭声回道：“夫人，实不相瞒，侯爷此前于猽北军政要害之处，布设了不少暗桩。此册便是那暗桩人员名录，细载各方底细。如今前线战事胶着，侯爷命我折返取册，危急之时可作调度之用。”

　　翟兖素来行事缜密，竟也会遗落这般重件。

　　慕青岫心头微楞，不由忆起临行前二人在书房的缱绻私语、肆意温存，倏然了然，心底亦泛起几分薄羞。

　　“如此，将军自便即可。”

　　李格却躬身请示：“夫人可否随我同往？书房乃是夫人常居熟稔之地，若我搜寻不得，或许还需夫人相助一二。”

　　侯府书房乃是机要重地，她素来刻意避嫌、不轻易踏足。可眼下李格既这般开口，她心中亦存几分顾虑，唯恐府中仆役清扫之时有所疏漏，便索性随他一同前往书房。

　　抵达书房，李格抬手触动书架隐秘机关，暗格缓缓开启，内里置着一只漆黑木匣。他从中取出一册薄册，妥帖收入怀中，方才长长舒了口气，随即抱拳躬身：“有劳夫人费心。我等此番星夜兼程、风餐露宿，麾下将士皆已疲敝，敢问夫人可否容我等在侯府借宿一宿？明日清晨，我便率众折返边境复命。”

　　慕青岫自然无有不允之理，何况侯府本就常备待客客房。她即刻传令仆役，速速收拾房室、备齐起居用具。全府下人不敢怠慢，各司其职，尽心筹备妥当。

　　转瞬夜幕垂落，府中掌灯，灯火次第通明。

　　她更是于主厅设宴，款待一众将士。席间珍馐齐备，抬眼望去，却见案上却无端多出数壶清酒。慕青岫心念众人明日还要赶路，本欲命人撤去酒盏，李格却含笑抬手拦下。

　　“夫人无需挂虑，我等皆是沙场浴血之人，边境烈辣烧刀子尚且不惧，区区数盏清酒何足挂齿？秋夜寒凉，饮之恰好暖身安眠。”

　　众人大笑，酒足饭饱，各自告辞回房安歇。

　　慕青岫亦觉得有些累，沐浴更衣之后亦早早睡了上了床榻，本想着明日早起可以送他们一程。却不想睡至半夜，突然听见外面人声沸腾，喧杂一片。积玉面色紧张，推门而入，说是府里出事。

　　她心头一紧，不及细思，披衣起身，匆匆赶赴主厅。只见李格一行人早已披甲执刃，肃立厅中，周身杀伐之气凛冽刺骨，寒刃森然，正直指一名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仆役。

　　定睛一看。

　　这奴仆并不甚面熟，想必是新近才入府不久。

　　“李将军，究竟出了何事？”

　　此刻的李格，早已褪去温和之色，语气冷冽沉肃，面色寒凝如霜：“夫人来得正好。此贼夜半潜入我卧房，意欲窃取那份名册，恰巧被我当场擒获。

　　慕青岫自是大吃一惊，心中各种念头纷杂而过，还不待她开口，李格又继续冷冷说道。

　　“而且贼人不止一个，里应外合，一个故意痴缠于我，一个趁乱将东西运了出去。可惜他们不知道，此份名册事关重大，临睡前我为了谨慎起见，并没有放在房中，而是拿一份普通文书将其替换了出来，这两贼人白做了无用功。

　　跪在那地上的仆役本就瑟瑟发抖，一听到此处面色更是刹那成一片雪白，瞬间瘫坐于地上。

　　慕青岫缓步上前，沉声喝问：“从实招来！你是何身份？受何人指使？”

　　那仆役听闻她的问话，原本颤抖不止的身躯骤然一静，苍白的面颊上浮起一抹诡异的红晕，仿若濒溺之人抓住浮木，慌忙伏地连连叩首哀求：“夫人救我！夫人昔日应允，只要我办妥此事，便饶恕我全家性命！”

