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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指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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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宫中渐渐传来皇帝与宫女厮混的风言风语。
此话不假,魏玄机是真的时时刻刻都把沈明光放在身边,还顺带将她提拔为贴身侍女。外人只当是那日行刺事件宫女见义勇为,皇帝大受感动才对她多加宠爱。
宫里都对此不痛不痒,毕竟与魏玄机做得其他混账事相比,宠幸一个宫女实在算不得什么。
沈明光虽明面为贴身侍女,却什么活都不须干,只偶尔在外人面前替皇帝端个茶倒个水装装样子。
脱离了张嬷嬷的严加管束之后,她乐得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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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流觞殿烛火不断。
“这魏玄机可真行,一个宫里摆二十七张床,他睡得了这么多吗?”
魏玄机疲惫地靠在床头,吐槽起自己来不带含糊的。
“也不能全怪他,这流觞殿里的九间房,都出自他爸启文帝之手。安史有记启文帝在某天深夜被宫女暗杀过,后来心里留下阴影,才安置了这么多床,每天晚上随机挑一张睡以防行刺。”
沈明光仰躺在另一张床上耐心解释道,因着箭伤在身,她不敢随意动弹。
“原来如此,这么看来你还挺懂历史的嘛,我就对历史一窍不通。”魏玄机不吝夸赞,他前世最厌烦那些枯燥乏味的历史,如今见有人能把史书中的细枝末节都娓娓道来,他当然无比佩服。
“还好还好,也就多看过几本史书。”她谦虚地抿抿唇。脸上可疑地透出些许红晕,沈明光是最不经夸的。
“说到暗杀,书上有没有说冬暖宴那次行刺的人究竟是谁?”
沈明光沉吟,似在回忆史书细节,“好像还真没记载,毕竟魏玄机是个千古第一罪人,闯下的祸实在太多了,想杀你的人估计得从洛阳排到瓦剌。”她如实答道。
魏玄机扶额叹息之际,沈明光话锋一转。
“不过我眼下有个怀疑对象。”
“谁?”
“门骥。”
魏玄机蹙眉沉思,“好熟的名字……”
“就是陆秉玉,他自诩家门良马,称作门骥,是魏玄机最亲信的文臣,每日上朝他都在的。”
他恍然大悟,“陆秉玉我知道,就是那个每天上书都让我拨款修建什么摘星楼的内阁首辅。”
“此人城府极深,他知道魏玄机暴虐却无主见的性子对他多加利用,总撺掇他干些荒淫无道的事,可以说魏玄机在历史上遗臭万年,门骥功不可没。”
“再加上他善于勾结朝野,如今让你花重金修建摘星楼,打着便宜占卜国运的旗号让你挥霍国库,声名狼藉,他也好煽动官员夺取大权。”
“我就知道这男的不安好心!”
魏玄机义愤填膺道,恍惚间那包裹在冷漠皮囊里的滚烫少年气都快要溢出来。
沈明光瞧他喜怒皆形于色的赤诚模样,心里便估摸着这个穿越者大概心性澄澈、无甚城府,应该可以信任。
“还有件事,其实我那封密信也是准备送到他手上的。”沈明光试探性地开口。
“什么?”
对上那双真挚又诧异的眼,她也不好意思再瞒下去。
“我还是说实话吧,刚穿过来的时候,我身上分文没有,无奈投靠了门骥的麾下。”
魏玄机坐直身子,脸色有些迟疑,“后来呢?”
“后来他就派我做间谍把我送进宫里来了,我凭着对历史的记忆,稍微透露了点预知的消息给他,前前后后大概送了三四封信。”
魏玄机默默点头,墨黑的眸子左右轮转,似是斟酌,接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以后还去送吗?”
她坦然摆手,“再送就是去送命了,如今宫里都传你跟我有一腿,门骥手眼通天肯定已经知晓我的身份暴露,斩草除根还来不及,这时候我再去找他等同于羊入虎穴。”
魏玄机听罢,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还好,他的战友还是跟他统一战线的。
“就是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门骥大权在握,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对付得了。”她徒生茫然。
“沈明光。”魏玄机忽然喊她名字。
她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耳边传来窸窣响动,等她睁眼,魏玄机已经乖巧地趴在她床头边。
他把头搁在交叠的手腕上,目光如炬,那模样倒像只被驯化过的宠物狗。
“我们私奔吧。”
沈明光:?
