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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谢无晏 ...

  •   谢无晏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
      雨点细密地敲打着玻璃,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午后。他躺在事务所里间那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喉咙干得发疼,四肢沉得像灌了铅。反噬带来的寒意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烧退去后的虚脱感,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
      他花了点时间才让涣散的意识重新聚拢。昨晚,或者说凌晨的记忆碎片般涌回来:质问,解释,警告,还有那只跳上沙发蜷在林知予身侧的黑猫。最后定格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上。
      谢无晏撑起身子,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床沿,视线扫过狭窄的里间。
      没人。
      只有桌上放着一杯水,杯口还冒着极其微弱的热气。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时晃了晃。走到外间,事务所的门关着,百叶窗拉下一半,室内光线昏暗。他的落在办公桌上。
      药瓶摆在显眼的位置,旁边是两粒已经分好的白色药片。装符咒和法器的铁皮盒子放在老地方,锁扣完好。一切都和他昏睡前没什么不同,除了那杯水,和分好的药。
      谢无晏盯着药片看了几秒,拿过水杯。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他仰头把药片吞下去,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慰藉。
      “你醒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无晏转过身。林知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身体倚着门框,姿态放松。他今天看起来比之前更“实在”了些,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散开的雾气感,轮廓清晰,连身上那件白色衬衫的褶皱都隐约可见。窗外的天光透进来,竟然没能完全穿透他的身体。
      “雨下大了,”林知予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老城区排水不好,巷子口已经积了水。”
      谢无晏没接话。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抽屉,取出那个记录线索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还停留在“仪式”两个字。他拿起笔,顿了顿,在下面新起一行。
      “周正。”他写下这个名字,笔尖用力,“特殊事务调查机构,疑似半官方背景。目标:林知予,或镇魂钉本身。”
      写完,他仰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少年:“你昨晚说,你不想被他们带走。”
      “嗯。”林知予点头,走进来,在沙发边缘坐下,不是那种深陷进去的姿势,而是只坐了三分之一,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学生。“他们身上的味道……我不喜欢。像消毒水混着铁锈。”
      这个形容让谢无晏笔尖一顿。他想起周正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还有那个同事身上隐约的、训练有素的紧绷感。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林知予回答得很快,“但被钉在十字路口三年,总能看到一些东西。穿那种制服的人,来过几次。他们绕着路口走,拿着仪器测,但好像……没发现钉子。”
      谢无晏眯起眼:“他们没发现你?”
      “可能吧。”少年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悬在沙发扶手上破损的皮革上方,没有真正触碰,“我尽量不让他们看见。只有昨晚……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没忍住。”
      这话说得巧妙,把主动暴露轻描淡写地归为“没忍住”。谢无晏没戳破,只是继续问:“除了他们,还有谁对十字路口感兴趣?”
      林知予沉默了一会儿。
      “有个收废品的老头,经常半夜推着车经过。”他说,“还有……小黑。”
      谢无晏点点头,想起昨晚林知予提过这只猫的名字。
      林知予抬起眼,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它以前不亲近人的。我在那儿的时候,它偶尔会过来,蹲在路边看我。后来熟了,它会叼些奇怪的小东西过来,纽扣,瓶盖,有时候还是半截生锈的钥匙。”
      谢无晏想起昨晚那只猫瞳孔里的幽光。他合上笔记本:“今天你待在这里,别出去。我要去打听点事。”
      “打听周正?”
      “打听所有可能跟钉子有关的人。”谢无晏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半旧的黑夹克套上,“你既然是我的‘客户’,我得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林知予也站了起来:“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不能。”
      “我不会添乱。”少年往前走了一步,嗓音压低,“而且……万一他们还在附近盯着你呢?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
      谢无晏系扣子的手停住。他转过头,看着林知予那张过分年轻、这会儿却写满认真的脸。
      “你是鬼,”他提醒,“真动起手来,是我保护你,还是你保护我?”
