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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做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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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霞割昏晓,午后最磨人。
沈明光手捧一本古籍研读,文章佶屈聱牙、晦涩难懂,惹得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魏玄机也没闲着,他盘腿坐在案前,手执漆笔正斟酌着下放阶州开仓放粮的诏书。
洛阳城大雪未停,殿外寒风刺骨。雪絮随风扬起,似雾气蒸腾,迷乱人眼。
嘉铭殿有地龙供暖,两人不觉冷,反倒都有些昏昏欲睡。
“陛下,首辅大人呈上有关冬暖宴行刺一案的情报。”
王瑜拿着拂尘,走向魏玄机身旁躬身道。
王瑜是皇帝亲信太监总管。安史有记,王朝覆灭后魏玄机被叛军乱箭射杀,王瑜也随其主自戕,足可见他耿耿忠心。
他说罢,沈明光和魏玄机互相给对方递了眼色。
王瑜双手奉上一卷画卷。
魏玄机接过后便让他退下。
沈明光拿过画卷,迫不及待地展开。
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印满了指纹,指纹旁又有名字标识。该说不说,陆秉玉办事还挺用心。
“先找那几个贪官。”她提醒。
“你看这个!”
魏玄机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喊出声,他指着一处指纹,神色讳莫,显然发现了可疑之处。
沈明光顺着看去,果然发现破绽。
那出指纹边缘虽清晰,内里的纹路却尤为模糊,一看就是按指纹的人有意要将其模糊带过。
二人看着指纹旁标注的名字。
兵部侍郎田启。
沈明光猛然回想起,祁原三年秋,才人田孟春因冲撞了万芷若而被魏玄机下旨凌迟。
田孟春正是田启的胞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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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沈明光便奉旨带人闯进了田府。
明面上是皇帝命令,实则是沈明光私下里向魏玄机主动请缨。毕竟刺杀案件兹事体大,眼下魏玄机手里又没有信得过的人,于是捉拿一事还是得沈明光亲力亲为。
不过她对外身份只是贴身侍女,让婢女独领禁卫军显然是无稽之谈。所以此行还需有个说得过去的“统领”。
她在一众皇帝亲卫里选了先帝心腹近侍,如今的左都督骆佐。
他在安史里是出了名的赤胆忠心。安朝幻灭,国破家亡之际,是骆佐携炽玉军奋战到最后一刻,以肉身护城门,最终殉国。
世人评价他愚忠愚孝,盲目追随昏庸皇帝,却不辨是非。
但更多的还是赞扬他为国捐躯的壮举。
“真不明白陛下为何让区区一个侍女随同。”
炽玉军里有人埋怨,骑马领军的骆佐听闻此话回头吼道:“休得胡言乱语!”
人群瞬间噤若寒蝉。
沈明光坐在马上,听了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不会骑马,于是前头便有人替她牵着马头。
骆佐扭头看了看她,“别放在心上。”
沈明光现在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他自然要对她客气些。
女孩偏头冲他牵唇一笑,“无妨。”
骆佐愣怔片刻。
他惊讶于沈明光的包容,按理说被陛下时时带在身边宠幸的人,总要生出些骄横跋扈乃至得意忘形的性子的,然而这个人却没有借着一时盛宠而刁难于人,这实在难得。
他张了张唇,但没说话。
沈明光余光撇见他的欲言又止,于是主动说道:“你是不是也想问,为何陛下会派我来?”
骆佐被戳破心思脸一红,他随即应声,“陛下这么做定有考量,我等不配揣测。”
沈明光垂头,双手握紧了缰绳,马背上一颠一颠的,让她的话也带了点颤音,“左都督对陛下真是赤胆忠心。”
她由衷敬佩那些能舍弃生命而坚守心中道义的人。
不过这没由来的一句夸赞让骆佐无比困扰,他辨不出这话是讽刺还是真心。索性不再去想,转移话题道:“此次要捉拿的田启,想必就是宴席上的刺客了。”
“还不能确定,要等见了本人才能做决断。”
单凭一个指纹确实证明不了什么,但人若做了亏心事,便一定会露出马脚。更何况他干得还是弑君的大罪。
沈明光昨夜便已与魏玄机合计好,若没法判断田启究竟是不是凶手,也不能就此放过他。
史书有记,此人品行尤为恶劣,在民间索贿受贿、贪赃枉法,侵吞民脂民膏,抄家时所得财产可比肩小国。
这种人,自然留不得。
“到了。”骆佐勒马,军队停在田府大门前。
“不过似乎有些不对劲……”他喃喃道,眼眸深邃。
沈明光翻身下马,她仰头看着灰褐色紧闭的宅院大门,也顿时感到不祥征兆。
太静了,没有生气。
就像宅子里根本没人住过一般。
她心下一沉,莫不是田启等人提早得知了消息,连夜逃了出去。
“快破门!”沈明光焦急喊道。
田府大门未落锁,几个士兵蓄了力扑门,都险些跌倒在地。
入门大院里,跪了一众人。
沈明光心下一惊。
“罪臣田启,犯弑君之罪,我甘愿认罪。”
为首的那人喊道,说完便磕了好几个头。
事情的发展比沈明光想象的更加顺利,田启不打自招、主动认罪,唯一的请求是放过他的亲人眷属。骆佐等人率兵抄家,不出所料缴获了大量金银财宝,赃款赃物不计其数。
因数额巨大,炽玉军清点起来还要费些功夫,骆佐便邀沈明光进田府内堂等候。
二人坐于蒲墩,沈明光看向外面已被麻绳捆绑的田启等人,心下如乱麻团团。
“未免太容易了些……”她泛起嘀咕。
“姑娘是还有疑虑?”骆佐眼下已卸了佩剑放于腿边,他看向沈明光,“其实也不必想的太多,我倒觉得田启投降是明智之举。”
沈明光回望他,“左都督有何看法?”
