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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门被敲响时,谢无晏正盯着笔记本上“仪式”那两个字出神。不是陈敏那种风风火火的拍打,而是三下间隔均匀、力度克制的叩击,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
      这个时间,这种敲法,来的不会是邻居,也不会是寻常客户。老城区有自己的一套规矩,真正需要“清净”服务的人,要么托中间人传话,要么会选在更晚的时辰,悄无声息地来。这种堂而皇之的敲门,反而透着不对劲。
      林知予几乎在敲门声响起的同时就消失了,不是隐去人影,而是像一滴水融进阴影里,退到了房间最内侧的墙角,紧贴着堆放杂物的旧书架。他把自己缩得很小,眼神里那点清澈的询问被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取代,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谢无晏没看他,只是合上笔记本,随手塞进抽屉。他撑着桌子站起来,反噬带来的虚浮感还没完全退去,脚步有些沉。走到门边,他没立刻开门,隔着门板问:“谁?”
      “谢先生?”门外是个男人的嗓音,听起来三十多岁,语调平稳,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客气,“打扰了。听说您这边处理一些……特别的问题。想咨询一下。”
      谢无晏没应声,手指搭在门把上。桃木手串贴着皮肤,传来微弱的暖意,但不足以驱散心头那点突兀的凉。他沉默了几秒,才拧开门锁。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是个穿深灰色夹克的男人,寸头,脸庞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站得很稳,眼神扫过来时,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打量,迅速掠过谢无晏的脸、肩膀,最后落在他手腕的桃木串上,停留了一瞬。后面半步是个更年轻些的,穿着运动外套,手里拎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手提包,包身方正,棱角分明。
      “谢先生,冒昧了。”寸头男人笑了笑,笑容很标准,没什么温度,“我姓周,周正。这位是我同事。能进去说吗?”
      谢无晏挡在门口,没让开。他身体还虚着,后背却挺得笔直,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耐烦:“咨询?我这儿不接生客。有活儿找中间人递话,规矩不懂?”
      “懂,当然懂。”周正点点头,态度依旧很好,“不过事情有点急,也……有点特别。我们不是寻常客户。”他顿了顿,眼神似乎无意地往谢无晏身后昏暗的室内扫了一眼,“听说您最近接了东口十字路的活儿,处理得挺干净。我们就是想问问,在那儿,有没有见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空气凝滞了一下。
      谢无晏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沉了沉。东口的事才过去两天,消息传得这么快?而且,直接找上门来问“不寻常的东西”,这指向性太明显了。
      “煞气淤积,封了。”他言简意赅,侧身让开一点,却不是请人进去,而是摆出送客的姿态,“活儿结了,别的不知道。两位请回吧。”
      周正没动,他身后的年轻人却往前挪了半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手提包的提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谢无晏眼角余光瞥见了包侧一个不太起眼的暗纹——那纹路他认得,是某个半官方性质的“特殊事务调查机构”常用的标记,不显眼,但圈内人一看就明白。
      难怪。
      “谢先生别误会。”周正似乎没察觉到同事的小动作,依然笑着,“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东口那地方……有点历史遗留问题,一直不太平。您能处理干净,是本事。我们也就是例行了解情况,毕竟,那底下埋的东西,年头不短了。”
      他话说得含糊,但“底下埋的东西”几个字,像根针,稍稍扎了谢无晏一下。镇魂钉?他们知道镇魂钉?还是泛指那片地界长期淤积的阴煞?