      “我可以帮你看着背后。”林知予说,语气里透出一股执拗,“你看不见的东西,我能看见。”
      这话让谢无晏心头某处被撞了一下。他想起昨天在十字路口,林知予替他挡掉的那缕阴煞。虽然那很可能也是算计的一部分,但那一刻的触感,冰凉,却带着某种不顾一切的力度,还残留在记忆里。
      “随你。”他最终说,回身拉开门,“但别离我太近。阳光虽然不强,对你没好处。”
      雨比听起来还要大。
      谢无晏撑开一把黑伞,走进巷子。积水没过鞋底,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股若有若无的阴气,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始终缀在三步之外。
      老城区在这种天气里显出一种颓败的鲜活。雨水冲刷着红砖墙上的苔藓,深绿的颜色愈发浓郁。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来不及收的衣服,湿漉漉地滴着水。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看着雨幕发呆,眼神空洞得像在回忆很多年前同样的一场雨。
      谢无晏拐过两个弯,在一家招牌褪色、写着“苏记香烛”的店铺前停下。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他推门进去。
      店铺很小,三面墙都是木架子,堆满了香烛纸钱,还有一些造型古怪的民间工艺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串着珠子。她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戴一副老花镜,听到门响也没抬头。
      “苏姨。”谢无晏开口。
      女人这才抬起眼。她有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神锐利得像能刮下一层皮。
      “哟,稀客。”苏棠,街坊都叫她苏姨。放下手里的珠子,摘下眼镜,“听说你昨晚家里挺热闹?”
      消息传得真快。谢无晏不意外,老城区有老城区的信息网,苏棠就是这张网上的几个关键节点之一。她卖香烛,也卖消息,前提是你付得起价钱,或者有她感兴趣的东西交换。
      “两个穿制服的,”谢无晏走到柜台前,伞靠在门边,“来问东口十字路的事。”
      “周正。”苏棠直接说出了名字,从柜台下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盯上你了?”
      “可能。”
      “不是可能,是肯定。”苏棠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腾,“那家伙这半年在老城区转悠好几回了,专挑那些出过‘意外’的地方。西街老李头猝死的那屋子,他去看过。后巷那个淹死小孩的池塘,他也去过。现在轮到东口了。”
      谢无晏心里一沉:“他在查什么?”
      “你说呢?”苏棠斜睨他一眼,“当然是查那些‘意外’到底意不意外。他们那个部门,名义上挂靠在什么民俗文化研究会底下,实际上干的是擦屁股的活儿——把那些科学解释不了、又闹得不太好看的灵异事件,偷偷处理掉。”
      “处理掉是指?”
      “该超度的超度,该镇压的镇压,该灭的……”苏棠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总之,让一切恢复‘正常’。周正这人,做事讲究程序,但也够狠。他经手的几个案子,最后那些闹事的‘东西’,都没再出现过。”
      谢无晏沉默。雨声从门外传来,淅淅沥沥,衬得店铺里更加安静。
      “他为什么现在才盯上东口?”他问,“那钉子埋了三年。”
      “因为钉子快压不住了。”苏棠弹了弹烟灰,“你以为那一片为什么越来越阴?煞气淤积到一定程度,总会漏出来。前阵子不是有只野猫在那儿发了狂,抓伤了好几个人吗?还有半夜路过的人说听见哭声......虽然很快就被当成谣言压下去了。这些‘异常’积累到某个点,就会进入周正他们的监测名单。”
      她顿了顿,看着谢无晏:“你接东口的活儿,我就知道要出事。那地方的水太深,不是几张符能压住的。现在好了,不但钉子的事没解决,还把周正招来了。你事务所里那个‘小朋友’,就是他这次的目标吧?”
      谢无晏没承认也没否认:“苏姨,周正这个人,有什么弱点?”
      “弱点?”苏棠笑了,笑声干涩,“他那种人,弱点就是太讲规矩。做什么都要证据,要报告,要走流程。但这同时也是他的优势——他动你,也会按规矩来。只要你没被他抓到确凿的把柄,他就不能明着把你怎么样。”
      “暗着呢?”
      “那就看谁手段高了。”苏棠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不过我劝你,别跟他硬碰硬。他背后有资源,有人,有整套的支援系统。你单打独斗,还是个……”她上下打量谢无晏,“病秧子。”
      这话说得直白,谢无晏也没反驳。他确实是个病秧子,八字轻,易反噬,干这行纯属祖传的手艺和走投无路。
      “谢谢苏姨。”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钞票放在柜台上,“香烛钱。”
      “消息钱。”苏棠纠正,但没推辞,把钱收进抽屉,“再送你一条:周正在老城区有眼线。可能是街坊,可能是混混,也可能是你根本想不到的人。你这两天去了哪儿,见了谁,他可能都知道。”
      谢无晏点点头,拿起伞准备离开。
      “小谢,”苏棠忽然叫住他,语气难得认真,“那个‘小朋友’,如果真像传闻里说的,是被镇魂钉钉了三年的主……你最好想清楚。能让人用上那种手段的,要么是生前罪大恶极,要么是死后成了气候。无论哪种,沾上了都是麻烦。”
      “我知道。”谢无晏拉开门,潮湿的空气涌进来,“但我接了委托。”
      “委托?”苏棠在他身后嗤笑,“你什么时候这么讲职业道德了?”