　　她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全然不敢置信：“你一派胡言！我从未识得你，更无此许诺！管事何在？此人是何方人士？又是何时入府的？”

　　管事上前，看向她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深意，只禀道：“夫人，此人入府尚不足半月，自称云州人士，与夫人乃是同乡。属下见他孤身流落隗州、无依无靠，心生恻隐便将他收录府中，其余底细，属下一概不知。”

　　李格却目光沉沉望向她：“此人方才所言，夫人可认？”

　　慕青岫瞬时彻悟，自己已然坠入一场精心布设的死局。只是这陷阱何时凿建、何人谋划，她全然无从揣测。近日与翟兖朝夕相处，日子过得太过安稳平和，竟让她疏于戒备、忘却身处险境，以为这在隗州侯府、翟兖身侧，除却后宅妇人的细碎纷争，应再无阴谋诡谲。

　　是她太大意了。

　　慕青岫迅速镇定心神，抬眸直视李格：“将军此言何意？莫非仅凭一名仆役的片面之词，便认定是我授意？人人皆可随口捏造罪证、旁人便贸然采信，世间岂不是冤狱遍地？”

　　“夫人所言有理。” 李格话音未落，长剑骤然前送，刺入那仆役肩头。猩红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寒刃滴落，点点落在堂中青砖之上，刺目惊心。“那夫人可有法子，从此人口中撬出真相？”

　　慕青岫缓缓蹲身，平视着眼前痛得面目扭曲的仆役：“你方才道有人挟持你家人。此刻据实吐露原委，我保你阖家无恙。”

　　那仆役痛得气息紊乱、字字艰涩，却勉力抬眸，朝她惨然一笑：“还望夫人，勿忘今日所言承诺。” 话音方落，他猛地挣开肩头长剑，奋身向前，径直撞向锋利刃尖，寒刃穿胸。身躯瞬间一软，颓然倒地。

　　变故骤生，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众人全然不及阻拦。一股温热血水喷溅而出，落在她的面颊衣襟之上。

　　即便出手阻拦，想来亦是无用。

　　她顷刻间洞悉其中隐秘。

　　此人临终之言，并非对她所言。正厅之中，定然还藏有对方暗线，方才那句言语，正是传给暗处同党的讯号。

　　只是眼下漫天污名扑面而来，栽赃铁证看似确凿，她一时竟无从辩驳、难以自证。

　　李格望向她的眼神已然全然变更，裹挟着震惊、厌恶与深重的疑虑。昔年在平阳郡时，她便知晓，此人生性黑白分明、心性刚正，眼里容不得半分尘垢，杀伐决断的凌厉，丝毫不逊于翟兖。

　　果然，只见他缓缓取出一枚玄色令牌。

　　在场将士见状皆神色剧变。此乃君侯令，掌渭州一城大小诸事，权责极重。

　　“夫人，事已至此，属下只得先将夫人暂行收押，静待侯爷归来处置。夫人觉得如何？”

　　她神色镇定，坦然对视：“案情尚未明晰，将军打算将我羁押何处？”

　　李格肃穆的眉眼间掠过一丝犹疑，片刻后沉声道：“府衙地下设有监牢，还请夫人移步。”

　　慕青岫抬手止住身侧积玉的惶急冲动，淡然道：“既如此，将军请引路。”

　　她素来未曾踏足隗州府衙，更不曾见过牢狱之地。

　　这地牢深掘于地底，终年不见天光，入口处石阶湿滑暗沉，步步向下，愈走愈觉阴冷寒凉。周遭石壁粗粝厚重，沁着经年不散的潮气与淡淡的血腥浊气。壁间零星嵌着几盏老旧油灯，灯影昏黄摇曳，光影斑驳浮沉。牢室皆以粗重玄铁铸就，坚固无比。

