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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裂变(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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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桥回到宿舍时,灯已经熄了。
她摸黑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冲过手腕的瞬间,她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一小时前,在车库里被顾镜迟攥住时的力道和温度。
水流淌过,那触感,和很久以前那个下午一样。
那原本被他紧握又骤然松开的手腕,残留的湿热被穿堂风一吹,激起的也是这么一阵冰凉的刺痛,两者微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她草草擦了把脸,躺回床上,沉入梦底。
梦境是会扭曲人的意志和现实的。
坐在资料堆中奋笔学习的苏念桥,被一段刺眼天光打断,抬头,看见那是天光下里拉琴的顾镜迟,转过头却是一张愤怒到近乎受伤的脸。
眼前景象晃动,突然伸出一只烫得翻皮、暴露出猩红血肉的手,从地上捡起一张轻飘飘的纸,上面工整地印着:¥400,000。
纸张诡异地陷进皮肉,伤口流出肉类被醺烤过后滋滋冒出的油,黢黑,黏腻,恶心。
她惊恐的想要将它甩掉,余光中瞥见顾镜迟冰冷的脸在融化,她被定住了,眼睁睁看着他和甘董那张宽厚含笑的面孔,像融化的蜡一样,诡异地重叠、蠕动在一起,最后挥之不去的生长在她腐坏的手背上。
耳边的嘈杂模糊了,她沉入更深的黑暗,从冰凉身体弥漫出来的恐慌,将她拖进无尽的嘈杂漩涡里……
“砰!”
苏念桥猛地睁开眼,胸膛起伏。
室友在笑骂:“隔壁又发颠啦?锤什么墙!”
她拉开床帘,外面天光大亮,走廊里人声嘈杂,比往常热闹许多。
她长呼出一口气,手指插进发间。
是梦啊……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九点四十。锁屏上堆着好几条学生会会议通知,最上面那条的议题赫然是:“迎新晚会筹备工作推进会”。
她爬下床,习惯性边刷牙边望向窗外。宿舍楼下的道路两侧,满是来往的学生。有新上任的学生干事单手骑着自行车,另一只手抱着成卷的装饰彩带。有新生三五成群,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晚会。
她看见有人扛着一面很大的红绒旗帜走过,上面印着校园艺术节的徽章。
那图案她很熟悉——她有一枚徽章样式的,被小心收在抽屉深处。那是顾镜迟大二参加迎新晚会演出后,随手扔给她,却被她当作纪念珍藏起来的“校艺术节演出纪念徽章”。
徽章的图案在脑海里清晰了一瞬,紧接着闪过的,却是纪部长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和那句轻飘飘砸进她耳朵的话:
“苏念桥,你喜欢他啊?”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把脸,将杂念连同泡沫一起冲进下水道。
大三以后,她有更多的时间聚焦自己,而不必一直围着顾镜迟出入各种场合。
虽然,她觉得可能还不如跟在顾镜迟身后。
会场里热闹得像个刚开盖的沸水锅。
新生干事们围着长桌,脸上是新奇与兴奋的神色。
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正手舞足蹈:“……要我说,迎新晚会就得有排面!咱们能不能请顾镜迟学长来段独奏?那可是咱们学院的招牌!”
旁边戴眼镜的男生立刻嘘声:“醒醒,顾学长那是能随便请动的?人家是音乐家,又不是咱们文艺部的编外人员。上次校庆,学生会主席亲自去请,都没给准话,就回了句:看、档、期!”
“唉,也是,学长好看是好看,就是感觉太高冷了,不敢靠近……”丸子头女生有点泄气,随即又眼睛一亮,“诶,那咱们这届的呢?金融系那个篮球队队长许临风怎么样?个子高,打球帅,人气也旺!”
“外语系的系花林薇也不错啊,气质好,还会跳古典舞!”
“对对!她手可白可漂亮了!”
话题迅速从“大三的高岭之花”转向“新入学的男神、女神”,气氛更加活络。起哄声、笑闹声、讨论节目的叽喳声混在一起,屋顶都快被掀翻。
新生们脸上洋溢着新鲜和兴奋,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彩排设备、舞台布景、嘉宾邀请。笑声一阵高过一阵,空气里充斥着青春的快乐。
苏念桥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本子和表格。
当有人提到“顾镜迟”时,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在纸上点了个小黑点,然后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写。
左边的圆脸小学妹凑过来,在她面前的表格边放了小撮瓜子仁,眼睛弯成月牙:“念桥学姐,吃点东西,讨论会可费脑子了!”