      “东西?”谢无晏挑眉,语气更冷,“我处理的是路面煞气,地底下有什么,不归我管。也没兴趣。”
      “是吗?”周正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点审视的意味,“可我们接到线报,说最近那片区域,除了煞气波动,还有清晰的‘个体反应’出现。不像寻常游魂,倒……被什么东西钉住很久,忽然活络起来了。”他说话时,眼神再次投向谢无晏身后,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几乎是在一寸寸地梭巡那片昏暗。
      墙角阴影里,林知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觉得那眼神里的探究,不是阴阳师那种对阴气的天然感知,更似乎一种仪器校准般的、带着目的性的扫描。谢无晏背对着他,挡在门口,那道清瘦却挺直的背影,这时成了他与门外视线之间唯一的屏障。
      谢无晏没回头,但他觉得身后那片阴影里传来的细微颤栗,不是害怕,更一种被侵犯领地时弓起背脊的警惕。他手指蜷了蜷,腕上的桃木珠子微微磕碰,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活络?”谢无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周先生,你们搞调查的,是不是看什么都像‘个体反应’?老城区阴气重,偶尔窜出个把有点年头的影子,不稀奇。我赶巧碰上,顺手送走了。就这么回事。”
      “送走了?”周正身后的年轻人忽然开口,话有点干,“怎么送的?那地方的东西,可不好‘送’。”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带着点咄咄逼人的试探。谢无晏撩起眼皮,冷冷地看向那个年轻人。对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避开了视线。
      “祖传的手艺,不外传。”谢无晏一字一句地说,“二位要是没别的事,我这儿地方小,容不下大佛。”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周正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盯着谢无晏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有些刻意,带着点“何必呢”的意味。“谢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东口底下那钉子,叫‘镇魂钉’,手法很老,也很毒。用它钉住的魂,三年不散,本身就说明那魂不一般。现在钉子周围的煞气被你动了,那魂体很可能因此得到喘息,甚至……恢复部分活动能力。”
      他往前逼近半步,话压低,却更清晰:“一个被镇魂钉钉了三年的厉鬼,如果脱困,或者仅仅是在钉子的束缚下恢复力量,都不是小事。我们职责所在,必须掌握情况。您要是知情不报,或者……”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和那东西有了什么牵扯,后续的麻烦,恐怕不是您一个人能扛住的。”
      威胁裹在公事公办的措辞里,赤裸裸地砸过来。
      谢无晏感到一阵反胃,不知是残留的反噬,还是纯粹的厌恶。他清楚这些机构的做派,名义上维护“阴阳平衡”,实际上更多是监控和管制,对游离在规则外的个体——无论是人是鬼——都缺乏耐心。被他们盯上,贴上“不稳定因素”的标签,后续就是无穷无尽的审查和限制。
      他不能让林知予落到他们手里。这个念头冒出来得毫无道理,却异常清晰。不管那小子隐瞒了什么,不管他是不是“不一般”,这时他缩在墙角的样子,和那天晚上用身体去挡煞气的画面重叠在一起,让谢无晏喉咙发紧。
      “周先生,”谢无晏的话比刚才更哑,却也更沉,“我说了,不知道,没看见。你们有你们的职责,我也有我的规矩。我的规矩就是,接了活儿,处理干净,不问前因,不管后续。东口的煞气我封了,委托结了。至于别的——”他抬起手,指了指门外,“与我无关。”
      僵持。
      周正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不再试图维持表面的客气,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谢无晏的脸,又试图穿透他,刺向屋内的阴影。“谢先生,你最好想清楚。包庇危险灵体,后果很严重。”
      “证据呢?”谢无晏寸步不让,“你说有危险灵体,拿出证据来。抓到了,我认。凭空臆测,就想进我的地方搜?”他冷笑一声,“就算你们挂着牌子,也没这个权力吧?”
      这话戳到了痛处。这类机构权限模糊,很多时候靠的是圈内的默许和当事人的忌惮,真要按照明面上的规章来,他们确实不能随意搜查一个有正式登记的“保洁”事务所。
      周正脸色阴沉。他身后的年轻人有些焦躁,手又摸向了那个黑色提包。
      谢无晏身后,墙角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忽然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冰冷、粘稠、带着强烈存在感的阴气,好似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这阴气并不暴烈,甚至刻意压制了攻击性,但它太“浓”了,浓得不像一个刚刚摆脱部分束缚、理应虚弱的魂体所能散发出来的。
      它像一层无声的宣告,弥漫在狭窄的空间里,带着某种挑衅般的沉寂,精准地掠过门口两人的身体。
      周正和那年轻人同时脸色一变!
      年轻人更是低呼一声,一下子后退半步,手地按在了黑色提包上某个凸起处。周正眼神骤厉,右手迅速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指间已经夹着一张淡黄色的符纸,纸面上朱砂绘制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泛着红光。
      “果然在这里!”周正低喝,符纸对准了谢无晏身后的方向,蓄势待发。
      谢无晏心脏忽然一沉,几乎要骂出声。林知予这个疯子!他疯了吗?在这个时候主动释放阴气,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不对劲?!
