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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没有人像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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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叫钟秋,人如其名,十分钟爱秋天。
他叫夏雨,是在我人生半路杀来的青梅竹马,跟我恰恰相反,唯一的相同点可能就是“雨”这个字。
夏雨特别不喜欢秋天,尤其是秋雨。
我不服气地问他,“为什么这么讨厌秋天”,他却只是十分嫌弃地看了我一眼,“因为我讨厌你。”
我不解极了,但最终还是点点头,“嗯嗯,我明白了。”
按理来说,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对一个讨厌自己的人献“殷勤”,但我绝对是个例外。
他讨厌我,大家有目共睹。
我喜欢他,大家表示不解。
甚至不少人说我有受虐倾向,没必要对一个不值得的人献上自己的爱。可他们不知道,我对夏雨这么好仅仅只是因为他长的很对我胃口,至于他喜不喜欢我,我肯定也是不在意。
毕竟,我从来没有想过跟他共度余生。
有几次好友实在看不下去我这么“倒贴”恨铁不成钢的把我拉到角落,苦口婆心地劝我,“秋秋,咱没必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我摇摇头又急忙开口解释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吊死在这一棵树上。”
好友狐疑的看了我一眼,“你确定?”
我十分郑重的点点头,“如果我骗你,直接天打雷劈!”
好友拉着我的手,急忙跺了跺脚表示晦气,“话可不能这么说!”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她担心我真的会被雷劈。
2
我和夏雨唯一的共同点可能就是我们特别讨厌冬天。
夏雨搬到我家隔壁后,我也是过了一段十分不安稳的日子。
每到周末的八九点,夏雨总会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然后拿着一堆复习资料美其名曰“给我补习。”
每到这个时候,妈妈总会喜笑颜开的把他请进我家,然后在果盘中放几颗山竹,乐呵呵的递给夏雨。
可恶,这山竹我都没吃几颗!
他一来全给我造了!
“钟秋,你能不能认真听课?”在我第n次神魂游离时,他终于忍不住用笔敲了敲我的脑袋。
“嘶,你干嘛!”我吃痛的捂住头,嘴里骂骂咧咧的,“我让你教我了吗?”
每当我说出这句话时,夏雨总会板着脸,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套很难的奥数题强行塞给我,“做不完不许吃饭。”
恶魔,这绝对是恶魔!
我在心里苦苦呐喊,手里拿着的笔确实没停不下来。
这倒不是说我怂,而是夏雨这个人真的会说到做到。
直到最后,我没写完那一套奥数题,但他已经回家了。
我可怜兮兮想要求投喂,却被妈妈打断,“写完才能吃。”
我又在心里骂了一遍夏雨。
3
我几乎没有听过夏雨的家境,唯一了解的那点东西还是通过班级里的小道消息。
“你听说了吗,夏雨爸爸出轨,妈妈因为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直接喝药走了。”
“你这个版本怎么和我知道的不一样?”
“嗯?说说你的版本。”
“我听说啊,夏雨家里挺有钱的,但他爸爸去世,妈妈又说什么遇到了真爱,于是就把夏雨一个人丢在家里。”
“我的妈,这完全吃喝不用愁了。”
“我都羡慕这家境了!”
对于这些小道消息,我几乎是睁一只闭一只眼的全都纳进了怀里,可渐渐我才发现,无论我怎么拼凑这些消息,都无法得到一个真正的夏雨。
我想要知道真正的他。
但他好像不想让我知道。
没办法,对于这事我只好搁置一下。
三周后是夏雨的生日。
我特意带着挑了好久的礼物敲响他的房门。
本以为我会见到一个因为过生日而开心的少年,但事实却恰恰相反。
夏雨低着头,但因为身高的问题,我能清楚的看到他眼角下的乌青和微红的眼眶。
他是刚刚哭过吗?
我不再多想,只是将手里的礼物硬塞给他后,又想着和他来一场生日par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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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喜欢我?”夏雨愣愣的看着手里的礼物。
“可能是因为你长得比较符合我眼缘吧。”我思考良久才给出这个答案,“毕竟能符合我眼缘的人不多,你算其中一个。”
他笑了一声,然后把我拉进客厅。
“生日蛋糕有点小,别介意。”夏雨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我低头看着这4寸的小蛋糕出了神,“为什么要买这么小的蛋糕?”