“我是认真的,反正这皇城已经无药可救,不如你和我逃出去,一起隐姓埋名过日子不是很好吗?”他一脸笑眯眯的,仿佛觉得这个提议颇为合理般哼笑几声。
沈明光看傻子似的看他,又伸出一根食指在他眼前左右摆动,“别做梦了,你是皇帝不了解城外的情况,现在寒天冻地、流寇作祟,外加上粮仓空虚,百姓就连啃树皮都是奢侈,我们两个手无寸铁的现代人出去,不出两天就能暴尸荒野。”
魏玄机听闻难掩失落,头顶那双无形的犬耳也耸拉下来,“还真是大乱年代啊。”
“所以现在这座皇宫才是避难所。不过呢也不必太担心,”那只葱段般的手指轻点锦被,“我虽是宫女,但手握历史走向,你又是万人之上的皇帝,我们二人联手还怕在这宫里活不下去?”
沈明光认真安慰,末了刚想揉一揉他的脑袋,又发觉这动作好像不太合适,于是改为拍了拍他的手背。
魏玄机盯着那只手恍惚,良久才反应道:“也对,当务之急是先得找到那个刺客主谋。”
他沉思了一会儿,又开口道:“明天上完早朝后得探探他的底。”
沈明光补充:“我跟你一起,既然选择换队,总得跟他做个正面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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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魏玄机上完早朝便单独让陆秉玉留候嘉铭殿。
魏玄机换朝服的空当,陆秉玉则在殿内等着。
嘉铭殿摆设肃穆,八鼎鎏金香炉逸出青烟,降真香熏香扑鼻。纯金铺成的地砖刺眼夺目,叫人不敢直视。四周三角六椀菱花隔扇门窗大开,青天白日可见一隅。
沈明光与他同立于案前,正着手布置茶水书奏。
陆秉玉跪坐蒲墩,着玄色朝服,胸膛挺阔。面对沈明光时神情极为平淡,仿佛从未与她打过照面一般。
沈明光收拾完一切后便侧身站在空荡荡的龙椅旁,并没有要退下的意思。
“陛下似乎对你信任有加。”
陆秉玉突然开口,语调听不出情绪。
嘉铭殿为皇帝处理政务之地,任何人无召不得入。如今沈明光还能留在这儿,一定是魏玄机特别恩准的。
沈明光心虚了半分,她硬着头皮道:“奴承蒙陛下厚爱。”
“那日行刺是你挡在陛下面前,本官好奇……你为何这么做?”他兀自发问,眼神愈加晦暗,一瞬间连空气都凝固了片刻。
她有些发怵,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衣角,“首辅大人慎言,陛下有难,做奴才的保护陛下是天经地义。”
而事实则是沈明光并非刻意掩护,而是不小心接住了射向魏玄机的暗箭。
不过她不打算向陆秉玉解释这么多。
只听得一声嗤笑。
“子良,本官记得你是最惜命的。”
“子良”是陆秉玉替她取的字。
说实在话,陆秉玉在他的府邸不可谓不关照沈明光。非但不嫌弃她身无分文,还将她视作门客以礼相待。
但……
“记得初次见你时,你还哭着跪着拽本官的衣袖求本官收留……”
沈明光忽然出声打断他,指尖攥得死紧,“首辅大人!”
她的心跳猛然得极快,双颊渐渐滚烫,如同烙铁碾过一般烧得慌。
“往事莫要再提。”
这话是摆明了要与他断绝关系。
他对她虽有知遇之恩,却也容不得这般羞辱。
“呵。”
陆秉玉冷不丁轻哼一声,带着点讽刺意味。
沈明光的脊背骤然降至冰点。他如今手握大权,现在就这么急着与他了断,日后不知会不会招致报复。
若他真是瑕疵必报的性子,那她与魏玄机二人合力恐怕都无法与他抗衡。
她陡然间觉得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这时穿堂门被推开,她猛地抬头。万幸,是魏玄机来救她了。
他已将朝服换为常服,一身金乌繁纹广袖袍,腰缠赤色绶带,头戴金镶红宝石冠,尽显王权富贵。
此刻的魏玄机倒真有些许帝王君临天下、不怒自威之势。
二人互相给对方投了个眼神。
魏玄机察觉出沈明光的情绪不对,似是料到什么一般睨了眼陆秉玉。
陆秉玉既见来者起身行礼。
“陆阁老笑什么呢?”
魏玄机状似无意地问,话里却含着嘲弄。他坐在龙椅上,身形依旧懒散。
陆秉玉仍保持行礼姿势,“没什么,想到些趣事罢了。”
“朕观你似有疯症。”
沈明光一时震惊魏玄机的大胆发言,她下意识看了眼他。
魏玄机侧头与她对上视线,痞气地挑了挑眉,“坐下吧。”
陆秉玉作势要跪坐。
魏玄机又瞥了他一眼,“朕没跟你说话。”
他只得又尴尬起身,形态略显狼狈,冰山一般的俊脸有碎裂的迹象。
魏玄机一边挑衅地直视他,一边拉着沈明光的手腕让她坐下。
她心下一片慌乱,这魏玄机跟吃错药似的一直招惹陆秉玉。
她昨夜难道没提醒他陆秉玉的可怕之处吗?
