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Chapter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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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童珂微微颔首，语气十分笃定道：“我接了。”
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倒是让众人一时愣住，毕竟“芳华”烧制极难，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自童珂父亲离世后，已近二十年无人敢碰。
显然众人都没料到她竟真的点头应下。苏母顿觉有些懊悔，觉得自己说得太轻，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一直沉默的顾子光却忽然站起身，目光投向童珂，“小珂，这事你肯定办不到，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最清楚你，你根本不懂窑火的脾气。”
他语气里竟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年伯父烧‘芳华’那晚，窑温差半度，整窑尽毁...你连看火色都还生疏。跟长辈们认个错，退一步，不丢人。”
“就是，小珂，子光说得没错，我们自小一起长大，知道你心气高，可烧瓷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儿。”管惠掐着嗓音附和着，目光却紧盯童珂。
场面一时间再度凝滞，童珂倒没觉得烧制“芳华”是为难，她觉得是一种挑战，自己祖辈历任接任窑火时都有自己的绝活，到她这，自然也要有，她不怕，而且相信自己一定能成。
可没想到最先泄她的气的，会是顾子光，他再一次刷新了童珂对“信任”二字的认知。
她抬眼直视顾子光，“历代掌家人都有自己的独门绝技，我童珂既然要接这把窑火，叔伯婶子们给我一个机会，我自然不会让你们失望。”
童珂的话掷地有声，一下子震住场上众人，老爷子缓缓拄杖起身，朝着底下人“既然提出来，那就如此办，若成，以后窑火便由小珂掌，若败...也莫怪长辈们心硬。”
此话一出犹如定海神针，终于会议可以继续进行。但也不出意外，童珂的改革提议被否决，老人们固守成规，只肯让她先过“芳华”这一关。
会议只好收场，众人三三两两结伴离场，童珂独自站在桌前低头收拾着资料。
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是顾子光递来的一杯温茶。
“你手在抖。”他低声说。童珂没接，自顾自将资料叠齐。
童珂所有的好脾气所有的理智，此刻尽数消失，这些天积累的委屈与压抑在胸腔中翻涌，指尖捏紧纸角泛白。
她忽然抬眸，眼底烧着冷火：“顾子光，咱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吧，你维护管惠我也能理解，我也不想去计较这些。可你凭什么替我判定我做不到？窑火认人，不认年纪，更不认你自以为是的‘了解’！”
她将资料重重拍在桌上，“你若真信我，就别端着这杯茶来施舍同情。”
顾子光似是没料到她会发脾气，神色有些怔然，目光直直落在她泛红的眼尾，喉结微动“我...我，我只是怕你重蹈伯父覆辙。芳华不是那么好烧的，你烧不出来他们肯定会拿你做文章。”
童珂冷笑一声，指尖抹过眼角未落的灼热，“怕我输？还是怕我赢？”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接上这句话。
“珂姐，外面有人找你。”幸而瓷窑帮工的小李进来打断了这场对话。
童珂深吸一口气，将资料塞进包里，快步朝外走去。
“秦嘉誉？”
“你怎么过来了。”童珂眼眶还泛着红，有些惊喜地看向站在门口的秦嘉誉一身墨色大衣，显得十分挺拔。
“不是说好专门拜访吗？是不欢迎我？”他微微一笑，目光温柔周身有种书卷气。
童珂瞧着他，不知道为何刚被搅和得乱七八糟的心情突然开心起来，“扑哧”笑出声来，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哪敢不欢迎秦老师？只是没想到你真会挑这时候来。”
她侧身让开门口，抬手有些俏皮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秦嘉誉抬步进门，目光扫过眼前制瓷繁忙的现场。
“怎么不提前发个消息，我好去接你啊，怎么着也得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吧。”童珂并肩走着，含着笑意朝着秦嘉誉道
他侧眸看她一眼，笑意温润：“若提前说了，不就失了突然造访的惊喜？”
“没想到，这里竟然还保留着古法制瓷的全部工艺，真的是十分少见了。”秦嘉誉自然得把话题转向瓷窑，童珂也顺势接话：“爷爷一直遵循老祖宗的规矩，但现在弊端还是比较明显，有些跟不上发展了。”
说到此童珂的情绪有些低落机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秦嘉誉敏锐地捕捉到，他忽然停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能将技艺传承至今已经是莫大的功德，不必自责，相信未来大众一定能看见江瓷是不一般。”
秦嘉誉的话像一阵温润的风，轻轻拂过童珂心头那些刚刚被搅乱的褶皱。她偏过头看他，逆光里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暖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却深邃，让人看不透，却莫名安心。
