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灯》我讨厌吃萝卜

7、第 7 章 空气凝

　　空气凝固了几秒。

　　林知予慢慢抬起脸，那双总是蒙着水汽的眼睛这会儿清亮得吓人。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谢无晏，嘴角那点惯常的、示弱般的弧度消失了，整张脸显出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这平静比他任何一次哭泣或哀求都更让谢无晏后背发凉。

　　“谢先生觉得呢？”林知予轻声反问，里听不出情绪。

　　谢无晏扯了扯嘴角，没笑。“我觉得你在玩火。”他手指敲桌面的节奏没变，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倒计时。“那两个人身上带着制式装备，符咒的纹路我瞥见了，是官家这几年才推广的新版‘锁灵纹’。他们不是来闲聊的。你那股阴气放出来，等于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点了个烽火台，告诉他们‘我在这儿，而且不好惹’。”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沿，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锐利地刮过林知予的脸，“一个被镇魂钉钉了三年的‘普通’学生鬼，哪来这么精纯的阴气？又哪来的胆子，敢对专门处理这种事的人亮爪子？”

　　窗外的黑猫悄无声息地跃上窗台，隔着玻璃，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屋内。

　　林知予的视线飘向窗外，在黑猫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回来。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冲淡了方才的冷意。“吓到了？”他歪了歪头，语气甚至有点无辜，“我只是……不想被他们带走。谢先生，你听到他们的话了，‘脱困’，‘危险’，‘处理’。跟他们走，会是什么下场？”

　　“所以你选择先发制人，展示肌肉，让他们掂量掂量动手的代价？”谢无晏接话，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很聪明。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把我一起拖下水了？他们现在认定我包庇了一个‘危险灵体’。我的招牌，我的清净，全让你这一下给搅了。”

　　“可你保护我了。”林知予说，话忽然低下去，那双眼睛重新泛起湿润的光，专注地看着谢无晏，“你挡在我前面了。”

　　谢无晏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这句话像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他某处自己都没理清的软肉上。他别开视线，语气更硬：“那是我的事。我的地盘，轮不到外人撒野。但林知予，这不代表我认可你的做法，更不代表我相信你刚才那套‘控制不住’的鬼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知予。玻璃映出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和身后少年模糊的轮廓。“我们得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是什么？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除了拔掉那根钉子？”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别再用那套车祸受害者的说辞糊弄我。你的演技，破绽越来越多了。”

　　身后久久没有话。

　　只有老式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填满一室令人窒息的寂静。谢无晏不催，他捻着腕上的桃木珠子，一颗，两颗，冰凉的木质触感勉强压着心头翻涌的烦躁和更深的不安。反噬带来的寒意又开始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需要热水，需要药，需要休息，但现在这些都得往后排。

　　“我死了。”林知予终于开口，话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三年前，上巳节晚上，在东口被车撞死的。这是真的。”

　　“我没说这个假。”

　　“镇魂钉把我钉在那里，也是真的。很疼，每时每刻都像有烧红的铁钎子在搅我的……魂髓。”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我不能离开十字路口太远，最初那一年，我连清晰的形状都聚不起来，大部分时间浑浑噩噩，只知道冷和疼。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稍微适应了一点？或者，是那钉子……漏了点什么给我。”

　　谢无晏忽然扭头：“漏了什么？”

　　林知予坐在椅子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个回答老师提问的学生。“阴气。”他抬起眼，“十字路口本身聚煞，那钉子像个塞子，把大部分煞气堵住了，但可能工艺有瑕疵？或者年头久了？总有一些散逸的、更精纯的阴性能量渗出来。别的游魂受不了钉子的早就跑了，只有我被钉在那儿，无处可逃，反而……被动地吸收了那些漏出来的东西。”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镇魂钉这种邪门器物，制作和使用过程中稍有差池，出现“泄漏”并非不可能。而一个被强行束缚在煞气源头的魂体，经年累月被浸染，发生异变……

　　“所以你的魂体比普通新魂凝实，甚至能一定程度上操控阴气？”谢无晏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审视着他。

　　“不算操控。”林知予摇头，神情有些困惑，“更像……本能？就像人冷了会发抖，遇到危险会尖叫。刚才那两个人，他们身上的符咒和，让我感觉……非常不舒服，好像要被什么东西捆住、拖走。我一紧张，那些积累在魂体里的阴气就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也没想到会那么浓。可能是……积攒了三年，一下子爆发了吧。”

　　他说得很流畅，逻辑也自洽。眼神里的那点困惑和不安，恰到好处。谢无晏盯着他，试图从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没有明显的破绽。但正是这种“没有破绽”，让他心里的警铃响得更厉害。

　　“你对那个姓周的调查员，反应尤其大。”谢无晏冷不丁说，“为什么？认识？”

　　林知予睫毛颤了颤。“……不认识。”他答得很快，快得有点刻意，“只是觉得他……更危险。另一个年轻点的，反而没那么让人难受。”