他愣了一下,半晌才吐出一句,“我没想过会有人陪我一起过生日。”
我觉得心里有点难过,说不清为什么。
夏雨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情一般又急忙开口,但声音依旧冷冰冰的,“我过生日你难过什么?”
我一下被塞住,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于是只好哼一声将头转过,“别以为我想给你过生日!”
夏雨笑了,但很快他又板起脸低头拆我送的礼物。那是条深蓝色的围巾,我织了整整一个月。
他也没说喜不喜欢,只是把围巾叠好放到沙发上开口,“吃蛋糕。”
我们分掉了那个四寸的蛋糕,奶油很甜,甜得发腻。
夏雨吃得很快,几乎是用吞的,我小口小口地吃着,看他收拾盘子的背影,他的肩膀比刚搬来时宽了些。
“你长高了。”我说。
他背对着我嗯了一声。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冲洗盘子的声音。
我环顾客厅,发现这里空得不像有人住。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品,连窗帘都是最普通的米白色。茶几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物理竞赛习题集,还有半包饼干。
“你平时就吃这个?”我指着饼干问。
夏雨关掉水龙头,用抹布擦干手。“方便。”
我心里酸酸的,说不出为什么。
“夏雨。”我突然开口。
“干什么?”他声音不冷不热。
“你以后笑起来的时候,能不能有个人样?”我声音渐渐小了下来,“或者说,过的像个人样?”
他的脸黑了,但很快不知道为什么又笑出声,“笨。”
“以后周末来我家吃饭吧。”我说,“我妈总嫌我吃太少,你做个人形饭桶正好。”
他转过身看我。我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嘲讽我,或者干脆拒绝。但他没有,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要移开视线时,他才终于开口,“好。”
4
那个承诺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夏雨周末还是会来给我补课,还是会用笔敲我的头,还是会留一堆作业。唯一的区别是,补课结束后他会留下来吃饭。
妈妈很高兴。
她总是往夏雨碗里夹菜,排骨、鸡翅、红烧肉,堆得小山一样高。夏雨从不推辞,安静地吃完,然后去厨房洗碗。爸爸偶尔在家,会和夏雨聊几句学习上的事。
有一次妈妈悄悄对我说,“小雨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往嘴里扒饭,含糊地应着,眼睛却瞟向厨房,夏雨正把洗好的碗放进橱柜。
他的袖子挽到手肘,小臂有一道浅色的疤。
我没问这是怎么搞的。
高三那年冬天特别冷。
南方没有暖气,教室里冷得像冰窖。我体质弱,手上长了冻疮,红肿发痒,握笔都困难。夏雨看到后没说话,第二天带来一管药膏,丢在我桌上。
“早晚各涂一次。”他的语气还是冷冰冰的。
我扭开盖子,药膏是淡黄色的,有股薄荷味。“谢谢。”我说。
他没应声,低头做自己的事,但我看见他耳朵有点红。
放学时下起了雨。
我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发呆。然后,我看到了夏雨。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很大。走到我面前时,他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
“走。”他说。
到我家楼下时,我忽然开口,“其实秋天也没那么讨厌,对吧?”
夏雨顿了顿,“我讨厌的不是秋天。”
“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
雨渐渐小了,他收起伞,水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滑下来。
“上去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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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高考前两个月,夏雨消失了三天。
老师说他请了病假。
我去他家敲门,没有人应。打电话,关机。我坐在他家门口等,等到天黑,等到妈妈下楼来找我。
“小雨可能有事。”妈妈摸着我的头,“你先回家。”
第四天夏雨回来了。他瘦了一圈,眼底乌青更重了,嘴角还有淤血。我把他堵在教室后门,问他去哪了。
“家里有事。”他避开我的视线。
“什么事?”
“不关你的事。”
我火了,“夏雨,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跟班吗?我连关心你的资格都没有?”
