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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谢无晏 ...

  •   谢无晏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

      不是反噬的余痛,也不是阴气侵扰,更像预警——像有人用冰凉的手指在他心口最脆弱的位置按了一下。他正站在事务所那扇总是关不严的旧窗前,盯着巷子对面那家关了门的杂货铺屋檐下挂着的风铃。雨已经停了,风铃纹丝不动。

      “谢先生?”林知予的话从身后传来,很近。

      谢无晏没回头。那股心悸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得像错觉。他捻了捻腕上的桃木珠子,珠子温吞地贴着皮肤,没有预警的灼烫。“你刚才说,”他开口,嗓音有些干涩,“小黑叼来的那些东西,还在吗?”

      林知予似乎愣了一下。谢无晏用眼角余光瞥见他走到桌边,拉开那个属于他的、空荡荡的抽屉——谢无晏只允许他占用这一个抽屉。少年鬼魂蹲下身,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小布包,布是褪色的蓝,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他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着的细绳。

      几样零碎东西摊开在斑驳的木质桌面上:一枚掉了漆的铜纽扣,边缘磨得光滑;一个啤酒瓶盖,内侧的橡胶垫圈已经硬化开裂;半截生锈的钥匙,齿纹几乎被锈蚀抹平;还有一小块边缘不规则的深色碎瓷片,从某个碗或碟子上崩下来的。

      “就这些。”林知予说,手指一僵。布包里还有别的东西。

      一枚乌黑色的、约莫小指指甲盖大小的鳞片,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质地不像金属,也不像寻常动物的鳞甲。鳞片边缘不规则,好像从更大的什么上剥落下来的。旁边,默默躺着一颗乳白色的、浑圆的石子,表面光滑得过分,似乎被水流经年累月打磨过,但老城区附近并没有能产出这种鹅卵石的河滩。

      “这些……”林无予的嗓音低了下去,他伸出手指,稍稍碰了碰那枚鳞片,“是最近才有的。小黑前几天叼来的。”

      谢无晏走过去,没有立刻去碰那些东西。他先看了看林知予的表情——少年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那枚鳞片,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茫然,好像他自己也对这新出现的物件感到困惑。但谢无晏注意到,林知予碰触鳞片的手指,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黑色味道,那味道与鳞片本身若有若无的阴冷质感,产生了细微的共鸣。

      他在试探。或者,他在观察谢无晏的反应。

      “收起来。”谢无晏移开视线,语气平淡,“这些东西别乱放。”他没有追问鳞片和石子的来历,就像他之前没有追问那些纽扣和瓶盖。有些问题,问出口的就可能打破某种危险的平衡。

      林知予乖巧地应了一声,重新系好布包,放回抽屉深处。他站起身时,黑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轻盈地跳上桌子,尾巴尖扫过谢无晏搁在桌沿的手背。猫的皮毛冰凉,触感却异常柔软。谢无晏缩回手,黑猫仰起头,琥珀色的瞳孔直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它喜欢你。”林知予说,嘴角弯了弯。

      “它喜欢所有活物。”谢无晏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扭头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心悸带来的不安还在血管里隐隐窜动,他需要出去透口气,也需要确认一些事情。“我出去一趟。”

      “去找周正的眼线?”林知予问得直接。

      “买烟。”谢无晏套上外套,动作因为左臂的隐痛而略显僵硬。他没看林知予,但能感觉到那道一直黏在自己背上。“你待着。记住我的话。”

      “我会的。”林知予的话听起来很温顺。

      谢无晏拉开门,初冬下午稀薄的阳光斜斜照进巷子,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边缘模糊的影子。他带上门,没有锁——反正林知予和那只猫都能穿墙。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事务所那扇蒙尘的窗户后面,林知予安静地地站在桌边,隔着玻璃望着他。少年鬼魂的身影在室内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透明,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清情绪。见谢无晏回头,他抬起手,微微挥了挥,脸上又露出那种毫无攻击性的、甚至带着点依赖意味的笑容。

      谢无晏转过头,加快脚步离开了巷子。

      老城区午后的人气比早晚要旺一些。卖菜的老人推着三轮车慢悠悠地往回走,车把上挂着的塑料袋里装着蔫了的青菜;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嬉笑着跑过,书包在背后甩来甩去;街角修鞋摊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锥子,一针一线缝得仔细。一切看起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但谢无晏知道,有些不一样。

      他在苏记香烛店斜对面的小卖部门口停下,买了一包最便宜的yan。店主是个总在打瞌睡的中年男人,找零时手指上沾着油腻。谢无晏接过零钱,状似无意地问了句:“最近这附近,有没有生面孔老转悠?”