圆脸妹妹是今年大一刚进来的,看着讨人喜爱。
苏念桥抬头对她笑道:“谢谢啊。”
她笑是笑了,也看着对方,但就是让人觉得那笑有点空,没进到眼睛里。她捏了颗瓜子仁慢慢嚼着,没什么味道。
右边的外联部长始终垂着眼翻赞助清单,嘴角抿着,耳朵却悄悄支棱着,目光时不时往主位瞟。
主位那头,纪主席正侧身听着团副美女的低声耳语。两人挨得极近,纪昭明脸上挂着惯常的严肃,半点看不出异样。
只是为了方便打扫,今天没铺桌布,几张会议桌拼得不严实。
桌下,男生稍宽大的手,被女生悄悄用小指勾住了。他指尖微动,没有抽回,反而轻轻回扣了一下,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可对方的某个提议。
甜蜜从团副美女眼角蔓延到嘴角,很快又松开手,正襟危坐。
苏念桥的目光掠过这一幕,没有停留,又落回自己的本子上。她记录着讨论要点,眼角余光瞟见她旁的外联部长睫毛颤了颤,清单边角被搓得发毛卷边。
会场里吵得很,大家越说越兴奋。
苏念桥不怎么吭声,但该记的都记了,谁问她事情,她也能很快答上来。活儿干得利索,该笑的时候嘴角会弯一下,该点头的时候就点一下头。
可就是让人觉得,她人在这儿,魂儿好像没完全在这儿。周围那么热闹,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中间,像个按程序做事的小机器人,电快不够了的那种。
草。
怎么还有人上桌了?拍着桌子说他那绝佳的彩排布置,七彩灯光,好踏马老土。
另一个姓陆的团副大兄弟,暂且称为陆少,家里挺有钱一人儿,也看得龇个大白牙乐,胳膊肘怼了怼纪昭明:“你瞧这帮愣头青,比咱们入学那年还疯,小心待会儿房子都给你掀喽!”
纪昭明两条眉毛往上抬,低声回:“疯点好,有劲儿干事,总比蔫蔫的强。”
团副美女睨他一眼:“别跑偏,一定要先确定好晚会流程和工作人员分配。”
他立马收了打趣,清了清嗓子:“安静点,咱们说正事。晚会场地我跟后勤对接好了,安全部负责秩序和设备,文宣部盯节目质量,外联这边——”他看向苏念桥右边那位,语气笃定,“赞助对接抓紧,有难处随时找我。”
讨论暂告一段落,有人伸着懒腰叫苦:“不行了,脑子榨干了,嗓子也冒烟了。”
大兄弟陆少立刻接话,笑着看向苏念桥“:“念桥,咱们外联部是不是该表示表示?给大家弄点喝的续续命?今天你可没怎么说话,光干活了,这跑腿的活儿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几道目光随之投来,带着善意的起哄。
苏念桥抬起眼,笑容满分:“应该的,想喝什么?我去买。”
“老部长万岁!”
“咖啡!冰美式救我狗命!”
“我要生椰拿铁!”
“奶茶!多糖!”
声音再度嘈杂起来。她快速记下,拿起外套和包。
“稍等,很快回来。”
走出会议室,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将那片沸腾的欢乐隔绝。
那层罩着她的、无形的膜似乎“啵”地一声轻响,破了。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塌了一瞬,然后,极轻、极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重新将包搭上精瘦紧实的肩膀。
刚推开咖啡店的门,风铃轻响,就听见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哟,这不是我们勤劳的苏部长吗?”
秦亦谦斜倚在点单台旁,手里转着车钥匙,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精准地落在她眼下那抹淡淡的青灰色上。
“昨晚没睡好?”他语气关切,眼神却玩味,“让顾镜迟凶了,都睡不着觉了?”
“秦少又拿我开涮呢?我这是劳碌命,累的!”苏念桥重新挂上笑容,扬扬下巴,避开他的视线,走向柜台:“这不学生会活动,又让我给大家买点喝的。”
她报出一长串订单,店员开始忙碌。秦亦谦踱步过来,很自然地帮她将打包好的咖啡一杯杯放进旁边的小推车里。
“一个人拿这么多?”他挑眉,语气似真似假地心疼,“你们学生会可真不懂怜香惜玉。”
“多谢秦少关心,”苏念桥接过推车,声音平稳,“喏,有车。一到迎新晚会就这样,大家都忙。”
“忙晚会,忙顾镜迟,还得忙你自己那些…小事儿。”秦亦谦帮她扶住门,两人一同走到店外的阳光下,语气微妙,“三头兼顾,苏部长,精力够用吗?”
苏念桥推车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我哪有秦少忙呀?事业学业双兼顾,你的工作室现在搭起来了?”
“嗯哼,”秦亦谦语气轻快:“是啊,昨儿不是想请你来我工作室看看么,你也不赏个面子?”
“这么好的学习机会,我肯定想去呀,可不得先哄好顾镜迟这个祖宗么?我捧着他给的饭碗儿呢。”她笑了笑,推着车慢慢往前走。
秦亦谦不急不缓地跟在她身侧,像是随口闲聊:“昨天的事,别太往心里去。镜迟那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他话音一转,语气沉了些,“他倒是没告诉你,甘董家那条不成文的忌讳吧?”
