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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失眠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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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冬。
医院内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三楼机器运转的声音让胡蝶忍不住用枕头蒙住自己的头。
她看了一眼左侧的病床,随后深深叹了口气。
左侧病床的病患前两天刚去世。
这间病房目前只有胡蝶一个人。
胡蝶透过病床的窗户看了一眼医院的走廊,再确定没人之后,偷偷的从口袋里拿出今天早上买的小包薯片。
她将整个人蒙在被子里,随后十分利索的撕开薯片的包装袋,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嘟囔着,“管的真严。”
“快!手术!” 病房外传来的声音让胡蝶吓得一激灵。
她将嘴中还没有吃完的薯片咽下,猛的咳嗽了几声,“噎死我了。”
南和医院是沪市最好的医院。
医院中的医生和护士工作到凌晨三四点钟也是常态。
胡蝶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小瓶可乐,拧开瓶盖后,她便迫不及待的将可乐一口闷了三分之一。
“果然还是这样比较舒服。” 胡蝶打了一个嗝,又低头开始抱怨道,“这个医院哪都好,就是对于病人管的太严了。”
她知道医生和护士是为她好。
但是她更想要当下的快乐。
“302病房,查房。”
“来了,来了!”胡蝶一边嘟囔着,一边迅速把薯片和可乐藏到了枕头底下,然后拉了拉被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躺在床上。
门被推开了,沈喻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快步走进了病房。
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
“胡蝶,感觉怎么样?”沈喻走到胡蝶的病床前,翻开病历夹,看着上面的记录。
“还行吧,就是这医院的伙食太难吃了。”胡蝶耸了耸肩,眼神中闪过一丝慌张。
沈喻旁边的护士眼尖能看到,胡蝶藏在枕头下的零食。
“胡蝶,你怎么又偷藏零食?” 护士叹了口气,随后将胡蝶枕头下的零食横扫一空。
“还不是因为医院的饭菜清汤寡水嘛。” 胡蝶低着头狡辩道。
“你………” 护士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沈喻打断。
“胡蝶,我希望你可以理解我们的工作。” 男人疲惫的声音穿进胡蝶的耳中,让她整个人猛的一激灵。
“对………不起。” 她低着头,声音变了调。
沈喻没再说话。
临走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胡蝶病床上的信息。
【胡蝶女 23岁 胃癌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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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胡蝶失眠了。
她失眠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沈喻。
沈喻和她是高中同学,虽说是高中同学,但他却并没有认出胡蝶。
其实这倒也不怪沈喻。
毕竟,高中时期的她简直和现在的她判若两人。
高中时期的胡蝶有点微胖,整个人无论在什么场所都十分有活力,完全不像现在,瘦的有点脱像,整个人也死气沉沉的。
“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随后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像是为自己打气一般开口,“胡蝶,你一定要……!”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门外的争吵声打断。
胡蝶的脸色有些难看,本想用被子蒙住头不再去管这些闲事,却还是耐不住好奇,穿上拖鞋偷偷摸摸的小跑到发生争吵的左侧走廊。
“沈医生,求求你帮帮我吧!我可是你爸!” 自称是沈喻父亲的男人在走廊里大喊。
沈喻没有说话,只是一味的低头打字,两分钟后男人便被医院的保安带走。
胡蝶鬼鬼祟祟的用306病房的门挡住自己的身子偷偷抬头看去。
在男人被强行拖走之后,沈喻从口袋里拿出一盒药,没有多想便一口吞下。
胡蝶的用手机悄悄的给药瓶拍了张照后,便又偷偷摸摸的回到病房内。
她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随后点开相册放大刚刚拍的照片,在看到药瓶上的三个字后她有些意外——安眠药。
“他失眠了吗?” 胡蝶低着头呢喃着。
“对所有的烦恼说拜拜!对所有的快乐说嗨嗨!”
手机闹钟的声音让胡蝶一瞬间吓得惊呼出声,她慌忙关上手机设置的闹钟声音后,将被子从自己的头上拿开,看了一眼病房里时钟的时间。
凌晨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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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将闹钟时间设置在凌晨3:50。
或许是因为350这个数字比较吉利吧,她想。
“反正也睡不着了,不如偷偷下去逛一下。”胡蝶打了一个哈欠,穿上拖鞋,随意的整理了一下略显肥大的病号服后,便偷偷躲着值班护士离开。
凌晨3:50的天还没亮,室外的冷风让胡蝶不自觉的缩了缩身子,她的手已经冻的有些发抖,可她好像不太在意这种刺骨的感觉,依旧像之前一样慢步在医院周围的餐厅。
半晌,胡蝶便在一家熟悉的餐厅看到了一个不算陌生的人——沈喻。
她偷偷躲在门外,看着还在餐厅里吃着早餐的沈喻。
要上前打个招呼吗?