沈明光无奈轻咳一声示意他别放肆,魏玄机这才收敛,话归正题。
“朕昨日刚得来信报,冬暖宴上的刺客行踪,已有线索。”
魏玄机说罢刻意缓了一会儿,他死死盯住陆秉玉,想看他会有什么反应,只可惜那人无动于衷,犹如静止湖面波澜不惊。
“刺客颇为狡猾,但百密终有一疏,你可知他遗漏了什么?”
“臣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只见魏玄机一抽袖袍,露出骨节分明的手掌,“那箭矢上,有凶手的指纹。”
沈明光瞬时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这家伙鬼扯什么呢?
只见陆秉玉也面露困顿,魏玄机却成竹在胸似的轻嗤。
他随意地用两指沾了沾案上研好的墨水,反复轻捻,又按在纸上。
“作案者只要摸过箭,便会留下自己的指纹,朕已命人以磁粉铺撒箭头,其指纹也暴露无遗。而今只要将宴会现场的人全都搜罗起来,一一印指纹取证比对,自当水落石出。”
魏玄机说得有理有据,脸不红心不跳的,沈明光一时难以找到槽点。
一枚纹印显现于宣纸,陆秉玉盯着指纹,随后了然似的颔首,“陛下英明。”
“陆阁老,这取证的任务,便交给你了。”
陆秉玉作揖,“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在此之前,”魏玄机打断他,“陆阁老也按一个指纹吧。”
他微微蹙眉,“陛下是疑心臣?”
“陆阁老莫不是心虚了?”魏玄机长眸微眯,眼神犀利,仿佛要将他完全看透。
不过陆秉玉也绝非等闲之辈,他淡定摇头。起身后将右手五指全部沾满了墨,实实地按在宣纸上,左手沾完又换右手。
一张纸上十个指纹清晰可见。
魏玄机看着他拓好纹印,满意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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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光大大咧咧地瘫坐在御座脚踏上,当下心有余悸,“得亏你想的出来这招,那箭上真有指纹?”
“当然没有,就算有我们也没工具把指纹显现出来,刚刚的话都是我胡诌的。”
“那你还让他收集?”她有些崩溃,面前自己的穿越队友貌似有点傻,一时间感觉自己的前途岌岌可危。
魏玄机撇嘴,“哼哼,只不过是诈他一下罢了。”
沈明光扶额,显然是还没理解他这么做的意义。
他随手捧着那张纸,自顾自说道:“这么看来应该不是他。”
“为何?”
“我只让他按一个指纹,他按了十个,由此可见此人急于自证清白,而且印的指纹都很清楚,没有混沌模糊的。”
沈明光探头,随他一起看那几个指纹,正如他所说,纹印清晰,“那他有没有可能是安排了别人行刺?”
“不太可能,一是冬暖宴规格庞大,人多眼杂,旁人若想拉弓射箭就太过显眼,所以那支箭大概是在宴会西面的御用演武场放出的。那里存有不少兵器,唯有皇帝和几个亲信大臣能进,旁人难以踏入。”
“二呢?”
“二呢则是我昨夜想了一宿,还是觉得陆秉玉没有理由要杀我,”他边说边挪到沈明光身旁,跟她一同坐在脚凳上,长腿一伸,姿势有些豪放。
“我这两月虽不曾理会陆秉玉的各种提议,但是也没有违背过他,我于他还有用,不应该这么快起杀心。”
“那看来是我想错了,”沈明光摩挲着下巴,远黛眉微挑,“但你为啥让陆秉玉去搜集证据,你就不怕他给你按个狗爪印上去。”
魏玄机轻笑,面色也跟着柔和不少,“他还不至于明面上违抗我,当下最急切要铲除我的,必定是那些惹来杀身之祸、狗急跳墙的人。他们急于隐藏自己,所以关键不是谁按了指纹,而是谁想混淆视听。”
沈明光一拍大腿反应过来,“安史记载,这一年里魏玄机着手抄了好几个贪官,收缴来的银两都用来修建摘星楼,所以最有可能行刺的,还得是那几个自知死到临头的豪门。”
魏玄机点头,“聪明。”
沈明光一脸佩服地打量他,“可以啊你,以你这个办案能力,前世不会是警察法医一类的职业吧?”她又觉得自己的队友其实还挺厉害。
他略带羞涩地挠挠头,“很接近了,我其实刚考进政法大学。”
沈明光竖了个大拇指,“我听说分很高的,你咋考的?”
两人就大学分数线及高中生活又做了详细交谈,嘉铭殿内笑声不断。
宫里人这下不得不信,沈明光是真的得到了皇帝恩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