“这话说得，倒像比我还有信心。”童珂笑了笑，语气比方才轻快了些。
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利坯的老师傅手上。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正稳稳托住半干的瓷胎，刀锋划过，泥屑如雪花般簌簌落下。
“能让我近处看看吗？”他问得很轻，带着几分客气的试探。
童珂点头，领着他走近工作台。老师傅抬眼瞧了瞧这个穿大衣戴眼镜的陌生人，手上动作却没停。他也不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目光十分专注。
半晌，他忽然开口：“利坯讲究眼到、手到、心到，这把刀的角度控制得很好，胎壁厚薄均匀，误差应该不超过半毫米。”
老师傅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惊异。
童珂也愣住了。她当然知道利坯的讲究，但能一眼看出胎壁误差的，绝不是普通爱好者。
“真的好眼力！你这可不像是外行人，倒似我们制瓷行业里老手艺人。”她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他直起身，朝她微微一笑，那笑意里有种恰到好处的谦逊：“制瓷的过程也是有化学反应的，多了解些总不是坏处。日后若是常来还望不要嫌弃。”
“常来？”童珂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向远处正在装窑的工人，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江窑的古法工艺保留得这么完整，对我来说是难得的样本。如果童小姐不介意，我想申请一个‘编外研究员’的身份，偶尔来取取经。”
他说得随意，但童珂听得出来，这人是认真的。
“你这话说的，倒像我占了多大便宜似的。”她试着让语气轻松些。
他闻言笑起来，那笑容温柔亲和：“那童小姐是答应了？”
童珂被他这声“童小姐”叫得有些不好意思，别开脸，假装去看远处装窑的工人：“我有什么好答不答应的。你想来就来，只是我这里条件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
“不需要招待。”他说，“能看看这些老手艺，就足够了。”
童珂点点头，没再接话。她其实不太习惯被人这样认真地关注，不是那种打量，是那种...她说不清的一种感觉。
“对了。”他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递过来，“那天在你朋友店里，我看你对釉色成因很感兴趣。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基础资料，关于釉料中金属氧化物在不同温度下的呈色原理。不算什么机密，但或许对你有用。”
童珂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页打印整齐的文稿，上面标注着各种化学式、温度曲线图，甚至还有手写的批注。字迹清隽有力。
她抬头看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倒是神色如常：“只是些基础的东西，别这么看着我。我觉得，守着老手艺的人，应该知道自己的手艺为什么美。”
童珂捏着那几页纸，指尖微微用力。她想起顾子光方才那句“你根本不懂窑火的脾气”，想起那些质疑的眼神。
可眼前这个人，只因为看出自己喜欢，素昧平生，却愿意花时间整理这些资料来送给他。
对比下来高下立见。
“谢谢。”她说，声音比方才认真了几分，“这个礼物，我很喜欢。对我很重要，真的。”
“你喜欢就好。也算是我一点投其所好的心意。”他顿了顿，目光温和而笃定，“手艺不会说话，但懂它的人，终会彼此认出。”
就在这一瞬间，童珂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身影决定了，这个朋友她交定了。
带着秦嘉誉参观完之后，童珂决定带他去吃最好吃的陈皮烧鸡，姑祖母家的那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皮脂金黄酥脆，肉质紧实带韧，蘸一蘸秘制酱料，咸香里透着回甘。绝对是待客的最高礼遇。
她边走边说：“鸡是现杀的，酱料得现熬，你要是不嫌弃等一会儿，我亲自下厨。”秦嘉誉笑着点头：“能吃上童小姐亲手做的饭，比喝十年陈酿还让人期待。”
风从巷口拂过，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也轻轻掀动他衣角，“还叫童小姐，太生分了叫我童珂就行”
“好，那你喊我秦嘉誉”
两人相视一笑，都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又同时抬眼，笑意便在眉梢眼角漾开。
饭后，夕阳便沉了下去，窑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童珂送他到门口，看他走进暮色里，墨色大衣的背影渐渐模糊。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抬头望向巷口，那人的车已经消失在拐角。
这人，还挺有意思的。她想。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Chapter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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