她想。
算了吧。
如果打招呼的话,肯定又避免不了一场毒骂。
她又想。
“话说,他真的不认识我了?”胡蝶的声音闷闷的,“算了,不认识倒也好。”
“小蝶又来了?”熟悉的声音把还在喃喃自语的胡蝶吓了一跳,她急忙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却没想到自己的这一行为正被沈喻逮了个正着。
“余奶奶……”胡蝶低着头,呼出的空气在玻璃窗上结出一小片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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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粥铺。
“小蝶,鲜虾粥要加香菜对吧?”余奶奶掀开后厨的布帘。
穿着日常的休闲装的沈喻淡淡看着对面缩在宽大病号服里的女孩。
他好觉得自己好像见过胡蝶。
“沈医生也认识我们小蝶?"于奶奶把砂锅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枸杞在米粥里沉沉浮浮,“这丫头每次化疗完溜出来,都要在我这偷喝半碗粥。”
沈喻顿了顿身开口,“不认识。”
胡蝶拿勺子的手愣了一会,随后朝着时眠眯着眼笑,“那我们现在认识了。”
沈喻的视线从胡蝶身上移开。
“奶奶,你再给我来一碗鲜虾粥,加香菜。”胡蝶当做没看见沈喻的眼神。
余奶奶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后厨。
粥铺里只剩下胡蝶和沈喻两个人。
“沈医生,您也喜欢喝粥?”胡蝶随便找了个话题。
沈喻微微点头,"嗯。"
"其实,我每次化疗完都特别想吃点好吃的,可医院的伙食太清淡了,完全就是难以下咽。"胡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抱怨。
沈喻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注意少吃一点油腻的。”
胡蝶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圈圈,“我知道。可有时候,我就是忍不住想做点让自己开心的事。”
时眠看着她,声音依旧是那么平淡,"我理解你想让自己开心,但你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你这样做。"
胡蝶抬起头,"时医生,我只是想在剩下的日子里,尽量让自己过得开心一点。"
沈喻不再开口。
算了,随她去吧。
他想。
“小蝶,粥来了!”于奶奶端着砂锅粥下面的托盘,笑着打趣开口,“小蝶,我越看沈医生越觉得他像你高中时喜欢的男生。”
“诶诶?”胡蝶一下站起身来,“奶奶!他们两个完全不像的好吗?”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我高中时暗……喜欢的男生分明是很阳光的好吗!”
“是奶奶看错了。”余奶奶将手里的砂锅中放到胡蝶的桌上,随后笑着拉起她的手开口,“小蝶,最近身体怎么样?”
胡蝶的眼中闪过一丝无措,半晌将手从于奶奶的手中抽开。
她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她觉得于奶奶对她很冒犯。
而是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位一直为她做粥,期待她早日康复的奶奶。
胡蝶第一次来粥铺时,撒了个谎。
她告诉于奶奶,自己是胃癌症早期,很好治疗,痊愈的几率很大。
余奶奶看着胡蝶空落落的双眼,叹了口气,随后胡蝶便听见面前的老人开口,“小蝶,你实话跟奶奶说,你这个病………能好吗?”
胡蝶拿勺的手一顿。
“能好。”熟悉中带有一丝陌生的声音让胡蝶下意识的抬头去看沈喻。
沈喻似乎有些疲惫,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他眼里隐隐约约的血丝。
“真的吗!”于奶奶将厚重的手套脱下,拉住沈喻的左手,“沈医生,你说的是真的吗?”
“嗯,真的。”沈喻点了点头。
胡蝶听到这句话后没忍住笑出声。
他似乎很肯定。
虽然她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他的谎言。
“小蝶,沈医生能救好你!”余奶奶的声音忍不住高了几个调,“等你痊愈之后,奶奶就天天给你做粥喝!”
