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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黑暗里,林 ...

  •   黑暗里,林知予睁着眼。
      他坐在谢无晏指定的墙角,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视线落在里间那扇紧闭的门上。谢无晏进去已经有一会儿了,里面传来轻微的翻找声,接着是倒水、吞咽的动静。他知道那人在吃药,用符灰混合热水压住反噬的寒气。每一次吞咽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艰涩,像强行咽下碎玻璃。
      林知予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触碰到地面,感受着老房子木地板粗糙的纹理。他能“感觉”到这间屋子——不是用视觉,而是某种更模糊的、类似回声的感知。哪里残留着陈年的符咒力量,哪里是纯粹的、属于活人的“生气”流动的路径,哪里又空荡荡的,只有灰尘和时间沉淀的死寂。谢无晏的感觉在里间盘桓,像一团被寒意包裹的、微弱但顽固的火苗。而他自己的存在,则像一滴落入清水的墨,缓慢晕开,试图与这间屋子产生更深的“连接”。
      这不是他第一次尝试。留在事务所的这几天,每当谢无晏睡下或外出,他都会小心地、一点点地扩张自己的感知。不能太明显,谢无晏对阴气的敏感远超常人。但有些事,他必须弄清楚。
      比如,谢无晏究竟查到了多少。
      邻居老太太的话,门框上被伪装的镇煞符,档案的缺失……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的图案,正危险地接近某个他极力掩埋的核心。谢无晏最后那句警告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早已不会跳动的心口位置。
      “如果最后查出来,你的死,或者那根钉子,跟你自己有关——哪怕只有一点关系。我们的委托就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林知予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下撇了撇,一个转瞬即逝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魂体的凝实度比三天前又强了一些,这不对劲。被镇魂钉束缚的鬼魂,魂力只会被不断消耗、磨损,最终彻底消散或沦为毫无意识的怨煞。可他却在缓慢地“恢复”,甚至在谢无晏封镇路口煞气时,能调动一部分被钉住的痛苦力量去抵挡反扑。
      这力量从何而来?
      他闭上眼,试图捕捉心口那团与地底深处相连的、冰冷坚硬的“异物”传来的细微波动。除了熟悉的、日复一日的穿刺痛楚,似乎还有别的……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回流”。好像有根看不见的管子,将某种东西从十字路口那片被污染的“淤塞”之地,缓慢地导引回他身上。
      是镇魂钉本身的效果?还是……
      里间的门开了。
      林知予立刻睁开眼,脸上那种空茫的、带着些许痛苦的脸色一瞬褪去,换上惯有的、带着怯意的专注。他望向走出来的谢无晏。
      谢无晏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些,嘴唇几乎没了血色,只有眼底还凝着一点疲惫的锐利。他手里端着个空杯子,走到桌边放下,视线扫过墙角规规矩矩坐着的少年鬼魂,没多停留,转而落在摊开在桌面上的笔记本和几张复印纸上。那是他今天带回来的东西,关于三年前车祸档案的摘抄和林知予故居的草图。
      “你……”林知予小声开口,带着试探,“你好点了吗?”
      “死不了。”谢无晏有点哑,他拉过椅子坐下,重新拿起那些纸张,落在“上巳节”三个字上,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知予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移动。他能看见谢无晏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色血管,还有腕间那串色泽沉黯的桃木珠子。那东西对他有天然的威慑,靠近了会像靠近火堆一样灼痛。但现在,吸引他注意的是谢无晏的神情——那不是单纯的审视或怀疑,更在权衡,在计算某种风险。
      “那个老太太,”谢无晏忽然开口,没仰头,“她说你父母早亡。你一直一个人住?”
      “……嗯。”林知予垂下眼睛,“他们在我初中时出意外走了。留了那套房子,和一点钱。”
      “钱够用?”
      “省着点,够读到大学。”林知予回答得很快,语气平铺直叙,像在背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简历,“我成绩还可以,本来……那年高考应该没问题。”
      谢无晏抬眼看他:“出事前,有没有人找过你?不一定是陌生人,可能是以前不常来往的亲戚,或者……你父母生前的朋友、同事?”
