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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合作 桑托斯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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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托斯沉默地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没有喝,只是摩挲着杯壁。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反复审视着对面这个自称“罗”的身影。
那宽大的黑袍,刻意遮掩的容貌,确实和他之前在阿奥顿星外围遭遇的那些神秘追杀者有相似之处。
但眼前这人……气息完全不同。
那些追杀者行动利落,下手狠辣,带着一股子冰冷的亡命徒气息。
而这个罗,说话时带着小心翼翼和不易察觉的自卑,肢体语言透着紧张和长期压抑的瑟缩,讲述悲惨往事时的情绪真实而沉重。
理智告诉他,这不像伪装。
但多年冒险养成的警惕性,让他无法立刻放下戒心。
他只是沉默着,将判断权暂时交给诺娃。
咖啡馆里萦绕着低回的背景音乐,以及罗讲述完往事后的沉重寂静。
这寂静像一层看不见的膜,包裹着三人截然不同的心思。
“那么,”诺娃温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将身体微微前倾,黑发下那双清澈的眼睛专注地看着罗,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探究意味,“你们……找到任何逆转这种影响的方法了吗?或者至少,弄清楚了那场泄漏的本质?”
罗似乎被诺娃温和的态度所触动,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垮了一点,但声音里的遗憾更加浓重:“没有……一百年了,我们尝试了几乎所有已知的基因修复技术、生物能量疗法、甚至一些……不那么被主流认可的古老方法。
但那些花纹,就像刻进了生命最底层的编码,无法抹除。
更可怕的是,后代中依然会出现‘宽耳症’的携带者或显现者,仿佛那段被污染的历史成了我们基因里永恒的烙印。”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清晰,又补充道:“而且,最诡异的是,那场造成灾难的能源泄漏,在摧毁了星城后,就彻底消失了。监测再也没有记录到类似浓度和性质的异常能量爆发。
它就像一场精准投放的诅咒,来过,留下伤痕,然后无影无踪。可我们这些承受者,以及我们的后代,却永远被困在了这场诅咒里。”
正因为无法恢复“正常”的样貌,像罗这样的阿奥顿星幸存者及其后裔,逐渐形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行为模式——隐匿。
厚重的黑色连帽外套,压低帽檐,避开人群的目光,尽量不引起注意。
黑色成了他们的保护色,也是他们与过去、与外界隔开的无形屏障。
“能源溢出……”诺娃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这个词触动了她记忆深处的某个节点。
“我记得,在我正式接手第一个外派能源勘探任务——去迪幻星之前,就曾听说过关于迪幻星可能存在非公开次级能量通道的传闻,而传闻的起因,正是一起历史上记录模糊但影响范围不小的‘能源异常波动事件’。外界揣测那可能就是一次未被完全记录的溢出。”
“迪幻星?”桑托斯接话,他的注意力也被拉了回来,“对,我也听说过。史料记载,大概两百多年前,迪幻星确实发生过一次剧烈的、短期的能量异常爆发,据说当时半个星球的天空都出现了极光般紊乱的能量流。但奇怪的是,那次事件除了造成一些通讯干扰和短暂的生态波动外,并没有像阿奥顿星这样,对居民造成直接而持久的……生理性伤害。”
他看向罗,补充道,“至少公开记录和主流认知里没有。”
罗点了点头,似乎对桑托斯能知道这段历史有些意外,也更确认了对方并非泛泛之辈。
他操作着自己的个人终端,调出了一个界面,投射到桌面上方,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屏。
“这件事是我们所有烙印者心中的结。我们私下建立了一个非公开的论坛,聚集了还能接触到信息的同胞,一直在尝试分析和寻找线索。” 光屏上显示着论坛里一些经过整理的主流推测。
“目前比较受关注的推测主要有两种,”罗指着光屏上的条目。
“第一种认为,某些类型的原生星球能源,本身可能就对标准人类生理结构具有潜在危害。直接接触或暴露在未经充分转化和稀释的高浓度能量辐射下,会导致不可逆的基因突变或生理畸变。这支持了‘能源只能通过严格的技术手段转化利用,绝不能直接接触’的极端保守观点。”
“第二种推测则认为,”他滑动光屏,“‘能源溢出’事件可能并非孤立,其频率和强度在星际范围内存在潜在的上升趋势。持这种观点的人引用了其他几个星球历史上也曾发生过类似能量异常波动的记录作为佐证。但他们不认为这会导致‘宽耳病’,因为那些星球并没有类似的、大规模生理畸变的报告传出……除非……”
罗的声音低了下去,“除非那些影响被刻意掩盖了,或者,表现形式完全不同。”
“论坛里的观点很杂,争论也很多。”
罗收回投影,重新被黑袍的阴影笼罩,声音轻柔却带着无力感,“没有定论,更没有答案。直到……四个月前。” 他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闪过一丝恐惧和焦虑,“阿奥顿星,又发生了能源溢出!这次监测到的异常能量区域,比一百年前晶尘市那次还要大!