“按我大安律法来断,弑君已是死罪,然若畏罪潜逃便是罪加一等,届时九族皆诛,无一幸免,所以既然都是死,不如选前者,牺牲的人还少些。”
她轻轻点头,不过在心里不太认同这个看法。
田启既然选择弑君,那便一定为自己铺好了后路。以他的地位财力,事先买通驿站转移家产和子女绝不是难事,但他没有这么做,反而老老实实地携众人跪地等候审判。
这就奇怪了。
除非他是为人所迫,有人限制了他的动作。
沈明光灵光一闪。脑中忽然想到一人。
唯有权势滔天如陆秉玉,才有本事限制兵部侍郎的动作。
那日他来田府搜集指纹,一定是跟田启说了什么。
不过他为何这么做?这对他有什么好处?沈明光想不明白。
“姑娘。”
骆佐的一声轻呼打断了她的思绪,沈明光应声。
“明日早朝,你需同我一起向圣上回禀情况。”
她一时茫然,“我就不必了吧,左都督你自己去就可以了。”
放到别的时候还行,早朝她是真起不来。
骆佐摇头,“这是陛下的旨意。”
魏玄机交代的?他又搞什么名堂。
沈明光扶额无言,有些时候她还挺不能理解魏玄机到底想干嘛的。
次日一早,沈明光睡得正香就被几个宫女怯生生地叫醒。
她们畏于沈明光受宠而不敢惊扰,于是见她不醒,只得在耳边轻声呼唤。
沈明光睡眼惺忪地坐起身,她倒也不恼,稀里糊涂地就由着她们安排洗漱更衣,连带着去殊华殿一路上都有车马护送。
殊华殿内,降真香缭绕大殿,青龙赤凤烛台上火光跳跃纠缠,不时蹦出一两颗火星。
魏玄机百无聊赖地听各方大臣汇报政务。
“陛下,于高贪污一案已交由刑部查办,不出两日便会有所进展。另外,当日冬暖宴的刺客尚未有所眉目,不过臣已命人扩大搜查范围全力追捕……”
敛都御史方无祸正手执笏板陈奏,魏玄机缓声打断。
“拉倒吧你,你们这群老登的执行力还不如朕的宫女。”
方无祸额间冷汗直冒,他慌张下跪,“陛下恕罪。”
“冬暖宴一案朕已命沈明光等人查清。”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阵哗然。事关谋逆大罪、十罪之首,魏玄机竟随意委派一介宫女调查此等大案,这是古今从未有过的事,属实荒唐。
“陛下,那宫女真当如此厉害,竟能查出元凶?”
“陛下不可轻信!”
几个不怕死的大臣冒然发言,魏玄机只抬抬手让他们稍安勿躁。
“叫他们过来,你们便知道了。”
太监王瑜奉旨传驾。
沈明光一步一趋地跟在骆佐身后,她还是头一次进殊华殿,余光瞥见众多大臣直勾勾盯着她打量,瞬间心跳加速,差点原地把自己绊着。
“参见陛下。”
她行完礼刚想起身,但见骆佐仍端正跪着,于是也学着他的模样挺着腰板双膝跪地。
恍惚想起《祁原起居注》中描述,凡上朝时,大臣不论上书或弹劾都需下跪,以示皇权威严,这也算是封建朝代的陋习。
“都起来吧。”魏玄机托着下巴道,略带兴致的眼神不加掩饰地盯着沈明光。
还算他有点良心,沈明光腹诽,跟他对上视线后学着他平常的样子挑了挑眉。
魏玄机忍不住勾唇,他握拳抵着嘴正色道,“沈明光,朕听闻你已找出刺客,情况可属实?”