      林知予沉默了几秒。这个停顿很短暂,但谢无晏注意到了。少年鬼魂的手指又蜷缩了一下,指节抵着地面,发白——尽管魂体并没有真正的颜色变化。
      “没有。”林知予最终摇头,话更轻了,“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没什么特别的朋友。亲戚……也早就没什么往来了。”
      “是吗。”谢无晏不置可否,将手里一张画着门框镇煞符残痕的草图往前推了推,“那这个东西,你怎么解释?有人在你死后,甚至可能死前。在你家门口动了手脚。手法不算顶尖,但够谨慎,知道伪装。这不是临时起意。”
      林知予盯着那张草图,瞳孔似乎缩了缩。他张了张嘴,没发出话。
      “你不知道。”谢无晏替他说了,语气听不出情绪,“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晚上出门,走到那个路口,然后被车撞了。魂就被钉住了。至于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那个路口,为什么有人事后清理痕迹——你一概不知。”
      空气凝滞了。
      台灯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和地板上,谢无晏的影子厚重而清晰,林知予的则淡得几乎要融化在光里。一实一虚,界限分明。
      “我……”林知予终于找回了,带着细微的颤抖,“我真的……记不清了。有时候,有些画面会闪过去,很快,抓不住。可能是撞车的那一下……把什么都撞碎了。”他抬起眼,眼眶稍稍发红,不是泪水——鬼魂流不出泪——而是魂体情绪剧烈波动时产生的、类似水光折射的微弱晕染,“谢先生,你信我吗?”
      谢无晏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信证据。”最后,他这么说,移开了视线,将草图收回那叠纸里,“睡吧。明天还有事。”
      他起身,走向里间,再次关上了门。这一次,门合上的更轻,却像一道明确的界限重新划下。
      林知予依旧坐在墙角。他脸上的脆弱神情没有立刻消失,而是维持了更长的时间,直到里间传来床板轻微的吱呀声,谢无晏似乎躺下了。又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才慢慢放松绷紧的肩膀,将脸埋进并拢的膝盖。
      黑暗中,无人看见的角度,他嘴角那点自嘲的弧度又出现了,比刚才更清晰,也更冷。
      信证据。
      好啊。
      那就看看,你能找到多少“证据”。
      他极缓慢地抬起一只手,对着离自己约一米远、桌腿边一个空的矿泉水瓶,虚虚地、极其小心地做了一个“勾”的动作。
      瓶子纹丝不动。
      但瓶身表面,极其细微地,凝结出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的霜痕。
      ---
      谢无晏没睡着。
      反噬的寒意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沿着脊椎往上爬,太阳穴突突地跳。他闭着眼,强迫自己放松呼吸,腕间的桃木珠子贴着皮肤,传来一丝温吞的暖意,聊胜于无。
      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林知予的回答挑不出大错,情绪也到位,那种茫然、恐惧、急于寻求依靠的姿态,几乎完美,几乎。
      问题就出在“几乎”上。
      太标准了。一个遭遇横死、被邪术禁锢三年的少年鬼魂,该有的反应他都有,甚至比谢无晏见过的多数案例更“像”一个无辜受害者。可就是这份标准,透着不自然。就像照着教科书演出来的悲伤,每一滴眼泪都落在正确的位置,反而让人疑心底下是不是藏着别的剧本。
      还有那些“记不清”。记忆受损在横死者中常见,尤其是受到强烈冲击或邪术干扰的。但林知予的魂体凝实度,他对自身状态和某些“规则”的清晰认知,又与他声称的记忆破碎矛盾。要么他在撒谎,要么……他的“受损”是选择性的。
      谢无晏翻了个身,床板又吱呀一声。
      外间一点动静都没有。太安静了。鬼魂不需要呼吸,没有心跳,但通常会有一种极轻微的、属于阴性能量的“流动感”。可这会儿外间给他的感觉,更像一片刻意维持的真空。
      他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谢无晏盯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数秒后,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他没有开灯,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像猫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嗓音,走到门边。
      老式的木门有一条细微的缝隙。他俯身,将眼睛凑近。
      外间只有台灯还亮着,光线比之前更暗了些,可能是灯泡老旧。林知予依旧坐在那个墙角,背对着这边,脸埋在膝盖里,肩膀稍稍起伏,好像在无声地哭。姿态脆弱得无可指摘。
      谢无晏的视线扫过整个房间。桌子、椅子、摊开的纸张、墙角的杂物堆……一切如常。他的视线最终落在桌腿边的那个矿泉水瓶上。
      瓶子是空的,他昨天喝完随手放在那里。现在,瓶身似乎没什么异常。
      但谢无晏眯起了眼。
      他记得很清楚,昨天放瓶子时,瓶口是朝巷子那一侧的窗户方向的。而现在,瓶口微微偏了一个角度,朝向林知予所在的墙角。
      可能是他自己记错了?或者白天收拾东西时不小心碰到了?
