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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头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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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狗贼!”这是我们在治疗过程中骂的最多的一句。心痛的泪水顺着鼻尖滑下,我们却没有擦干泪水的时间。
一边低头收敛东一块西一块的尸骨,一边寻找还残有一口气的百姓。
好在有九流门。
他们护下一大批百姓。
血与汗糊了我们满头满手。
不眠不休地一连抢救七天七夜,我们做了能做的一切,尽力了……他们也睁开了眼。
“太好了……”失去意识之前,我看见大家脸上都浮现出笑容——喜悦、释然,闭上眼时眼泪和笑容一同绽放。
待我醒后,发现自己正在鬼市子的一处,身下垫着干燥的稻草。
彼时,大家正在分粮食。
“我包袱里还有点,拿去给他们。”我拒绝了无心谷弟子递来的吃食。幸存的百姓被迫在鬼市子待了许久,肯定饿了不少天,相比他们我这点程度还不算什么。
“水来了水来了——”青溪同门和无心谷弟子抬着好几桶水朝我们走来。
喝到水的那一刻,不知是谁没憋住先抽了下鼻子,紧接着整个鬼市子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泣声,愈演愈烈,最终每个人都嚎啕大哭起来,为了死去的同胞,为了残破的家国。
我疲惫得很,嗓子也干。正巧这时旁边递过一碗水来,我感激地接过,手指相碰的那刻递水之人整个身子僵住。
我:“……”叹了口气,心想:罢了罢了,总归是要见到的,鬼市子就这么大一点。
我说:“这次先不吵了行不,我很累。”
梵也“嗯”了声。倒是乖巧。
他比我印象里更加瘦削,面色更白,似乎只要我一碰他,他就会倒下。
抱着这种心理,也可能是我实在太累了,累得神志不清,居然真的放下碗,哪怕还渴着也还是伸出手指戳了戳梵也的肩膀。
“啊,没倒下啊。”我失望道,笑着,发出一丝气音。
梵也也笑。
我们上次并肩而坐好像还是在那个七夕夜……
居然这么久了吗?
时间果真不等人。
如果,如果我们聊一下,会不会……
“啊——”
喜极而泣的哭声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打断了我的思绪和未说出口的话。
我循声望去,怎么回事?
在声音源头,肉眼可见的,一名百姓抽搐着倒下,双眼瞪大口吐白沫。
紧接着整个鬼市子都乱了套!
不光是百姓,就连我的同门和无心谷弟子,全都痛苦倒地。
“水有问题。”我面色凝重地看向那碗差点被我饮入腹中的“毒药”,得出结论。
快速奔至同门身边,我急切唤道:“师兄,师兄醒醒啊!”
“师姐!”
一股尖锐怒意直冲心头——该死的契丹狗!居然如此卑鄙,临走之前在城里仅存的水源里下毒!
为了救同门,救百姓,救这几天同样连轴转的无心谷人,我和几个没喝水的同门从灰坑爬出去,拖着疲乏的身子在城中寻找药材,还有几个留在鬼市子负责诊断。
当我们带着寥寥无几的药材回来时,得到的消息却是“这种毒来自西北巫医,我们没有药”。
没有药?
“那就做!”
“做?” 留守诊断的同门脸色灰败,嗓音沙哑,“谈何容易!我们连它用了哪几味毒都不清楚,如何做得解药?”
“那就试!”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鬼市子里撞击回荡,“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吗?师兄师姐,还有那些百姓,他们已经撑过一次鬼门关了,不能再折在这里!”
我的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他们面色青紫,身体间歇性地抽搐,吐出的白沫带着一丝诡异的腥甜气味。梵也蹲在一位无心谷弟子身旁,手指搭在对方腕脉上,眉头紧锁。
“脉象诡谲,乱如麻线,且有一股阴寒之气盘踞心脉。”他抬起头,罕见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确非中土常见的毒物。”
“鬼市子可有药理相关的书籍?”待我问完,立马有人指向一片废墟,“倒悬壶,倒悬壶!”
