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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鬼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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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厚,更深露重,田府庭中常年不枯的松柏随西风晃荡。松叶如刺,在朦胧月色下映出锋芒寒意。
“叩叩——”
大门早已落锁,现在又是子夜,按理说不该有客来访。
“何人叩门?”
无人回应,门一味响着。
当差家奴心里发毛,他鼓起胆子又喊道:“莫要再敲了!”
响声忽止,门外人真的没有继续扣门。
接着一阵刺耳“吱呀”声自墙根传来,是有人在攀梯,意图翻墙而入。
家奴顿时倍感惊慌,他欲要大喊有贼人闯入。
不料箭矢划破疾风,男人只觉气流穿颈而过,却发不出声。
一箭封喉。
门扉被从内敞开,禁卫军鱼贯而入。
领头那人着夜行衣,宽大墨色袖袍掩住全身,男人披着兜帽,只露出一道锋利下颚。
“你们是何人?!”
府内灯火尽数点燃,照亮乌泱泱如黑色浪潮般的大军,以及他们腰间刺目利刃。
丫鬟家仆遭刀剑割喉威胁,来不及赶到他们主子身旁。
田府里的姨娘子女也皆被禁卫军压制。田家嫡子不堪忍受,冲领头人吼道:“你们究竟是谁?!快放了我们!”
边说边用臂膀奋力挣扎,眼见就要挣脱,身后士兵扬起脚使出蛮力踹向他的膝窝。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尚且年幼的姊妹见这一幕皆哭红了眼。
田启见亲眷都被桎梏,怒视那抹玄色身影,目皉尽裂,“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玄衣人忽然嗤笑,那散漫而危险的神态,让田启感到莫名熟悉。
只见他慢慢撤下兜帽,露出那张噩梦中的面孔。
“陛下!”他大骇,随即跪下,却被一双冰冷的手扶住。
田启错愕,他眼中原先的怒色早已转变成莫大惊恐。
眼前的魏玄机扯着唇,笑得如同鬼魅妖孽,又透着股阴毒。比墨色更浓重的一双眼珠就这么死盯住他,眼底的杀意叫嚣着翻涌出来。
离得那样近,田启只觉得全身的温度都在逝去,视线逐渐模糊,他竟快要被魏玄机生生吓昏过去。
“田侍郎,你该知道朕为何找你。”语气阴恻,带着狠劲儿。
“陛下……微臣不知……”
他惊慌垂首,妄图一切只是梦魇,眼前来兴师问罪的皇帝也只是只闯入他梦境的梦魇鬼。
“不知?无碍,朕帮你回忆。”
魏玄机说完,从袖中取出匕首一刀刺向他的胸口。
田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滚烫的血顺着锋刃流淌,一滴滴砸向他的鞋面。
“你那一箭,未必有这一刀痛。”
说罢,他将匕首拧了拧,胸口的血像开了闸似的止不住。田启终于忍不住,连连喘气。
“父亲!”
“陛下!求您放过他!”
家眷们早已泪如雨下,人声嘶吼吵得魏玄机耳朵生疼。他轻啧一声睨向众人,求情声偃息旗鼓。
“放心,朕今夜不会杀你。”
他将匕首抽出,另一只手钳住田启的脖子,迫使他凑近,“你且记住,明日自己跪着等她来。”
“若是肖想连夜出逃,朕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魏玄机看向人群中最年幼的孩子,他冲她招手,女孩吓得躲进姨娘身后,哭声撕心裂肺。
侍卫一手就将她的衣领提起来送到魏玄机身边。
他俯下身捏着孩子细瘦的臂膀,沾着她父亲鲜血的匕首就这么送向她的脖颈,尖刃在一寸处停住。
“求您放过孩子!她是无辜的!”田启留下泪,血与泪一齐交融而下。
“是你死还是所有人陪你一起上黄泉,你自己选。”
他松手,孩子佝偻着身子自己奔向人群里抱头掩藏。
田启拧着眉,见自己的女儿安全回到她姨娘怀里,才手捂住胸口颓然地倒在原地。魏玄机俯视他,犹如俯视一具枯骨,“自己将伤处理干净了,若明日让人瞧出端倪,”他蹲下,伸手捏紧他的下巴,眼眸似乎冒着腥红的光,“你知道后果的。”
他哂笑,那笑声在这带着血腥气的无边夜色里显得毛骨悚然。
禁卫大军离去,田府内摆设一成不变,但自此,在洛阳盛极一时的大宅院就此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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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在洛阳城最后一场大雪降下时,沈明光也迎来了她的第一个官职。