苏念桥看向他。
“甘董家老太太,前些年得了阿尔茨海默症。有个推销保健品的,嘘寒问暖哄了老太太大半年,最后忽悠着买了几十万的神药,差点吃出问题,还进了次医院。”秦亦谦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锁着苏念桥的反应,“从那以后,甘董最恨的,就是有人在他面前提‘保健品’三个字,尤其是……年轻人牵线搭桥。”
苏念桥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忽然想起昨天顾镜迟在车上那句没头没尾的怒斥——
“林晟那草包,家里搞地产的突然弄什么保健品,你觉得能靠谱?” 当时只觉他刻薄,现在回想起来,那冰冷的怒气底下,似乎还藏着别的情绪……或许是后怕?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秦亦谦将她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继续向前踱了半步,恰好挡住她一点去路,声音压低,带着探究:“还有,昨天在更衣室门口,你拿着顾镜迟的外套。却在宴会厅边站了挺久。当时……镜迟就在不远处的露台上抽烟。你是在等谁?还是……”
他微微倾身,气息靠近:“在听什么呢?”
苏念桥心头一跳,握紧了推车扶手,脸上却迅速堆起无奈的笑:“我能听什么?秦少,您真想多了。我就是……发了个呆。”
“发呆?”秦亦谦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忽然放松了姿态,靠回旁边的灯柱,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让我猜猜……是不是在偷听王总聊他家,高铁南站旁边那块肥肉?巧了,我当时也在听。”
他看着她,慢悠悠地补充:“而且,我知道的,可能比他们聊的……还要多那么一点。”
苏念桥手指收紧,面上却只能打哈哈:“秦少别拿我开玩笑了。我就是个臭学金融的,听见专业话题有点条件反射,其实哪听得懂那些。咖啡快不冰了,我得赶紧给大家送回去。”
她说着,就要推车绕开。
一只手臂却轻轻拦在了推车前。
秦亦谦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气音,却字字清晰:
“苏念桥,别装了。”
“我观察你很久了。昨晚在更衣室门口,今天在这儿……你对那些老板聊的项目,可不像听不懂的样子。”
他笑得有点玩味:“怎么,顾镜迟那边油水少了,开始给自己找新路了?眼光倒是不错,王总那边,确实是块肥肉。”
苏念桥背脊一僵,随即露出更无奈的笑:“秦少,您真是……想得太多了。我真就是随便听听。”
“随便听听?”秦亦谦笑出声,忽然伸手,虚虚地揽了一下她的肩,将她带向旁边更僻静的树荫下,几乎将她圈在自己胸膛和树干之间。距离暧昧,气息可闻。
“那不如……”他低下头,声音压低,带着蛊惑,“别随便听别人的了,跟我聊聊?”
他的目光掠过她瞬间绷紧的侧脸,落在她泛起薄红的耳廓上,语气半真半假:“我没他们老,没他们丑,也没他们……抠门。跟着我,你想听什么,不方便多了?”
苏念桥被他高大的身形和突如其来的靠近压迫得呼吸微滞,耳朵烫得惊人。
本能地想用手推开他,掌心抵住的却不是预料中的外套布料,而是薄薄的黑色贴身高领内搭,手背偶尔被条纹衬衫蹭过,手腹下触感则结实温热、甚至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
这次不装可怜不抛橄榄枝,换勾引她了?
男人的黑丝。
要了老命了。
她表情差点绷不住,幻视自己鼻孔已经淌出两条血,赶紧缩手,心虚得眼左右游移。
秦亦谦眼底玩味比兴味更浓,一脸“你果然是个小色批”,还故意撩开红底黑色大衣,绷紧了一下胸肌,让那触感更加清晰。
他挑起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瞬间涨红的脸,和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苏念桥只能转为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抵开他一些:“秦少,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你快让我出去吧,大家真等着呢。”
秦亦谦的目光扫过她脸上无法掩饰的薄红,笑意加深,这才慢悠悠地退开半步,给了她喘息的空间
。
然而,就在苏念桥以为话题结束,推车欲走时,他却忽然又上前,身体前倾,几乎贴着她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轻砸下一句话:
“顾镜迟对你,可真不怎么样。”
“我听说,去年他身边那帮人,没少拉着你……玩游戏?”
去年。
喧嚣的包厢,有人把奶油抹在酒杯沿上递给她:“苏妹妹,替迟哥喝了这杯。” 顾镜迟靠在沙发里看着,没说话,灰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看不清情绪。
有人按住她半蹲下来舔掉奶油,然后顾镜迟带着嫌恶的眼神,指尖粗暴地捻过她舌尖上那点甜腻,再然后,那杯冰冷的液体混着未化的奶油碎屑,一股脑地倒进她喉咙。
苏念桥看着推车上微微晃动的咖啡,杯壁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
良久她的语气平静道:
“秦少说笑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
秦亦谦看着她的侧脸,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伸手,帮她扶正一杯快要倒下的咖啡,状似随意地问:“是吗?那现在这么拼命,图什么呢?”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指节上,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
“真就……那么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