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鬿雀》壁上尘

82、骤风 -

　　这句众人心里一直疑惑却始终没敢说出口的话，如今却因庞仓一句直言，骤然破开一道紧绷的缝隙,顷刻之间，原本寂静肃穆的军帐内，数道凝重的目光，齐齐落向主位上端坐不语的翟兖。

　　帐中诸人心底似乎早已都有了一个答案，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将它说出来。

　　自翟家军起兵征战、辗转四方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此番御敌作战方略，是临行前在侯府的书房里紧急部署出来的。彼时内外戒备森严，唯一获准踏入书房，皆是军中极为机要人员。而当时唯一去过书房的无关人员，只有那云州慕氏。更是陪着侯爷议事直至大军开拔的最后一刻。倘若此女果真心怀异心、暗藏算计，军中所有机密机宜，怕是早已被她尽数洞悉、了然于胸。

　　庞仓见满帐无人发声，心中焦灼难安，继续说道：“侯爷，我早前便暗自疑心，这慕氏与猽北暗中必有隐秘勾连。若非如此，好端端的，此女怎么可能会被那乌孤给盯上。”

　　“…… 慕氏，不会如此。” 翟兖垂眸默然良久，方才艰涩吐出几字。

　　“侯爷！事已至此，眼前情势昭然若揭，您怎还执意信她？” 庞仓面色涨红，您莫非忘了，老侯爷与长兄当年正是因慕氏算计惨遭屠戮。当年若非慕族狡诈诡谲、暗藏祸心，老侯爷和您兄长，何至于落得那般惨烈下场？昔日您曾亲立血誓，此生定然警醒自省，绝不重蹈覆辙！”

　　李格迟疑地看着愤然激动庞仓，以及神色沉郁的翟兖，犹豫了一下，“我倒是觉得此事定论为时尚早，翟侯，属下想，按照原先接下来的计策，我们是应在靳南的峡谷截敌。按照目前情形来看，不若趁此时机微调兵马部署、改易攻防方略，静观敌军动向。倘若猽北人依旧从容拆解我军布局、应对滴水不漏，便足以证明其背后必有高人暗中筹谋、指点战局。”

　　翟兖沉默片刻：“准。”

　　此前大军昼夜兼程抵达北境之时，猽北人凭借先行抵达的地利之势，接连抢占数座边境城池，地势险要的靳南小县便在其中。此地依山傍谷、坐拥天然天险，易守难攻，寻常正面强攻断然难以奏效，徒增伤亡。

　　原本的周密谋划，先佯装调集重兵大举围城，刻意造势。然后，暗中抽调大部精锐士卒，悄然潜伏于靳南一处峡谷之中，专候驰援的敌军赶到，伺机截击断其援兵后路，而后再徐徐推进、稳步图谋攻城。

　　此番重新商议之后，改了策略。

　　依旧遣足量兵马佯装围城，攻守进退虚实相生、张弛不定，刻意迷惑敌军耳目。同时于靳南峡谷各处布设旌旗、营帐疑阵，造出重兵深藏、静待伏击的假象，彻底掩人耳目。实则由李格亲率麾下精锐铁骑，舍弃原定的峡谷伏兵之计，披甲潜行，以雷霆迅猛之势，直捣猽北防御空虚的主营。

　　一开战，猽北人果然笃定翟家主力尽数潜伏在峡谷之内，当即调动大批兵力封堵峡谷所有出入口，四周遍洒引火油膏，欲将翟家伏兵困死在此、一举焚烧殆尽。孰料一番周密部署皆成空，幽深峡谷之内毫无半点动静。

　　正当猽人惊疑不定、人心浮动之际，前方斥候仓皇来报，说是主营遭翟军突袭，囤积数年的粮草被焚烧了大半。猽北军旅向来不备冗余粮草，一来其国土贫瘠、物产匮乏，国力难以支撑长久征战，二来常年倚仗劫掠边境、抢夺物资补给军需，如今这主营内的粮草，皆是此段时间以来四处掠夺的物资。

　　猽人军这下彻底摸不清翟家军进攻对象的虚实，慌忙调转马头策马回援。只是士卒本就是连夜奔波赶路、人马俱疲，身心早已透支，又着急往回赶路，却未曾料到归途中另一处必经的峡谷之中，翟家军早已严阵以待、潜伏在此。狭路相逢之下，两军即刻开战，将士浴血厮杀，杀伐之声震彻山谷。

　　一场酣战，打得淋漓尽致。

　　此一役，翟家军大获全胜，狠狠重创猽北主力军队。其号称兵强马壮的十万大军，此役折损过半、元气大伤。数番激烈交锋落幕，翟家军终得久违的全胜之绩，连日郁结的战意与憋屈愤懑，一朝尽数消散。

　　坐在主帐之中的翟兖，听着属下亢奋激昂禀报的捷报，心底却如坠万丈深渊，寒凉彻骨，无半分凯旋的欣喜。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一如当年骤然听闻父亲于燕雀台遇害的噩耗，那般猝不及防的背叛、难以置信的寒凉，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浸透四肢百骸，压得他几乎窒息。

　　李格见他脸色不对，示意让那位报喜的小兵先退下来了。

　　当夜全军摆酒设宴、大肆犒赏出征将士。

　　翟兖手持酒盏，郑重逐一敬过浴血归来的诸军将士，随后未曾停留片刻，参与宴饮狂欢，转过身，独自缓步去往伤兵营。

　　伤兵营在营地北侧，一入内，惨烈景象触目惊心。遍地皆是身负重伤、血肉模糊的将士，低微的呻吟与凄厉的哀鸣此起彼伏，萦绕不绝。军医们穿梭往来、步履匆匆，日夜不休地清创、包扎、接骨、疗创，个个心力交瘁、无暇歇停。在他的身旁，是一名断腿的年轻士卒，创口血肉外翻、筋骨隐约外露，确死死咬紧粗糙布帛强忍哀嚎，单薄身躯止不住剧烈颤抖，层层冷汗浸透身上甲衣。