因前朝没有女子做监察御史的先例,所以服设上还要量身定做两套成衣,一套朝服一套公服。
沈明光顾及到如今国库尚不充裕、各地赈灾的粮饷尚且凑不齐,于是特别要求尚衣局只需用以往的男子服设改小即可,不必刻意裁制新衣。
尚衣局那边拗不过她,于是只得妥协,因着不用新裁,沈明光隔了两日便收到了衣物。
她迫不及待地换上公服,窄袖青袍,正好方便她行动。腰间又系黄铜獬豸佩,她抚了抚那雕刻得活灵活现的獬豸,心神似乎都安定几分。
沈明光穿戴整齐后,在魏玄机面前转了一圈,显然是想展示一番。
魏玄机十分捧场地拍了拍手,“真好看,这一身太适合你了。”
沈明光忽然被这么直白地夸赞,一时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她挠头灿笑,“还好啦。”
不过这样嬉笑玩闹的时刻正逐渐缩减。监察御史虽明面为正七品小官,实权却不受品阶限制,甚至可以直接弹劾从一品大官员。魏玄机给她这个职务,显然是用了心的。
但这也同样意味着她要就此变得忙碌起来,虽自穿越起已过了两月余,然而她却连监察御史究竟要做什么事实都不知晓。
就像一个习惯饭来张口的婴儿突然要求她用碗筷吃饭一般。她知道要弹劾腐败臣子,却不知从何弹起。
一切都要从零开始。她这几日完全沉浸在监察御史这个职务给予她的压力当中。
说到底,她还只是个高中生,即便手握历史走向,还是难以敌过朝堂迂腐了几十年之久的一群老奸臣。
不过还好她不是一个人奋斗,因为魏玄机要比她更为忙碌。
身为皇帝,在物质生活的方面富裕了,那精神层面必定遭受磨损。
起先是救济阶州开仓拨粮的圣旨已下达十日之久,阶州知府明面上回应已按圣谕开仓,实际上虚应故事,粮仓的入口常年未开过。实际是无粮可放,粮仓根本是空的。
若非当地巡按御史传回真实线报,魏玄机都还被蒙在鼓里。
得知真相后魏玄机震怒,他下令处置阶州知府,却遭众多大臣上书反对。
官官相护、左右包庇,这么一封封书奏一上,魏玄机是想解决知府都难如登天了。
由此事沈明光和魏玄机才领悟,大权真的不在他们手上。
这天午后,沈明光照常与魏玄机一道在嘉铭殿办公。
她正练习写弹劾书奏,岂知连毛笔字都不大会,于是只得从最基础的书法开始练起。
魏玄机在一旁指导,他前世上过书法培训课,不敢说习得一手好字,但教一个沈明光还是绰绰有余。
殿外忽然传来喧闹声,依稀听得王瑜和别的女子正起了争执。
沈明光探头想凑个热闹,被魏玄机一个响指拉回神思。
“注意力集中。”
她手中毛笔点在宣纸上良久,晕成了一块黑斑。
“外面是来了?”
“万芷若,她估计又是闲着没事来烦人了,不用管,王瑜会把他打发出去的。”
这已经是万芷若来的第三次了,每次都被魏玄机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
一旁的沈明光放下笔,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我出去看看。”
魏玄机迅速仰头,他扯住她衣角垂落的绸缎,“别去,那个人很难缠。”
沈明光耸耸肩,“没事。”
她行至殿外敞开穿堂门,万贵妃果真立于外头。
女人身着对鲤海棠纹枣红广绣袄,腰缠青鱼带,肩披锦帛。
万芷若生得极好,肤如凝脂,眸若桃花。一对远山眉颦着,眼里带着嗔怒。
不过最吸引沈明光的,还是她头上簪着的掐金丝珐琅凤凰步摇。即便从远处瞧,也能看出其做工之精美,用料之华贵。
最重要的是,沈明光前世在博物馆里见过这支凤凰步摇。它出自能工巧匠之手,是祁原帝赠与万贵妃来讨她欢心的。
而今物是人非,眼前的步摇洗去陈旧,展露出它原本的雍容繁复。她盯着那支步摇,竟有恍若隔世之感。
万贵妃身后还跟着几个仆从,个个面容肃静,派头十足。
"大胆奴婢,见了万贵妃还不行礼?"她身后的女婢忽然出声。
沈明光暗自思索,敛都御史和贵妃,那应该还是贵妃大吧,于是伏身行了礼,“见过万贵妃。”
万芷若审视着眼前人,随后露出一丝不屑,“你就是沈明光?”
“是。”
“本宫原以为是什么绝世容颜,竟能迷得陛下整月不入后宫,如今一看也不过如此。”
沈明光忽觉脸上一痛,是万芷若正捏着她的下巴,眼里带着挑衅。
“你别以为在冬暖宴上替陛下挡了一箭就能山鸡变凤凰,陛下只不过是对你一时新鲜。”
沈明光微微蹙眉,不过马上又换上笑脸,“微臣不敢肖想陛下,万贵妃国色天香,自然是您更得陛下欢心。”
万芷若听完露出一副满意的样子,她轻哼一声松了手,“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说完一把推开沈明光就要进殿,她赶忙又伸手拦下她。
“贵妃,您现在不能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