      店主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生面孔?多的是。旅游的,拍照的,还有那些搞什么‘城市探险’的小年轻。”他顿了顿,用指甲剔了剔牙,“不过要说老转悠的……桥洞那边,好像有个捡破烂的,蹲了有几天了。以前没见过。”

      桥洞。老城区西边那座早就废弃不用的铁路桥,桥下空间被流浪汉和杂物占据,阴暗潮湿,寻常人不会靠近。是个设眼线的好地方。

      谢无晏道了声谢,撕开yan盒,叼了一根在嘴里,却没点。他沿着街道慢慢往西走,心脏那点不规律的悸动又隐约浮现,这次伴随着后颈细微的刺痒感,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在皮肤上。他停下脚步,借着点烟的姿势,用余光扫视四周。

      卖菜老人的三轮车停在巷口,他正弯腰整理菜筐;修鞋的老师傅还在缝鞋;学生已经跑远了。一切如常。

      可那股被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谢无晏深吸一口yan,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压下喉咙深处翻涌的不适。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斑驳的红砖墙,墙头枯草在风里摇晃。巷子尽头就是那座废弃的铁路桥,巨大的水泥桥墩像巨兽的腿,扎根在污泥和垃圾堆里。桥洞下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堆叠的纸箱、破棉絮和几个歪倒的塑料桶。

      没有人。

      谢无晏在距离桥洞十几米外停下,踩灭了yan头。心悸感越来越明显,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不对。太安静了。连常年在桥洞附近翻找食物的野猫都不见踪影。

      他扭头想退出去,脚步却一下子一顿。

      巷子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瘦高,背有些佝偻,手里拎着一个脏兮兮的编织袋,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拾荒者。但他站的位置,恰好堵住了巷子唯一的出口。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谢无晏。

      “谢师傅。”那人开口,沙哑,好像很久没说过话,“等您一会儿了。”

      谢无晏没动,右手垂在身侧,指头已经捏住了袖子里滑出的一张黄符。“周正的人?”

      “周科长让我给您带句话。”拾荒者,或者说,眼线。他走路的样子有些奇怪,左脚似乎有点跛,但步伐很稳。“东口那件事,科里很重视。那孩子,”他顿了顿,眼神落在谢无晏身后空无一物的桥洞方向,“留不得。”

      “留不留得,不是他说了算。”谢无晏的话冷了下来。后颈的刺痒变成了针扎般的痛感,他意识到,这整条巷子,包括这个桥洞,可能都被动了手脚。不是攻击性的阵法,更似乎是一个放大器,专门放大他这种八字轻、易感阴气之人的不适,让他难以集中精神,甚至产生幻觉。

      “科长还说了,”眼线又走近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五米。谢无晏能看清他脸上深刻的皱纹,以及那双眼睛里不属于拾荒者的、过分清醒的审视。“您要是执意护着,下次来的,就不是带话的人了。”他抬起手,不是攻击,而是指了指桥洞深处,“那里头,科长给您留了件小礼物。说是……谢礼,酬谢您之前‘清理’东口的辛苦。”

      话音落下,眼线回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巷子口,身影很快消失在阳光里。

      谢无晏站在原地,冷汗顺着脊椎滑下。心悸和针扎感并没有随着眼线的离开而消失,反而越来越强。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回身,看向昏暗的桥洞。

      桥洞最深处,一堆破烂棉絮和废纸壳的上面,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木盒是黑色的,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但谢无晏能感觉到,盒子里散发出一种极其隐晦、却让他骨髓发寒的波动——那波动与他腕间桃木珠子的感觉隐隐对抗,又与他体内残留的反噬阴气产生了某种危险的共鸣。

      是陷阱。周正知道他八字轻,易受阴气反噬,所以用了这种阴损的手段。这盒子里的东西,恐怕不是什么谢礼,而是能诱发甚至加剧他体内阴气紊乱的引子。一旦靠近,或者触碰……

      谢无晏知道,那盒子里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周正用这种方式“送礼”,既是警告,也是试探。试探他的底线,试探林知予对他的影响,更试探他这时的状态。

      他应该立刻离开。理智在尖叫。八字轻的体质在这种被刻意营造的阴气“洼地”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但反噬未愈的身体像灌了铅,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的神经。

      他盯着那个黑盒子,脚步却挪不动。

      不能留。无论里面是什么,留在这里都是祸患。周正的人能放,就能收,甚至可能远程触发。这东西就像一颗埋在老城区阴影里的毒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咬谁一口。

      谢无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味,抬脚朝桥洞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地面的寒意透过鞋底往上渗。距离木盒还有三四米时,他停下,从怀里摸出三张黄符,咬破指头,迅速在上面画下扭曲的符纹。血珠渗入纸面,符纸边缘泛起暗金色的微光。他手腕一抖,三张符纸呈品字形飞出,轻飘飘地贴在木盒周围的地面上。

      没有反应。

      木盒安静地躺在垃圾堆上,像个死物。

      谢无晏皱了皱眉,又往前挪了一步。就在他脚尖即将踏入三张符纸形成的三角区域时,异变陡生。

      不是木盒。

      是桥洞顶上。

      陈旧的水泥桥洞内壁,那些原本只是阴影的污渍,猛地像活过来一样开始蠕动、延伸,化作无数道漆黑的、粘稠的“水流”,顺着墙壁蜿蜒而下,速度快得惊人!它们的目标不是谢无晏,而是那三张刚刚落地的黄符!