      但他没时间回头斥责。周正手中的符纸感觉凌厉,是专门针对凶魂的“破煞符”,一旦激发,威力不小。林知予刚刚释放的阴气虽然浓,但状态显然不稳,硬扛这道符,后果难料。
      几乎是本能反应,谢无晏横跨一步,彻底挡住了周正的视线和符纸可能激发的路径。他动作有些猛,牵扯到未愈的伤势,胸口一阵闷痛,脸色片刻白了几分。
      “周先生,”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这是我的地方。你想在这里动手?”
      周正盯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片再次归于沉寂、却好像潜藏着无尽寒意的阴影,眼神惊疑不定。刚才那股阴气出现得突兀,消失得也极快,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但那冰冷粘稠的质感,还有激起的符纸反应,做不了假。屋里确实有个“东西”,而且,很强,很怪。
      更怪的是谢无晏的反应。这姓谢的阴阳师,八字弱是出了名的,性格孤拐难缠也是出了名的,但这时他挡在那东西前面的姿态,分明是……维护?
      “谢无晏,”周正不再用敬称,直呼其名,语气严厉,“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那东西的阴气浓度,绝对有问题!让它留在你身边,你是在玩火!”
      “我说了,”谢无晏重复,每个字都像结了冰,“我的事,不劳费心。现在,请你们离开。”
      他态度强硬得近乎蛮横,配合着苍白却凌厉的脸色,竟真的将周正两人镇住了一瞬。
      周正握着符纸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死死盯着谢无晏身后,那片阴影安静得诡异。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采取措施,至少要把那个危险的魂体控制住。但谢无晏挡在那里,寸步不让,而这里确实是对方的地盘。强行冲突,未必能占到便宜,还可能把事情闹大,不符合他们“低调处理”的原则。
      更重要的是,刚才那股阴气……给他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不仅仅是强大,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冰冷视线锁定的毛骨悚然。好像阴影里藏着的不是被动防御的鬼魂,而是一个正在冷静评估猎物的捕食者。
      僵持了几秒,周正徐徐收起了符纸,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更浓。“谢无晏,今天的事,我们会记录在案。你好自为之。如果那个‘东西’闹出任何乱子,或者我们发现它危害到生人秩序,下次来的,就不会是我们两个了。”
      说完,他深深看了谢无晏一眼,又扫了一眼那片令人不安的阴影,示意同事离开。
      年轻人的脸色还有些发白,似乎心有余悸,拎着包匆匆跟上。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谢无晏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听不见任何动静,才反手关上门,落了锁。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屋内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墙角那片阴影再次蠕动,林知予的身影慢慢浮现出来。他依旧缩在书架边,脸色比刚才更白,几乎透明,魂体边缘有些微的涣散,似乎刚才那一下消耗不小。他抬起头,看向谢无晏,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窥探。
      “谢先生……”他小声开口,话轻得像羽毛,“我……我不是故意的。刚才,那个人身上的东西,让我很难受……我有点控制不住。”
      谢无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沉静,锐利,像要把他的魂体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林知予被他看得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是他死时穿着的校服外套下摆,已经有些模糊了。“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
      谢无晏依旧沉默。他慢慢直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一口一口,机械地吃着。甜味早就没了,只剩下淀粉冷却后的滞涩感。
      吃了大半碗,他才放下勺子,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林知予。”他开口,平静得可怕。
      林知予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刚才,”谢无晏转过脸,眼神像冰锥,“是故意的,对不对。”
      不是疑问,是陈述。
      那股阴气释放的时机、浓度、还有那刻意压制攻击性却加倍彰显存在感的方式,根本不是一个“控制不住”的虚弱魂体能做到的。那更似乎一种警告,一种宣示,一种……针对门外那两个调查者的、冷静而大胆的挑衅。
      林知予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里,茫然渐渐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然后,他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快得几乎看不见,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谢无晏心底激起一片冰冷的涟漪。
      窗外,巷子对面低矮的屋脊上,不知何时蹲坐着一只通体纯黑的猫。它琥珀色的眼睛透过脏污的玻璃,安静地地看着屋内这一幕,尾巴尖悠闲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瓦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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