我奔至那处,却只堪堪找到了几本而已。
没办法,硬着头皮也得上。
……我这辈子没再经历过那么累的四天。青溪和无心谷,以及没倒下的百姓轮流去城外取水,每日步行七公里,留下的人一部分负责照看病患,另一部分负责研究契丹毒,制药。
“不行啊,不行啊……”死了不知多少人后,小师弟哭着以头抢地,“根本压不住,我们的药只能暂缓他们的病情……不行啊……”
无力,无助,无奈。
残破的药罐子还在“咕噜噜”冒着烟,我们捣药的都放缓了动作。
突然,背后的师妹也跟着哭出声,然后是右边的师兄……无心谷弟子也在哭。
——做了这么多,终究是功亏一篑么?
我茫然无比,低头看了眼手中捣了一半的药,不知该不该继续下去……药快没了。药没了,就是真的没了。
就在这时,一双微凉的手覆住我的手背,而后从我手中接过药罐,对着我摇了摇头。
梵也带着仅剩的药离开,走进废墟,没多久又折返回来,唇色比之前更淡,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倘若之前我还敢碰他,那么这次我连碰都不敢,生怕一个不小心他就跟着那群人一块倒在地上了。
“我这里,是一味毒。”梵也举起手中的罐子,有气无力道,“以毒攻毒之法,可治契丹之毒。”
几乎没有疗效的药本就快耗干百姓们的耐心,他们原先便对害自己步入如此境地的“毒”恨之入骨,梵也个傻子居然还在这种时候提出“以毒攻毒”?
果不其然,百姓们的怒火促使他们顶着被毒药侵蚀的痛苦爬起来指控这该死的无心谷弟子。
“毒?我呸!还敢跟我提毒?”
“你什么居心!”
“毒还能救人?别说笑了!”
一句一句的讨伐声快要将梵也埋没,他平淡无波的眸子渐渐失去光亮,又像是早就预料到这种结果,缓缓放下端着药罐子的手。
——“如果有一种可以救人但不被世人理解的法子,我用了,被人围剿的时候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不会。”
我狠狠啐了一口。
老子真是欠你的!
我端起水灌下,又从梵也手里顶着他惊惧的目光接过药罐,倒出一点“毒”来服下,摊开手等死。
“来啊,那就看看我们大名鼎鼎的池之医师的法子到底有没有用!”我坐得比他们都高,声音不大,但众人都被我刚才的架势唬住,鬼市子一时寂静下来。
“哥哥……”这是我跟梵池之认识这么久,除却他儿时被梦魇住外头一次在我跟前哭,这么大人了也不嫌丢人。
“闭嘴!”我皱眉吼他,“要是你的毒没用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梵也趴在我腿边,像个神经病一样又哭又笑。
“哥哥你信我的对不对?”
“我信你个大头鬼。我说了,要是没用的话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你就等着每天晚上我去你梦里吓唬你得了。”
梵也哭着点头,又哭着摇头。
最后在我耳边给出一个极轻的、却似万钧沉重的答案,“你不会死。”
……你到底是有多自信啊?
我懒得理他,翻了个白眼转过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所有人都在等,看我会不会毒发。
然而一炷香过去,我仍完好无损地、像个大爷似地坐在那。
“成功了!”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微弱的欢呼。
在梵也的指挥下,那些尚还康健的弟子把“毒”分发下去,喂给中毒之人。
望着梵也的背影,我忽然悲从中来。
——梵池之,我最终还是比不过你吗?前些年我拼了命一样不分昼夜地救人,就是为了搏个“天下第一医师”的称号,结果还是不如你吗……
你怎么能这么聪明啊。
方才那毒,就算是无心谷长老来了都不一定能研制出吧。
你还真是——聪明得让人愤世妒俗。
受得刺激太大,我两手一张往后倒去,两眼一闭再次沉沉睡去。
真是的,好不容易放松下来,这梦境怎么这样杂乱?
梦见刚来开封支援那天,我处理完手头的病人站起身来喘口气,猝不及防碰到身后的人。
扭头正想说声“抱歉”,却和梵也的目光碰了个正着——一如当年太医院,当然也不完全一样。
废墟之上,我问他:“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道:“愿我所在,无疾无痛。”
好吧,好吧,你确实做到了。我想。
梵池之,你了不起。
一朝以毒闻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