      谢无晏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出。他重新闭上眼,不再去看。
      ---
      第二天早上,谢无晏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反噬带来的沉重感稍微减轻了些,但骨头里还是泛着酸软。他撑起身,看了眼窗外灰白的天色,又瞥向墙角——林知予已经醒了,或者说一直保持着清醒的状态,抱着膝盖坐在那里,听到敲门声时抬起眼,有些无措地看向谢无晏。
      谢无晏没理他,起身套上外套,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穿着件米色风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看见谢无晏苍白的脸色,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又折腾自己?”女人语气不算好,但带着熟稔的责备,直接侧身挤了进来,“苏棠说昨天看见你在派出所附近转悠,脸色跟鬼似的。我就猜你又接了什么糟心活儿。”
      她是谢无晏的房东,也是这条街上少数几个知道他底细、并且勉强算得上“朋友”的人之一,叫陈敏。在区医院当护士,丈夫早逝,一个人带着女儿过。心肠不坏,就是嘴利索,看不惯谢无晏总把身子不当回事。
      “没事。”谢无晏让开路,嗓音还有点哑。
      “没事个鬼。”陈敏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一股红枣桂圆的甜香气飘出来,“熬了点粥,趁热喝。你说你,赚那点钱够买药的吗?每次弄成这样……”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当然,她看不见林知予,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个角落有点“空”,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你这儿……”陈敏迟疑了一下,“是不是比上次来更阴冷了?窗户关严实了吗?”
      谢无晏正拿起保温桶倒粥,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老房子,都这样。”
      “也是。”陈敏没太纠结,转而说起别的,“对了,上次你让我帮忙打听的,那种特别老的、带扭曲纹路的铁钉,我问过几个收旧货的,都说没见过。不过有个老爷子提了一嘴,说早些年,老城区还没改造的时候,有些搞风水迷信的,会用特制的钉子‘定宅’或者‘镇东西’,但具体什么样,他也说不清。”
      谢无晏喝粥的动作慢了下来。“哪个老爷子?”
      “就西街口修鞋的那个,姓赵,耳朵有点背了。”陈敏说着,看了看表,“我得走了,早班。粥喝完,桶放这儿我晚上来拿。你……少接点那种活儿,听见没?”
      “嗯。”谢无晏应了一声。
      陈敏风风火火地走了,门重新关上。
      谢无晏端着粥碗,慢慢喝着。甜糯的粥滑入食道,带来些许暖意。他眼神落在墙角,林知予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刚才的对话与他毫无关系。
      “定宅……镇东西……”谢无晏低声重复了一遍,在咀嚼这两个词的分量。
      林知予抬起头,眼神清澈里带着询问。
      谢无晏却没再说什么,只是喝完粥,洗干净保温桶,然后走到桌边,将昨天那叠纸重新摊开。他拿起笔,在“上巳节”旁边,又写下了两个字。
      “仪式”。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来,巷子里开始有了人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某些在暗处滋长的东西,似乎也随着光线的推移,变得轮廓渐清。
      墙角,林知予看着谢无晏伏案的背影,看着他略微弓起的、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背,还有那截从外套袖口露出的、苍白的手腕。
      他慢慢地将自己的下巴搁在膝盖上。
      眼神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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