　　谢无晏记得，当时阴气爆发时，周正的反应确实比他的同事更激烈，后退半步，手立刻按在了腰间的装备包上。那是一种经验丰富的、遇到硬茬子的本能戒备。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谢无晏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疲惫感潮水般涌上，他强打起精神，“你今晚的行为也蠢透了。官方的人盯上这里，后续麻烦无穷。而且，”他加重语气，“你暴露的实力，会让他们把你重新评估为更高风险的目标。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止两个人，带的也可能不止是‘锁灵纹’。”

　　“那谢先生会把我交出去吗？”林知予问，话很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谢无晏没立刻回答。交出去？按照他以往的规矩，惹上这种官方麻烦，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立刻切割，撇清关系。一个来历不明、明显隐瞒了关键信息、还自带危险属性的鬼魂，不值得他赌上经营多年的立足之地。

　　可……

　　他眼前闪过少年蜷在巷子角落哭泣的样子，闪过他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单薄背影，也闪过刚才对峙时，自己几乎未经思考就跨前一步的动作。

　　“我的委托，是帮你拔掉镇魂钉。”谢无晏最终开口，干涩，“在完成委托，或者我确认委托无法继续之前，你是我的客户。”他顿了顿，抬眼，锐利，“但我的规矩没变。如果你对我有隐瞒，如果你的存在本身会带来我无法承受的灾祸，或者，”他一字一句，“如果你的死，你的被困，背后有我不能碰的因果——我会立刻终止一切。到时候，你是被官方带走，还是自己想办法，都与我无关。”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底线的承诺。也是警告。

　　林知予安静地听着，脸上那种伪装出来的脆弱慢慢褪去，又恢复了那种奇异的平静。他点了点头，甚至笑了笑：“好。我记住了，谢先生。”

　　，窗台传来“叩”的一声轻响。

　　两人同时转头。那只通体纯黑的猫，不知用什么方法，竟然从外面拨开了老旧窗栓的一条缝，将毛茸茸的脑袋挤了进来。它轻盈地跳进屋内，落地无声，径直走到林知予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

　　林知予弯下腰，伸出手。黑猫顺从地仰起头，让他摸了摸下巴。

　　谢无晏看着这一幕，眉头拧紧。这猫对林知予的亲昵非同寻常，而且……他仔细看去，猫的眼睛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比寻常猫眼更亮，瞳孔深处隐约流转着一点极淡的、不自然的幽绿色。

　　“它好像很喜欢你。”谢无晏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嗯。”林知予挠着猫的下巴，侧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柔和，“它叫小黑。我……在路口的时候，有时候太疼了，迷迷糊糊的，能感觉到它在附近。它不怕我，还会叼一些……奇怪的小东西放在我‘脚边’。”他顿了顿，“可能是觉得我可怜吧。”

　　猫？叼东西给一个被困的鬼魂？谢无晏心中的疑团越滚越大。但他没再追问，反噬带来的眩晕和寒意一阵强过一阵，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撑着想站起来，眼前却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谢先生！”林知予立刻起身，想去扶他。

　　“别碰我！”谢无晏低喝，自己扶住了桌沿，指节用力到发白。他喘了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离我远点……你身上的阴气，我现在……扛不住。”

　　林知予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慢慢垂下去。他看着谢无晏苍白的脸和发抖的手指，眼神暗了暗。

　　“药在左边抽屉第二格。”谢无晏闭了闭眼，哑声说，“棕色瓶子，两颗。热水……壶里应该还有。”

　　林知予回身就去拿药，动作迅速而准确。他倒水，拧开瓶盖，取出药片，然后小心地将水杯和药放在谢无晏手边的桌面上，自己退开两步，保持着距离。

　　谢无晏吞下药，温热的水流划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一点五脏六腑里的冰冷。他靠在椅背上，等着药效发作，视线有些模糊地落在林知予身上。少年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垂着眼，看不清表情。脚边的黑猫蹭了蹭他的腿，仰头望着他。

　　这个画面有种诡异的和谐，又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你……”谢无晏嗓音疲惫，“今晚就在楼下待着。别上楼。明天……再说。”

　　林知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药力混合着极度的疲惫席卷上来，谢无晏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最后看到的，是林知予走到墙角那张旧沙发边，安静地坐下，黑猫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少年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黑猫的背，眼神却越过猫，落在自己身上。

　　那眼神很深，很静，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谢无晏陷入昏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刚才摸猫的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而坐在沙发上的林知予，等到谢无晏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后，抚摸黑猫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垂眼，看着蹭自己手心的猫咪，用极低的话，近乎耳语般说了一句：

　　“他累了。”

　　黑猫“喵”了一声，尾巴稍稍摆了摆。

　　林知予抬起眼，再次看向趴在桌上昏睡过去的谢无晏。少年脸上那种惯常的、或脆弱或乖巧的表情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专注。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

　　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情绪。

　　“睡吧。”他对着毫无知觉的谢无晏，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至少今晚，我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