　　满目疮痍、声声悲戚的景象刺入眼底。

　　他再也看不下去了，胸中郁气翻涌，骤然厉喝一声，翻身上马，往军帐之外奔驰而去。

　　这片边陲之地虽属大周疆土，却与中原温润风物全然不同。沉沉天穹沉黑如墨，低压四野荒土，漫天星子密密麻麻悬于幽暗夜幕，摇摇欲坠、毫无半分明朗暖意。

　　极目所及，尽是茫茫荒芜旷野。

　　往身后回望，则是大周国辽阔茂远的土地。

　　他甚至可以想象，此刻千里中原大地上，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散落于阡陌街巷，就如同他头顶这片垂于天幕的星辰。
　　而那些灯火当中，寻常百姓此刻正在用着晚膳，须臾夜深便会熄灯安寝，临睡前，一家之主可能还会絮叨地算着明日的劳作收成，一日三餐。

　　本该如此安稳度日、烟火绵长，岁岁无忧。

　　是他的错。

　　边陲天地，风烈沙寒、终年苍凉，从来无人偏爱这苦寒之地。

　　他此生唯一使命，便是固守这片荒土，护卫身后万千百姓的万家灯火，一如昔年父兄那般。可近来一段时日，他竟全然忘却了这件事情。不仅全然忘了，还彻彻底底地陷入了温柔乡之中。他想起临行那一夜，慕氏主动来了书房，忆起她抬起细细的手腕、缓缓揽住他脖颈，忆起她眉眼温顺、隐忍贴合的动人神态。

　　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历历在目，可惜，大约都是假的。

　　温柔缱绻也好，脉脉温情也罢，尽数是精心伪装的假意。

　　他其实不愿意这样想。

　　可摆在眼前的事实，便如这旷野不息的狂风、扑面刺骨的寒沙，真切而凌厉，容不得他半分自欺欺人。一朝沉沦进去，他竟然忘记了她的姓氏。任由她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的身边，任由她一步一步卸下了自己的防备，在那天晚上，正是他的放纵，才任由她踏进了书房，留下，然后瞧见了那块巨大的舆图。

　　那幅舆图之上，将此次所有行军路线、埋伏机要、攻防部署皆标注得一清二楚。如果她真的有心，以她之聪慧，还有什么看不明白。

　　李格一直有些不放心，在席间也没喝几口酒，知道看见侯爷未带一个随从，独自策马出了军营。

　　他心底一紧，赶紧跟了出来。

　　远远地，只见那道身影孑然一身立于沉沉夜色之中，任凭狂风肆意肆虐、衣袂猎猎翻飞。良久，那伫立不动的身形才终于微微一动，他刚松一口气，却闻那沉冷沙哑，声音远远传来：“你马上回隗州，办我一桩要紧要事。”

　　“侯爷，慕氏，应该还不至于......”

　　“我亦期盼，其中别有误会。目前战事吃紧，我寸步难离，故此将此事托付于你。你务必彻查始末原委，不得疏漏半分。”

　　“隗州是我翟家军根基所在，后方安稳无虞，与前线冲锋杀敌同等紧要。若此女果真心怀异念、暗通外敌，隗州必遭祸乱，前线大局亦将岌岌可危。”

　　李格敛去心中迟疑，正色躬身领命：“属下领命。此番定当稳固隗州防务，彻查此事来龙去脉，绝不辜负侯爷托付。”

　　“若查实一切确为她所为，先将她暂且收押看管，待我战事了结归府之后，再做定夺处置。” 沉沉夜色朦胧晦暗，掩去了翟兖大半神色，“万一......倘若她胆敢反抗，或确有暗中祸乱隗州、勾结外敌之举，非常时刻，你不必先行传信于我，可自行决断处置。”

　　“侯爷！” 李格骤然抬眸，眼底满是震惊。

　　“此事务必密不透风，不得让任何人察觉端倪，即刻动身，全速返程归隗州。” 翟兖不再多言，翻身骑上来时的那匹乌黑神驹，扬鞭策马，转身折返军营。

　　昨夜下了一场秋雨。

　　雨过天清，整座庭院越发清冷寂静、杳无人声。阶前青石留着落雨湿痕，庭中花木沾着露珠、枝叶疏凉，亭台楼阁皆浸在一层浅淡微凉的秋寒之中，肃穆清幽。

　　慕青岫独坐空庭石凳之上，心底无端生出一缕绵长怅然。

　　她不得不承认，自从翟兖倏然离府之后，素来平静的心，似乎有些开始乱了。七上八下，心底总感觉有什么事情放不下一般，隐约不虞。兀自叹了一口气，决定将从云州带来的那部佛经再细细抄上一遍。

　　翌日，预感居然灵验。
　　府里管事匆匆来报，说是李格回来了。

　　起初她有些惊惶，竟连手中的发梳都掉了，顾不得此刻还在梳妆，披着散发，急匆匆往外跑，心里头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生恐从此人嘴里听到什么不好的噩耗。

　　好在，李格从照壁那头远远走过来，虽然脸色看上去有些肃穆，且隐约露出日夜兼程的疲惫，可镇定的神情如往常一般无二。

　　他说，虽然战事有些不顺利，目前还在掌控之中，侯爷让他退至后方，是另有一桩要紧事需要办。

　　她心知李格是翟兖身旁极为器重之人，将在这样的时刻将此人阵前遣回，可见，前方并不如那个战报上所说的那样糟糕，亦可见，李格回来要办的这件事情颇为重大。

　　不管如何，她心底还是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