胡蝶的鼻子有些发酸,眼眶不知何时也开始微微泛红,她想开口说话,但是又怕鼻音会让于奶奶察觉出异样,于是只好换成了拼命点头。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粥铺的窗户照到余奶奶的脸上,但奶奶却下意识的从阳光处挪开,拉着蝴蝶的手将她带到阳光下,“小蝶要多晒晒太阳,这样才能好的更快。”
胡蝶死死的咬着嘴唇,她拼命的点头,随后朝着时眠抛出一个眼神。
一直注视着这一切的时眠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随后朝着于奶奶开口,“余奶奶,我和她就先回去了,晚上的时候我们再来找您。”
“好,等你们晚上回来了,奶奶再给你们做粥吃。”
“嗯嗯,辛苦您了。”沈喻朝着于奶奶弯了弯腰后,便拉着胡蝶的手腕离开粥铺。
这一路上胡蝶低着头,耳边的一切声音也渐渐变成耳鸣。
直到他们终于走到医院的门口后,胡蝶再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松开时眠的手,用两只手拼命的擦着眼睛,好像只有这样她才能止住眼泪。
时眠看着面前的胡蝶似乎渐渐与记忆中的一位女生的身影重叠,向来不爱多管闲事的他,竟然也在这一刻,鬼使神差的递给了她几张卫生纸擦眼泪。
“沈喻……我会死的。”胡蝶的声音有些发哑,“我会死的……我活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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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将胡蝶送回了病房。
回到办公室,沈喻总觉得自己一定见过胡蝶。
他从办公桌的最角落翻出一张高中毕业时拍的照片,然后一眼就看到了胡蝶。
沈喻盯着照片里那个站在后排角落的女生。她扎着简单的马尾,脸颊比现在圆润些,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他想起毕业那年春天,自己因为父亲闹到学校而躲在教学楼后的老槐树下,有个女生默默放下一小袋洗好的葡萄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他记得那个背影,是微胖的。现在想来,好像就是照片里这个女孩。
办公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住院部发来的胡蝶今日检查报告。
他的太阳穴又开始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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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起身去查房。
胡蝶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旧相册。见他进来,她慌张把相册塞到枕头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沈喻翻开病历。
“挺好的。”胡蝶的声音比平时轻,“沈医生,你昨晚睡得好吗?”
沈喻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还好。”
“你骗人。”胡蝶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我看到你吃安眠药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沈喻合上病历,看向她,“这是我的事。”
“我知道。”胡蝶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眼睛很亮,“但沈医生,失眠很难受吧?我化疗那几天也整夜睡不着,脑子里像有群人在吵架。”
沈喻没有接话。
“我给你个建议吧。”胡蝶坐直身子,笑了起来,“虽然我自己也做不到,但余奶奶说有用。她说,睡不着的时候就数蝴蝶。不是数羊,是数蝴蝶。想象它们从窗户飞进来,一只,两只,慢慢地飞。”
沈喻看着她,“为什么是蝴蝶?”
胡蝶愣了愣,然后又笑了,“因为我的名字啊。胡蝶,蝴蝶。奶奶说,这样数着数着,就能把自己数睡着了。”
这说法天真得有些可笑。
沈喻点点头,在病历上记录了几句,“今天下午要做增强CT,记得禁食。”
“知道了。”胡蝶低下头,“沈医生,做完检查……我能再去喝粥吗?”
“看结果。”
“如果结果不好呢?”
沈喻抬起头。
“无论结果如何,”沈喻开口,“你都可以去喝粥。”
胡蝶的眼睛弯了起来,“谢谢。”
下午的检查耗时很长。
检查结束,护士推她回病房。
走廊里,她看到沈喻正和一位家属谈话。他的背影挺直,声音听不出情绪。
“胡蝶。”沈喻结束谈话,朝她走来,“结果明天出来。今晚好好休息。”
“沈医生,”胡蝶叫住他,“你吃过晚饭了吗?”
沈喻看了眼手表,下午六点二十。
“还没。”
“那……一起去喝粥吧。”胡蝶说得很轻,像是怕被拒绝又急忙补充道,“我请客,谢谢你今天让我去。”
沈喻没说话。
女孩的眼睛依然很亮。
“好。”
粥铺里人不多。
余奶奶看到他们一起来,高兴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她特意给胡蝶那碗粥加了很多虾仁,又给沈喻盛了碗小米粥,“沈医生,你脸色不好,喝点养胃的。”
“谢谢。”沈喻接过粥碗。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沈医生,”胡蝶放下勺子,“你高中是七中的吧?”