他看着我,愣了半晌才开口,“钟秋,这不管你的事。”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塞住般酸涩极了,“好,那你就一辈子别让我知道!”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我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好。”
我哭了。
他也是。
那天我们没有再说话。
高考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考完最后一科,我冲出考场,在人群中寻找夏雨。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仰头看着天。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校服,他却像是浑然不觉一样。
我跑过去,把伞举过他头顶。
“考得怎么样?”我问。
“还行。”他说。然后他低下头看我,雨水顺着他睫毛滴下来。“钟秋。”
“嗯?”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会不会忘了我?”
“你要去哪?”
“随便问问。”他又看向远处,“走吧,雨大了。”
6
我们上了不同的大学。
我在北方,他在南方,隔着一整个中国的距离。
妈妈送我去机场时哭了,爸爸拍着她的背,对我说常打电话,我点头,眼睛却在找他。
他没有来。
登机前我给他发了条短信,“我走了。”
十分钟后,手机震动。
“一路平安。”
我没再回。
大学生活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我参加了社团,交了新朋友,周末去看电影逛街,我试着像所有大学生那样生活,热闹的,新鲜的,向前看的。
但我总会想起夏雨。
深夜里,我会翻出那条灰色围巾的照片,他后来一直戴着,我在他大学同学发的合照里看见过,又或者翻看我们的聊天记录,寥寥无几的对话,大部分是我在说,他在听。
国庆假期我回了家。妈妈做了一桌子菜,念叨我瘦了,爸爸问起大学生活,我说很好。
饭后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敲响了隔壁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陌生女人,“找谁?”
“夏雨……他不住这里了吗?”
“哦,那孩子啊。”女人说,“搬走了,暑假就搬了。你是他朋友?”
“嗯。”
“他没告诉你吗?他出国了,好像是英国。”
我站在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他没有告诉我。
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7
我删掉了夏雨的所有联系方式。既然他选择消失,那我就成全他。
我交了男朋友,一个很阳光的男生,会给我送早餐,会在宿舍楼下等我,会说喜欢我。
但我总会在某个瞬间走神。
男朋友说,“钟秋,你心里有别人。”
我说没有。
他说,“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神是空的。”
我们和平分手。
他最后劝我,“去找那个人吧,在你还能找到的时候。”
我没去找,因为我的自尊不允许。
既然夏雨选择不告而别,那我也没有理由再去纠缠。
人,总归是要成长和学会放下。
更何况,我对他从来都是见色起意。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北方工作。
朝九晚五,偶尔加班,租一间小公寓,养了盆绿萝,生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那个秋天。
公司派我出差,去一个南方城市。
会议结束后,我沿着江边散步。江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我按住头发,抬眼时看见了一个背影。
深灰色的风衣,黑色的头发,深蓝色的围巾,他就站在栏杆边,看着江水。
我的脚步停住了。
他忽然转过身。
夏雨。
是他。
他变了,但好像又没变。
他看到我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轻。
“钟秋。”他开口,江风把他的话送到我耳边
“好久不见。”
我们去了江边的一家咖啡馆。
玻璃窗外是流淌的江水,夕阳把江面染成橘红色,我捧着热拿铁,没再看向他。
“什么时候回国的?”我问。
“上个月。”他开口。
“在英国怎么样?”
“还行。”
又是“还行”,我忽然觉得很累。
“为什么不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不说你要走?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去哪了?”
夏雨没说话,只是转动着咖啡杯,直到杯里的拉花慢慢变形。
“对不起。”他说。
“我不要对不起。”我的声音在抖,“我要一个解释。夏雨,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一个邻居?一个同学?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你很重要。”他顿了顿,没有再看向我,“所以不能告诉你。”
“你都没看着我说。”
“我……”他一时语塞,片刻后又重新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的家庭不好……父亲欠了很多债……”
“所以我需要钱。英国有个项目,提供全额奖学金和生活费,我必须去。”
“你可以告诉我的。”我好想哭,但还是忍住了,“我可以等你。”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钟秋。”他说,“你不该等一个满身麻烦的人。”
“那是我的选择。”
“但我不忍心。”他渐渐低下头,“你应该过更好的生活。晴朗的,干净的,没有阴霾的生活。”
我哭了。
哭得说不出话。
这么多年的委屈,不解,愤怒,在这一刻全部涌出来。他就这么坐到我身边,把我搂进怀里。
“对不起。”他在我耳边轻声开口,“真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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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那天我们聊到很晚。
他送我回酒店,在楼下,他开口,“我明天早上的飞机,回英国处理最后一些事。一个月后回来,这次不走了。”
我看着他,“真的?”
