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梧惊华》周和月

4、第四章 都说了，不要动手动脚

　　登临江塔，对盛京的文人来说是一件大事，但对于只想着快点观潮的主仆三人而言，望着头顶七八层楼高的石塔木梯，登时有了打退堂鼓之意。

　　但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凤梧还是打气道，那些不一定想看潮、附庸风雅的人都上去了，我们是来看潮的，难道弱人一头？

　　淘淘和婳婳面对面点了一点头，完了二人便一股脑往上爬，直到爬了两层楼之后，才发现姑娘怎么不见了，往下一看，看到姑娘仍旧站在原地，正抬头看着她们。

　　凤梧朝她们挥了挥手，道，还有六层呢，加油！

　　末了又放大声音补了一句，我在底下等你们！

　　凤梧不是不想爬，而是这辈子她做过的运动，最长的莫过于从宅子里走到宅子外了，而且宅子里大多是平路，走起来也不费事，而这高达八层楼的梯，怕是少算也有小三百个台阶，爬上去体力透支不说，估计还会特别狼狈，塔顶少说也有小百号人，众目睽睽之下，她可不想这样丢了面皮。

　　既上去了也就能咬咬牙继续了，两个丫鬟只得往上爬，而凤梧则突然转身，出了这座塔楼。

　　在这临江塔顶，固然是观潮顶好的位置，但这寺庙本来就建在山顶高处，应也可观潮，只是角度没有塔顶那么好而已，她想着想着就往塔楼临江的另一边绕，与她预想的一样，走到另一侧时，突然间面前豁然开朗，脚下便是滚滚而来的江水，那潮声似乎极近，又隔了些距离。

　　这时不远处，有个声音传了过来，是一个童子声，道，少爷你看，我说了这地方不止您一个人知道吧。

　　那个被叫作少爷的人也就不过十七八岁，没有回答，只是面容平静地望向了眼前突然闯入的女子，她转过身时与他四目相对，这条过道并不宽，所以他们站得也极近，也就三步开外的位置。

　　她第一个想法是，这盛京的平均颜值还真的不错，比如说那个谢府尹，比如说她那个傻弟弟，比如说昨儿遇见那个穷书生，再比如眼前这个人。

　　眼前这个人是属于温润如玉那一号的，就是你打他也不会反手、脾气很好那种，所以凤梧完全没有危险感，反而直直往前逼近，直到近到那少年耳根一红，她侧了一侧走到那少年身旁一站，好似认识了很久，道，兄台，借个地。

　　站在另一侧的童子则拿着伞，侧着看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但不作声。

　　于是这三人就站成了一排，认真地看着潮，各看各的，互不碍事。

　　站在刚刚那个位置时，凤梧能看到脚下有潮涌，但往里走了这三步，便只能看到高点的潮了、矮的便被地势挡住了，所以凤梧好心地小声建议，你们要不要往前走三步？视线更好一些？

　　那小童先道，不行，太危险了……

　　话没说话，那少年便往前走了三步，此时一阵高潮扬起，那少年的背影风姿绰约，好似仙人，把凤梧看呆了。

　　只听小童“哼”了一声打断了她的心绪，随即跟了上去，凤梧才意识到身边二人已经往前了，自己也走了上去。

　　前面的视野果然更佳，脚下潮流涌动，面前则是连波而起的高潮，他们皆震撼于此情此景，甚至都说不出话来。

　　百里闻雷震，鸣弦暂辍弹。难怪这么多人要来观潮，一位儿时故友提到的观潮，原来是这样的，凤梧心下一想，只是不知两个丫鬟在塔顶观潮景象如何，应该更为壮阔吧。

　　想至此处，一股强大的浪潮忽的迎面而来，小童忙撑伞去挡，但怎挡得住？！三人均被淋成了落汤鸡，场面一度十分尴尬，什么面皮，好似也不存在了。

　　这时，潮已退了，只听女子“哈哈哈”大笑了出来，那少年似乎也笑了起来，这笑声说大不大，在这潮水声中，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一旁童子没有笑，依旧忙着在为自家少爷擦拭着外层残留的沙泥。