虽然目前还没有出现新的‘宽耳病’病例报告,但我们这些经历过、或背负着历史伤痕的人,真的害怕极了。
我们怕噩梦重演,怕有更多同胞要承受这种……这种知道自己终将走向衰竭,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政府和一些民间研究机构组织了探索队,我也曾想方设法报名,但……可能因为我的‘样子’,没有被选中。
最后探索据说也没有实质性的发现。
有时候我觉得,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宽耳病’就像一场宣判了缓刑的绝症,我们知道终点在哪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或亲人一步步走过去。”
这番话让咖啡馆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
桑托斯之前对罗的警惕,稍稍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是对一个背负着沉重族群伤痛个体的些微同情,以及对其所述事件本身越来越浓的兴趣。
追杀、异常的能源泄漏、百年未解的畸变之谜、近期再次出现的波动……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的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自然现象。
“桑托斯,”诺娃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歪过头,看向身边的冒险家朋友,黑眸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职业好奇和冒险家本能的光芒,“现在,我对阿奥顿星的兴趣……可不止高了一点半点。”
桑托斯迎上他的目光,从诺娃眼中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东西——那是嗅到巨大谜团和潜在危险时,肾上腺素开始飙升的兴奋。
他咧嘴一笑,那笑容重新充满了野性的挑战欲:“巧了,我也是。”
然后,桑托斯转向罗,尽管脸上还带着些许惯有的、对陌生人的疏离和审视,但他强迫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生硬:“那个,罗。
听着,我和诺娃——就是刚才救了你这位——打算近期再去一趟阿奥顿星,重点调查这次新发生的能源溢出事件,顺便……看看能不能挖出点关于百年前那场灾难的老线索。”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最后还是说了出来,“你对那边的情况熟悉,而且看起来也对这件事非常上心。怎么样,有兴趣来做我们的向导吗?当然,不是免费的,我们会支付报酬,并且负责你的基本安全和行程开销。”
他不是莽夫,深知一个熟悉当地环境、了解事件背景、甚至可能拥有非官方信息渠道的本土向导,对于他们这种半秘密调查的价值。
尽管他对罗的初步印象谈不上好,但利益和效率面前,个人好恶可以暂时搁置。
似乎是觉得刚才的介绍太干巴巴,桑托斯又指了指诺娃,补充道:“正式介绍一下,这位,诺娃。别看她长得年轻,她可是彼瑞摩星星域最早一批接受专业训练、进行深度能源追踪和勘探的专家之一,对各类星球能量的性质、反应、探测有着丰富的理论知识和实战经验。
她手里的装备,”桑托斯比划了一下,“也是最顶尖的,比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货色强太多了。”
然后他拇指回指自己,“我,桑托斯,自由冒险家,没什么官方头衔,但跑过的地方多,应付各种麻烦和‘意外’的经验还算丰富,保命能力一流。
跟我们合作,不敢说绝对安全,但肯定比你单打独斗或者跟着不靠谱的团队强。”
罗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惊呆了。
他看了看诺娃温和鼓励的眼神,又看了看桑托斯虽然别扭但还算认真的表情,巨大的惊喜冲淡了他长久以来的自卑和谨慎。
“真……真的吗?我非常愿意!”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你们……你们真的愿意带我一起?我、我对阿奥顿星,尤其是那些发生过异常能量读数的区域很熟悉,也一直通过网络关注各种分析,论坛里有些非公开的小道消息……我可能能帮上忙!”