“真的。”他笑了笑,“等我回来,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吗?”
我没回答。
他笑了,“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考虑。”
他走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钟秋小姐吗?我是夏雨的堂哥。他出事了。”
9
我赶回老家。
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我见到了夏雨的堂哥。他告诉我,夏雨回国后一直在处理父亲留下的债务纠纷。
那天他去见债权人谈判,对方情绪失控,掏出刀。
“他……是为了护住一个孩子”堂哥说,“那孩子就在旁边玩,那人挥刀的时候,夏雨扑过去了。”
我的腿发软,扶着墙才站稳。
“我想见他。”
“但你可以隔着玻璃看看。”
我穿上无菌服,走到监护室的玻璃窗前。夏雨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证明他还活着。
我贴着玻璃,眼泪模糊了视线。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在我以为可以得到幸福的时候,命运就要把它夺走。
夏雨昏迷了七天。第七天晚上,他醒了。医生允许我进去五分钟。
我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他睁开眼,看到我,嘴角动了动。
“别说话。”
他摇头,很轻微的动作。他的嘴唇干裂,我沾了水,用棉签湿润他的唇。
“孩子……没事吧?”
“没事。”我的眼泪掉在他手背上,“你为什么总是想着别人?想想你自己好不好?”
他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的这么真实,“你哭了。”
“废话。”
“别哭。”他说,“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钟秋。”
“嗯?”
“我不讨厌秋天。”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因为你的名字里有秋天。”
我的眼泪决堤。
“还有……”他喘了口气,“那条围巾,我很喜欢。在英国的时候,一直戴着。”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在照片里看到过。”
他又笑了,“偷看我。”
“光明正大地看。”
监护仪发出滴滴声。
护士走进来,说探视时间到了。我松开他的手,但他握紧了。
“再待一会儿。”他看着我说,“就一会儿。”
我点头,重新坐下。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钟秋。”他最后笑着开口,“要好好过,找一个……晴朗的人。”
“你就是我的晴朗,我的全部。”
他摇摇头,手慢慢松开,眼睛闭上了,像是睡着了。
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警报声响起。医生护士冲进来。我被拉到一边,看着他们抢救。看着那条直线再也没有起伏。
我哭了。
10
夏雨的葬礼在一个雨天。
深秋的雨,不大,但很密。我撑着黑伞,站在人群最后,他的照片摆在灵堂中央,还是少年时的样子
我没有哭。眼泪在那七天里流干了。
他葬在他母亲旁边。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夏雨,1998-2023。
二十五岁。太年轻了。
堂哥交给我一个盒子,说是夏雨留给我的。我打开,里面是那条深灰色围巾,叠得整整齐齐。围巾下面压着一封信。
夏雨留给钟秋的信
钟秋: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请别难过,这是我反复思量后,自己选择的路。
有些话,当面对你说不出口,也怕你看到我狼狈的样子,所以写在这里。
首先,对不起。为所有的不告而别,为我曾对你的冷漠和推开。
我说讨厌你,那是假的。
从你第一次带着笑容,把削好的苹果分一半给我时,我就没办法讨厌你。
我的家庭,远比那些传闻更不堪。
父亲不只是离开,他留下的除了债务,还有无尽的麻烦。那些人会找上门,用最下作的手段。
高三我消失的那几天,就是去处理这些。嘴角的伤,也是那时留下的。
去英国,是唯一能快速摆脱过去并站稳脚跟的机会。
那奖学金很难得,我必须抓住。
不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会等。而我前路未卜,归期渺茫,怎么能用承诺绑住你?