      谢无晏没回答,撑开伞走进雨里。
      巷子空荡荡的,积水映出灰白的天。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侧头看向身旁一处屋檐下的阴影。
      “听到了?”他问。
      阴影里,林知予的身影徐徐浮现。雨水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上,没留下任何痕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比雨天的乌云还浓。
      “嗯。”少年应了一声,“他有眼线。”
      “而且可能已经知道你的存在了。”谢无晏继续往前走,伞面倾斜,遮住半边视线,“苏姨说得对,周正讲规矩,但正因为他讲规矩,一旦他决定动手,就会准备得万无一失。我们现在很被动。”
      “那就让他动不了手。”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谢无晏后背一凉。他忽然转头,林知予已经走到他身侧,两人在伞下挨得很近。少年仰着脸看他,雨丝穿过他透明的睫毛。
      “你说什么?”
      “我说,”林知予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既然他有眼线,那就让眼线看不见。既然他要证据,那就别给他证据。”
      “林知予。”谢无晏停下脚步,伞沿的水汇成一股,流下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透明的水帘,“别做多余的事。”
      “这不是多余的事。”少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谢无晏想起昨晚他对着黑猫时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神,“谢先生,你保护我,是因为委托。我保护你,是因为……”
      他顿了顿,没说完,只是伸出手。那只半透明的手穿过雨幕,稍稍碰了碰谢无晏握着伞柄的手背。
      冰凉刺骨。
      但只是一瞬,他就收回了手,退后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回去吧,”林知予说,往事务所的方向走,“雨要下大了。”
      谢无晏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在雨中逐渐模糊的背影。手背上那点莫名的冰凉触感还残留着,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回到事务所时,雨势果然更大了。谢无晏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推开门。
      林知予已经坐在沙发里,黑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正蜷在他脚边打盹。少年低着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猫背上的毛,动作轻柔。
      看起来和昨晚一模一样。
      但谢无晏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个会哭、会示弱、会小心翼翼说“你是我三年来唯一能说话的人”的林知予,正在一点点褪去外壳。而现在露出水面的部分,冷静,果断,甚至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谢先生,”林知予抬起头,眼神清澈,“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谢无晏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笔记本。他看着上面“周正”两个字,沉默良久。
      “等。”他说。
      “等?”
      “等他下一步动作。”谢无晏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瓢泼的雨,“既然他有眼线,那我们现在做什么,都可能被他知道。不如以静制动,看看他到底掌握了多少,又想干什么。”
      林知予没说话,只是继续维持着虚悬手指的动作。黑猫舒服地发出呼噜声,尾巴轻轻摆动。
      “不过,”谢无晏补充,语气冷了下来,“在等的这段时间里,你最好安分点。别去找什么眼线,也别做任何可能激怒周正的事。否则……”
      “否则委托终止。”林知予接话,声音很轻,“我知道。”
      他抬起眼,看向谢无晏,嘴角又弯起那个乖巧的弧度。
      “我会听话的,谢先生。”
      谢无晏看着他,没来由地想起苏棠那句话:能让人用上镇魂钉那种手段的,要么是生前罪大恶极,要么是死后成了气候。
      林知予,你到底是哪一种?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黑猫忽然醒了,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转向窗外某个方向,耳朵警觉地竖起。
      林知予悬在半空的手指停了下来。
      “怎么了?”谢无晏问。
      “没什么。”少年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只是觉得……雨好像小了点。”
      谢无晏看向窗外。雨势依然滂沱,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但他没再追问。
      有些问题,现在问出口,得到的也不会是真话。就像有些雨,你以为它小了,其实只是暂时收敛了锋芒,积蓄着下一场更猛烈的倾泻。
      而他和林知予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委托”的窗户纸,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林知予说“我会听话的”时候,那只黑猫的尾巴,几不可察地,稍稍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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