他语速很快,生怕对方反悔,“不过……我需要向仑城这边的雇主请个假。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不容易,我不能不告而别。”
“理解。”诺娃点头,她做事喜欢有条理。
“那就初步定在五天后出发?大家都有时间做准备。集合地点……就定在通往阿奥顿星方向的‘卡莱’次元门附近的中转站,如何?那里交通相对便利,也不那么引人注目。”
罗和桑托斯都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异议。
初步的合作意向,就在这间小小的咖啡馆里,随着咖啡的香气悄然确立。
三人又简单商议了一些细节,然后罗便起身告辞,他需要立刻去处理请假和简单的行装。
诺娃和桑托斯也离开了咖啡馆。
走在回诺娃公寓的路上,桑托斯忍不住问:“我说,你不打算多歇几天?刚从威哈拉星那个地底下钻出来没多久吧?”
诺娃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脸上却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神采:“咱俩彼此彼此,骨子里都是闲不下来的。既然线索送上门,谜团也够劲儿,那就——”她看向桑托斯。
“干脆走!”两人异口同声,随即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对未知的兴奋,也有老友重逢并肩作战的默契。
笑意收敛后,诺娃的表情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不过,桑托斯,我有种感觉……这次阿奥顿星之行,可能不会仅仅是一次能源异常调查。你之前的追杀,罗提到的百年悬案和近期异动,还有那个神秘的‘蒙耳’组织……这些东西搅在一起,水可能很深。”
“感觉到了。”桑托斯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眼神锐利,“所以我们需要更充分的准备,装备要升级,情报要尽可能多搜集。不过,”他用力拍了拍诺娃的肩膀,带着一如既往的豪气,“放心,这次你就跟紧我。打架探路我在行,能量分析你拿手,咱们配合,问题不大!”
诺娃笑了笑,没有反驳桑托斯的“保护宣言”。
作为被彼瑞摩星官方吸纳的能源专家,她考虑得更多一些。
如果阿奥顿星的能源问题真的涉及到对星际居民潜在的广泛危害,那么这就不仅仅是个人冒险了。
她必须先和桑托斯去探明情况,一旦发现确凿证据或巨大风险,就必须考虑上报,寻求彼瑞摩星乃至更广泛星际社会的支持。
这趟旅程,可能从一开始就背负着超出私人好奇的潜在责任。
回到诺娃的公寓,桑托斯毫不客气地把自己扔进客厅最舒服的那个沙发里,双脚翘到茶几上,在诺娃嫌弃的眼神中又讪讪放下,开始用个人终端兴奋地罗列探险物资清单,嘴里还哼着不知哪个星域的小调。
“对了,”诺娃一边整理自己从威哈拉星带回的一些样本数据,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的清单弄好了,记得也给罗发一份。
既然决定一起行动,基本的物资共享和准备同步是必要的。”
这是在提醒桑托斯,尽管可能不太喜欢这位新队友,但既然接受了,表面上的团队协作还是要维持。
“知道啦知道啦,”桑托斯挥挥手,眼睛还盯着屏幕,“装备清单、注意事项、应急协议……这套流程我熟。放心吧,临时组队我经验比你丰富。”
他确实擅长这个,毕竟他的冒险很少能单打独斗完成,与形形色色的人短期合作是家常便饭。
“还有,”诺娃停下手里的工作,看向桑托斯,语气认真了些,“我们遇到罗的时机,有点过于巧合了。商场冲突,恰好他是阿奥顿星人,恰好他的遭遇和我们感兴趣的能源事件直接相关……虽然目前看没什么破绽,但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桑托斯闻言,终于从终端屏幕上抬起头,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却没什么笑意:“明白。我会注意的。” 他心里想的是,自己和诺娃两个经验丰富的家伙,对付一个看起来战战兢兢、体质似乎也不咋样的罗,怎么着也绰绰有余。
警惕归警惕,他对自己和诺娃的能力还是有信心的。
就这样,一个由能源专家、自由冒险家和身负秘密的向导组成的临时小队,在各自的心思和共同的目标下,悄然成型。
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迷雾重重的阿奥顿星,以及隐藏在异常能量读数背后的、可能远超他们想象的真相与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