沈明光道:“是,左都督与奴昨日同去田府,田启已认袭君之罪,另外缴获赃款无数。”
“哈哈哈,不愧是朕看中的人,”他起身大笑,并将手背于身后竭力摆出威严仪态,“那么好,沈明光你听旨。”
沈明光:?
“朕现在封你为监察御史,有直谏献策之责,享封驳谏诤之权。”
一语毕,不仅是众大臣惊讶连连,连沈明光自己都傻眼。
“一介女子怎可入朝为官!这有违天道!”
“红颜祸水!妖女乱政!大安要亡啊!!”
“够了!”
魏玄机骤然怒斥,声如玉振、音如铎鸣。到底是皇命天子、雷霆威压,在场百官瞬间鸦雀无声。
作为全场的风暴中心,沈明光倒是在谩骂声中逐渐平复了心绪。魏玄机有意让她入朝为官,这倒不算坏事。她一入朝,抗衡门骥党派的力量便多了一支。
她往周围扫视,目光对上了陆秉玉毫无波澜的眼睛。
他穿着同那日一样的朝服,依旧喜怒不形于色,沈明光不多做停留地移开视线。
“如今局势严峻,大安危难在即,朝堂正需要这样的贤德之才,你们几个老迂腐不顶用,难道还不许朕选贤举能?”
“可她毕竟是女婢出身,历朝历代都没有女子做官的先例,陛下三四啊。”
方无祸出声劝阻道,周围大臣相继应和。
“那朕便开这个先例,”魏玄机牢牢盯着他,“为官者,当不论出身与其他,唯论德行与政见。方无祸,你做官数十载,怎会连这样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方无祸垂首,“这……”
“陛下!”
又有人进言,声如洪钟,中气十足,惹得沈明光都不禁侧目寻觅说话者。
“宋立恒,你又想说什么?”魏玄机不耐烦道。
宋立恒,一听这名字沈明光才想起来。他是安朝与骆佐齐名的大忠臣,位列内阁次辅,官职仅在陆秉玉之下。一生辅佐两代君主,曾多次面刺祁原帝之过。在大安亡国时壮烈自缢。
“臣以为此女精通妖妖道道祸乱帝心,求陛下即刻处死沈明光!”
宋立恒说完便扑通一声跪地磕头,众人也随着他一通下跪。
“求陛下处死沈明光!”
沈明光轻蹙眉,这局势越来越不受控,只怕她到时候真要把命赔在这里。
魏玄机忽然沉默,他一步步走向骆佐的方向,面无表情地捡起他腰中佩剑直指宋立恒。
众人大惊,“陛下息怒啊!”
“你说她妖道,她是不该冬暖宴上舍命护驾,还是不该破下谋逆大案呢?”
宋立恒仍然跪着,却颔首挺胸直视龙颜,“她迷惑君上,日日与陛下厮混,为祸圣意。”
“是朕执意要将她带在身边,你怎么不说实话朕妖道?”
眼看双方僵持不下,沈明光忽然开口:“诸位大臣,可否听奴一言。”
众人一时噤声,魏玄机侧目回望她。
她捏紧了裙边的布料,尽量调整好呼吸保持沉稳,手心渗出的丝丝汗意却出卖了她,“大安朝虽没有女子做官地先例,却出过一位女将星名曰虞飞卿,她曾率八百轻骑兵杀进敌营七进七出。她为女子,却能上阵杀敌不输男儿,奴亦为女子,也想效仿虞将军为大安谋事。”
末了沈明光轻呼了口气,一字一句道:“奴以为国家大事,不分男女。”
她神情肃穆,语气铿锵,心中有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察不出的坚定念头。
宋立恒不屑冷笑,“那虞飞卿之父乃骠骑将军,她自出生便有世袭的爵位,怎是你一个宫女可企及的?”
沈明光欲要反驳,一直沉默不语的陆秉玉却在这时道:“宋阁老莫不是忘了,当年的文孝公亦为草根出身。”
文孝公宋正己为宋立恒之父,平民出身,在先帝微服私访时被收编朝廷,一路升至内阁大学士,死后赐葬京郊。
宋立恒一时语塞。
陆秉玉又道:“陛下,沈明光虽为婢女,却实实在在破了谋逆大案。”
“外加冬暖宴当日舍身护驾,两立丕功,不封赏倒真说不过去。”
“我安朝虽无女子为官的先例,不过陛下要开创先河也未尝不可,况且监察御史仅为正七品官职,并非军机要务。”
“臣等力挺陛下之裁决。”
此话一出,那些个门骥党派的便也墙头草似的跟着附和,一时赞同沈明光为官的人数竟占了上风。
宋立恒见此脸色憋的通红,却又不好发作。
魏玄机轻哼一声,将剑摔在地上。
“那便这么定了,今日后沈明光封监察御史,宣礼部造册,吏部存档。”
沈明光愣怔片刻,随即道:“谢陛下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