　　潮既已退，凤梧摆了摆手准备离开，表示道别，那少年也是抱了个拳，大概意思是山水有相逢。而身后，潮声依旧。也不知道下次观潮，还会不会遇到这般的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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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梧走到马车处，车夫迎了出来，心中大概明白是身上沾了潮水，忙道，车内有换洗的衣物，是淘淘为姑娘备下的，以防姑娘临时兴起想要在寺庙住一晚。

　　虽然他不知道淘淘和婳婳为何没跟来，但从姑娘被潮淋湿的程度，大概也猜了大半：姑娘定是没登塔啊！

　　凤梧到马车内，拉上了帷帐，从车里包袱里拿出了衣物，赶忙一件件换上，这衣服淋湿可大可小，再迟一些就要感冒了，说罢，她把头发一拆，让淋湿的头发散了下来，很快，她便换完衣服出来了，准备找个太阳好的地方晾一晾湿透的头发。

　　马车后便是一片林子，离马车也不远，她便径直向那边走，此时身后也有一些人携家眷观完潮陆陆续续走了出来，一些女眷看着她散落着头发，便指指点点道，这就是秀芳街上那个开书局铺子的寡妇吧，真不知检点，大庭广众散着头发。

　　她也权当没听到，走到林子边上，背对着人群，仔细梳理着自己的头发。

　　姑娘！很快淘淘的声音便从身后传了过来，婳婳也尾随而至，二人展开不知从哪拿来的黑色大斗篷，遮住了人群朝她而来的视线，很快那些人也觉得无趣，便散开回自家马车上离开了。

　　太阳晒了很久，直到头发和身上都晒干了，她才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回头看这两个丫鬟，心里叹道，站得高就是好啊，身上是一点都没湿。她问道，塔顶的潮好看吗？

　　两个丫鬟摇了摇头，道，人太多了，根本挤不到第一排，所以只能看到一点点最后最大那阵潮的潮峰，不过姑娘，你是去哪里了，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凤梧没说话，方才那段好像只是她做过的一场梦，只是梦又很快醒了，婳婳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一看，再回过神来道，糟了！

　　还没等凤梧问情况，淘淘也是一脸惋惜，叹了口气道，刚刚我们出来，有个童子给了我们一件斗篷，说等下就能用上，我们便看到那些婆子小姊围着姑娘，所以便真用上了。只是现下他们也走了，不知要还到哪里了。

　　噢，凤梧喃喃道，这世上真是好人多。她又想起了那个温润的少年，和总是看她不太顺眼的小童子，嘴角不经意地上扬。

　　也许因为返程走得是下坡路，所以仅用了一个多时辰便到了。淘淘忙去厨房张罗着给姑娘熬鸡汤，婳婳便准备着热水，伺候姑娘洗澡。

　　凤梧躺在热水里，身上的寒气倒是散去了大半，此时的她闭目养神，任由着婳婳为她浣洗着头发，被梳理好的头发丝缎一般洒在水里，又散开。

　　忽的，她冷漠道，不知是提问还是陈述，还有四日。

　　嗯。婳婳意识到姑娘说的是距离拍卖还有五日，但实际准备则只有四日了，这城里拍卖和以往拍卖的规则也差不多，可以至少提前1日免费报名，这时需要带一些产权契书来证明财力，当然也可以交一些银子打点现场报名，但一般现场报名的要么是以前参加过本城拍卖会的，要么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大户。对她们这种初入京的商人来说，本来就是没有任何倚仗，所以明确来说，离她们准备的时间，是四日。

　　明儿，去趟药铺。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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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城里城外人来人往皆有，流动性极大，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来做人口登记，也就是所谓的“人口普查”。

　　一般像店铺主人、掌柜员工这些也都是要定期申报的，方便当地府尹管理。

　　这时凤梧已到了药铺，木掌柜忙迎了上来，而叶大夫还在忙着给病人问诊，对比其他两个店铺来说，药铺算是生意最好的，因为生老病死皆是刚需，所以只要有些实打实的医术，再加上靠谱的药材渠道、惠民价格，加上长期经营的口碑，是肯定能稳得住收支情况的。