你值得毫无阴霾的晴朗,值得一个能坦荡站在阳光下爱你的人,而不是像我这样,身后总跟着阴影。
但你知道吗?在英国那些寒冷潮湿的夜里,是你和回忆在支撑我。
重逢那天在江边,不是巧合。
我堂哥告诉我你去了那座城市出差。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看到你的背影时,我的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
你问我,在我心里你算什么你从来都不是可有可无的人,钟秋。
最后,也是我最想对你说的话,“钟秋,请你一定要好好生活。不要活在对我的回忆里。去爱,去经历,去感受这个世界所有的好。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能给你毫无保留爱你的人,请勇敢地握住他的手。
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夏雨
(绝笔)
我把信贴在胸口,终于哭出声。
雨渐渐大了,大到我看不见他的墓碑。
我突然想到那年秋天他塞给我的mp3里面播放的歌曲
“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但偏偏,雨渐渐,大到我看你不见。”
11
夏雨走后,我辞去了北方的工作,回到老家。
妈妈什么都没问,只是每天给我煲汤。爸爸拍拍我的肩,说想哭就哭出来。
我没怎么哭,开始整理夏雨留下的东西。他的书,他的笔记,他竞赛得的奖状。还有一本日记,从高中开始记的。
我花了三天时间看完。
日记里的夏雨,和我知道的不一样。
最后一篇写于回国前。
“明天就回去了。不知道钟秋还愿不愿意原谅我。但没关系,只要她过得好就行。我爱她。”
我把日记合上,抱在怀里。
窗外又在下雨。
秋雨。
夏雨最讨厌的秋雨。
12
三年后,我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名字叫“秋雨”。
店里有一个角落,放着夏雨留下的书。深灰色围巾挂在收银台后的墙上,已经有些旧了。
妈妈偶尔会来帮忙,她不再提起夏雨,但每次看到围巾,都会轻轻叹口气。
生活很平静。
我读书,养花,偶尔旅行。遇到过一些人,有的试图靠近我,但最后都离开了。
他们说,我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也许吧。
我的世界里永远有一个人,他叫夏雨,死于二十五岁那年的深秋。
又一年秋天,书店来了一位老顾客。她买完书,看着墙上的围巾说:“我儿子也有一条一样的,他很喜欢,戴了好多年。”
我问她儿子现在在哪。
“去英国读书了。”她笑着说,“总说要回来开家公司,让我享福。”
我笑了笑,把书装进纸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其实我儿子小时候受过一次伤,差点没命。是个年轻人救了他,自己却……我们一直想感谢那个年轻人的家人,但找不到。”
我的手指僵住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十月底。”她说,“在城西的老街区。”
十月底。夏雨离开的日子。
“您儿子……现在还好吗?”我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
“很好,活蹦乱跳的。”她的眼睛湿润了,“就是总念叨,说那个救他的哥哥很年轻,还对他笑,说小朋友别怕。”
我转过身,假装整理书架,眼泪却流下来。
原来他最后保护的,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
原来我的夏雨,一直一直都是这么好的人。
13
那天晚上我去了墓地。
雨刚停,墓碑湿漉漉的。我放下花,用手帕擦掉照片上的水珠。
“我今天见到那个孩子的妈妈了。”我说,“她说她儿子很好,很健康。”
风轻轻吹过,树叶上的雨水滴。
“夏雨,我可能永远也走不出来了。”我靠着墓碑坐下,“但你说得对,我要好好过。所以我会努力。每天努力一点。”
“书店生意不错,妈妈身体也很好。上周我去相亲了,对方人很好,但我还是拒绝了。对不起,我做不到。”
“不是没人像你,是我不想找像你的人。”
夜色渐深,我该走了。
站起身时,我看见墓碑旁长出了一株白色的小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我蹲下身,摸了摸花瓣。
“明年夏天,它应该会开得很好看。”我说,“到时候我再来看你。”
走出墓园时,又下起了雨。我没撑伞,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
但偏偏,雨渐渐,大到我看你不见。
还好,我记得你的温度。
记得你说,要好好过。
我会的。
雨会停,风会止,秋天会再来。
而你会永远活在我的记忆里。
17岁,永远年轻。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没有人像你/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