      谢无晏瞳孔骤缩。这不是普通的阴气淤积,这是被预先布置好的“蚀符阵”!周正算准了他会先用符箓试探,这些阴秽之物专门污损、吞噬符纸灵力!

      他忽然后撤,但脚下不知何时也漫开了粘稠的黑暗,像沼泽一样缠住他的。心悸变成心脏被攥紧的剧痛,他眼前一黑,几乎跪倒。袖中的桃木手串发烫,烫得他腕骨都要烧起来,勉强驱散了缠上的部分阴秽,却无法阻止头顶那些“水流”扑向黄符。

      嗤——!

      三张黄符同时冒起青烟,暗金色的光芒急速黯淡,符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蜷曲、化为灰烬。

      三角符阵被破的一瞬,那个一直安静的黑木盒,“咔哒”一声,盒盖自动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极其阴寒、带着浓郁血腥和腐朽味道的灰雾,从缝隙中喷涌而出!灰雾在空中扭曲,隐约凝聚成一张模糊的、痛苦嘶嚎的人脸,直扑谢无晏面门!这东西不是实体攻击,而是直接针对魂魄的阴煞冲击,对八字轻、魂魄不稳的人来说,足以造成重创,甚至直接冲散三魂七魄!

      谢无晏想躲,但身体被残留的阴秽拖拽,心脏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他只能勉强抬起左手,腕间的桃木珠子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在身前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

      灰雾人脸撞在光膜上,发出刺耳的尖啸!光膜剧烈震荡,红光以惊人的速度黯淡下去。桃木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出现细密的裂纹。谢无晏喉咙一甜,血腥味冲上口腔。

      要撑不住了。

      就在红光即将彻底熄灭、灰雾人脸就要穿透光膜扑到他脸上的.....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前。

      单薄,却站得笔直。

      林知予背对着他,抬起了一只手臂。少年鬼魂的手掌张开,五指纤细苍白,径直按向了那张嘶嚎的灰雾人脸。

      没有光芒,没有符咒。

      只有一股冰冷、磅礴、带着某种亘古般沉寂意味的阴气,从林知予手心轰然爆发。

      那阴气是如此凝实,以至于桥洞里的光线都为之扭曲黯淡。灰雾人脸好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绝对零度的冰墙,尖啸声戛然而止,整个雾状形体凝固,然后.....

      寸寸碎裂,化为无数灰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桥洞墙壁上那些蠕动的黑色“水流”,似乎遇到了天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迅速缩回阴影深处,消失不见。缠住谢无晏的阴秽也松开了。

      死寂。

      只有谢无晏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林知予略微起伏的背影。

      黑木盒“啪”地一声彻底合拢,滚落在地,变成了一块普通的、毫无感觉的烂木头。

      林知予慢慢放下手臂,转过身。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几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那双总是含着水汽或带着笑意的眼睛,这时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谢无晏从未见过的、近乎暴戾的冰冷怒意,但那怒意深处,又藏着一丝……惊慌?

      “你……”谢无晏刚吐出一个字,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林知予立刻上前一步,似乎想扶他,指头却在即将碰到谢无晏手臂时顿住。他萦绕的、尚未完全散去的阴寒,让谢无晏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少年鬼魂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又看看谢无晏嘴角的血,眼中的暴戾和惊慌交织,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晦暗。他收回手,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谢无晏撑着膝盖,抬起头,看着林知予。他想问“你怎么在这里”,想问“你刚才那是什么”,但所有问题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变成一句嘶哑的:“……先回去。”

      林知予点了点头,走到他身侧,却没有挨近,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桥洞,走进下午苍白的光线里。巷子口,那个卖菜老人的三轮车还在,老人却不见了。修鞋摊的老师傅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远远望着他们,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眯,然后低下头,继续缝他的鞋底。

      谢无晏的心跳渐渐平复,但腕间桃木珠子的裂纹,和喉咙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都在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周正的“礼物”是杀招。

      而林知予……他挡下那一击时,身上爆发出的,绝不是被困三年、靠泄漏煞气勉强维持的鬼魂该有的力量。

      谢无晏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迹,余光瞥见身侧的少年。林知予低着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脚尖走路,侧脸安静又苍白,似乎刚才那个一下子爆发出恐怖阴气、眼神冰冷暴戾的存在,只是谢无晏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但谢无晏知道不是。

      他想起苏棠的警告,想起布包里那枚陌生的黑色鳞片,想起林知予说“我会听话的”时,嘴角乖巧的弧度。

      巷子里的风穿过,带着初冬的寒意。谢无晏忽然觉得,这寒意,竟不如身侧少年沉默时散发出的冰冷来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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