　　阴风穿隙而过，簌簌作响，裹衬得此处越发死寂幽深、森严肃冷。

　　李格一路沉默，亲自将她送入一间看上去尚且整洁的牢室之后，便转身欲离去。

　　“李将军，这便要回去复命了？” 她并不着急，淡淡问道。

　　他身躯微震，缓缓回过了头。

　　“根本就没有什么猽北暗桩名册，你此番折返侯府，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我，对不对？” 从侯府到此处，短短半个时辰的路程，足够她沉心静气，梳理通透所有前因后果。战事胶着之际，若无万分紧要的变故，李格绝不会从前线抽身折返。方才她就觉得不对，翟兖素来沉稳缜密、绝非粗心糊涂之辈，怎可能突然就落了重要文件。

　　之所以要提起此物，无非就是抛出一个诱饵。这个诱饵一定足够大，才能够引得暗中之人忍不住出手。

　　“如今我已身陷囹圄，将军不妨直言，前线究竟出了何等变故？”

　　李格实在没有料到慕氏竟然会如此聪慧，一下子就拆穿了他所有返城之时想好的计谋。可如今已经事成，其中尚未对得上的细节之处，他亦会去详查。只是这慕氏，此刻未免太过镇定，全然未有撞破之后的气急败坏，反而如今看上去气定神闲一般，实在令人费解。

　　“对不起，军令在身，无可奉告。”

　　“那我便斗胆揣测。” 她目光澄澈，坦然直视着他，“虽然我不知前线发生何事，可此事定然与猽北相关。而你们锁定的怀疑之人，便是我，对吗？可将军仅凭一名死囚的临终片面之词，便贸然定我嫌疑，未免太过武断。将军可曾想过，万一此人不是我，又当如何？”

　　“人之将死，未必吐出的尽是实言。亦或者他所说之中，有其他深意也未可知。将军若以为将我关押便可万事大吉，那侯府潜藏的真凶、未除的隐患，终将酿成无穷后患。”

　　“你是想说，此事并非你所为？”

　　“绝非是我。”

　　她坦荡凝望着他的眼眸，缓缓摇头：“我知晓将军此刻心中存疑，不信我所言。故而方才你下令关押我，我未曾辩驳、坦然随行。但将军应当知晓，我既出身云州，又是谢氏后人，绝非手无寸铁任人拿捏之辈。实不相瞒，这渭州城内外，亦有我云州旧部之人。”

　　李格面色骤然一僵，眼底掠过几分怒意。

　　“将军无需动怒。” 她语气平和沉静，“我何以嫁入侯府，将军身为侯爷心腹，心中定然一清二楚。我若当真是手无寸铁，毫无依仗嫁入隗州，岂不真的成了一块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这一点，相信将军以己度人也能够体谅一二。”

　　“再者，若我当真与猽北私通勾结，何苦隐忍至今？何苦历经诸多波折、受尽苦楚方才显露痕迹？”

　　“你究竟意欲何为？” 李格沉声问道。

　　“我所欲者，唯有真相二字。” 她目光笃定，缓缓言道，“将军若真想揪出幕后真凶、肃清隐患，这出戏，便需继续演下去才好。幸而方才正厅之中，将军未曾道破名册虚实。在暗处之人眼中，他们的任务尚未完成，定然会再度伺机探寻名册。”

　　“将军可将计就计，可另行编撰一份伪册，册中尽数写上朝廷欲除、猽北倚重的核心之人。一来，可借机顺藤摸瓜，揪出府中潜藏的内应暗线，待对方传讯之后，即刻收网抓捕；二来，此伪册一旦流入猽北，纵使对方不会全然采信，心中亦必存疑，可顺势扰乱猽北布局。”

　　她抬眸，神色坦荡无垢：“为证我于此事毫无瓜葛，将军可派人日夜值守此地，斩断我与外界所有联络，亦可监视我云州众人，我绝无半分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