　　所以凤梧很少去管药铺的具体事务，具体都是交给木掌柜打理，主要隔行如隔山，她也不懂医理，便不捣乱了。

　　凤梧要了新来的伙计资料，仔细端详了一阵，后便让人将他带了上来。

　　这穷书生别说清理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物，倒显得还挺俊秀的，尤其那桃花眼，颇惹人怜惜，如果放在一般的话本里，怕不是个主角也是个主要的配角了。

　　含墨，你是最近再来盛京的吗？这是你来这找的第一份工作？她盯着手上的资料，逐字逐句得问对面的小伙子，换来了一问一“是”的回答。

　　我看你年纪轻轻，非得学些不正当的方式找工作。她说着语气便狠厉起来，吓得对面这个小伙子猛地一激灵。

　　随即含墨便跪了下来，哭腔道，小的也是没办法，初入盛京就听说了那两次夸张的裁员潮，而且裁员了也不增员，实在找不到工作我才听了老乡的建议，斗胆兵行险着。

　　兵行险着是你这么用的吗？她哭笑不得，但转念一想，这小伙子虽说手法不正确，但也是形势所迫，而且看这两日掌柜反馈，人本性也不坏，也比较积极，应该是可以好好调教的。

　　所以她沉了沉声，示意含墨就前来听，我有个重要的差事交给你……

　　含墨听完，突然睁大了眼，什么？让他扮个外来的贵公子？

　　凤梧对他点了点头，又道，我看你年纪轻轻，定能担此大任，事成之后，我给你转正如何？

　　含墨本来支支吾吾，但听到“转正”二字，突然来了斗志，语气也变得硬气起来，道，东家交给我的任务，一定义不容辞！

　　从今天起到拍卖完成，你来自青州，叫孔令月，是当地有名的商贾，现在计划来盛京扩大生意，便想买一处别苑落脚，你的户籍文书我会让人安排好，今明二日淘淘会给你改造下形象，并教你一些贵公子的礼节和注意事项，接下来的三日你得随我同进同出。

　　含墨听得认真，连连称是。说罢，淘淘进来，给他带了几身衣物，和一个手提木箱。

　　她打开木箱，里面层层叠叠的抽屉便向两侧展开，里面竟都是各种化妆工具，还有一些极真的黑色毛发做的假眉毛……

　　淘淘让含墨坐下，三下五除二，给整体改造了下，凤梧看了看他，表示特别满意，又让木掌柜进来看了看，竟然起初都认不出是含墨。

　　含墨本人也朝铜镜看了看自己，才知道，原来化妆是真的能改头换面的，突然对淘淘充满了崇拜，来自书生的求知若渴之情昭然若揭。

　　淘淘也被这焦灼的眼神看得不好意思，只道，人的眉眼五官决定了面相，但其实只用改动眉眼的头尾走向，也就可能变了个面皮。她顿了顿，不过，接下来才是最难的。

　　她接着说，那就是礼仪。外观是容易改变的，但从小到大的涵养、神态都是不经意会露出破绽的，就这么短的时间，很难让你尽善尽美，所以，你就当自己是个风流纨绔，纨绔最好演，就是怎么坏怎么来。但是……

　　她看着面前的含墨，话锋一转道，你需要胆子。哪怕是个纨绔，那必然是有天塌了我还有个后台会来救自己的底气，所以，你不能对那些贵人有自卑的情绪。

　　淘淘看向凤梧，凤梧明了，便站起来，对含墨道，接下来我会扮演你的小妾进入拍卖场，方便随时给你指示，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那么你就得对我动手动脚。

　　咳咳，淘淘忙补充道，姑娘说的动手动脚，不是真让你动手动脚，就是至少在外人看来，你俩互相有情感的交互即可。比较安全的互动区域，比如下巴、耳畔、肩膀、手臂，其他位置尽量不要碰。

　　含墨突然感觉这份工作也不容易啊，万一做错了还得丢掉工作，他可不想丢掉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