沈喻抬起眼,“嗯。”
“那我们同校呢。”胡蝶笑了笑,“不过你应该不记得我了。我那时候……挺普通的。”
“教学楼后的老槐树,”他忽然开口,“那袋葡萄,是你放的?”
胡蝶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碗里,她瞪大眼睛,耳畔一下就红了。
“你……你记得?”
“刚想起来。”沈喻说,“为什么放葡萄?”
胡蝶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那天看到你一个人坐在那里,好像很难过。我就想……做点什么能让你好受一点的事。”她顿了顿,“虽然一袋葡萄也没什么用。”
“有用。”
胡蝶抬起头。
“那天是我生日。”沈喻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父亲来学校闹事,母亲打电话说再也不会回来。那袋葡萄……是那天唯一的好事。”
“我不知道那天是你生日。”她小声说,“如果知道,我会买块蛋糕。”
“葡萄很好。”沈喻说,“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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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粥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胡蝶裹紧外套,冷风让她打了个寒颤。沈喻走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医生,”胡蝶忽然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你当医生,是因为想帮别人,还是……”她顿了顿,“因为自己经历过痛苦,所以才想帮别人减轻痛苦?”
沈喻停下脚步,“都有。”
“我也是。”胡蝶说,“我生病之后就在想,如果我能好起来,我也想当医生。”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不过这个愿望实现不了了。”
“胡蝶。”沈喻开口,“明天结果出来,我会把真实情况告诉你。不隐瞒,不美化。”
胡蝶点点头没说话 。
“但无论结果如何,”沈喻顿了顿,“你都可以来喝粥。任何时候。”
胡蝶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沈喻进了一些,“沈医生,你是在关心我吗?”
“我是你的医生。”他说。
“只是医生吗?”
沈喻沉默了几秒,“也是校友。”
胡蝶笑了,“那就够了。沈医生,我们回医院吧。我有点累了。”
送到病房门口,胡蝶转身面对沈喻,“沈医生,今晚试试数蝴蝶吧。”
沈喻点点头。
“晚安。”胡蝶说。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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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喻看着病房门关上,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回到办公室,他拉开抽屉,那瓶安眠药静静地躺在角落里,他盯着药瓶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那晚,沈喻躺在床上,真的开始数蝴蝶。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第二十三只时,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胡蝶的增强CT结果出来了。沈喻拿着片子坐在办公桌前,看了很久。
癌细胞又扩散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住院部的号码,“请通知302病房胡蝶,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
挂掉电话,沈喻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毕业照。照片上的胡蝶笑得很开心,和现在这个瘦弱的女孩判若两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这一切。
但他答应过,不隐瞒,不美化。
九点五十,敲门声响起。
“请进。”
胡蝶推门进来。她今天换了件淡蓝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唇彩。她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些,像是特意打扮过。
“沈医生。”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情况不太好。”他开门见山,“癌细胞扩散了。”
胡蝶安静地看着片子,“还有多久?”
“如果继续目前治疗方案,可能三到六个月。”沈喻顿了顿“如果病情进展快,可能会更短。”
胡蝶点点头。她低下头。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沈医生,我能提个请求吗?”
“你说。”
“剩下的时间,我想住在医院。”胡蝶说,“我不想回家。家……太空了。”
“好。”
“还有,”胡蝶抿了抿嘴唇,“疼的时候……你能陪我说说话吗?不用太久,就说说话就好。”
“好。”他又说了一遍。
胡蝶笑了,“谢谢。”她站起来,“那我先回病房了。下午……还能去喝粥吗?”
“能。”沈喻说,“我陪你去。”
胡蝶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沈医生,你不用可怜我。”
“不是可怜。”沈喻也站起来,隔着办公桌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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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后,沈喻坐回椅子上。
他想,也许自己不该答应陪她去喝粥。
但已经答应了。
下午五点,沈喻处理完工作,去病房接胡蝶。
她正靠在床头看书,是一本很旧的《小王子》,见沈喻进来,她合上书,眼睛弯了起来。
“沈医生,你很准时。”
“走吧。”沈喻说。
去粥铺的路上,胡蝶比平时话多。她讲起高中时的事,讲班主任的口头禅,讲学校后门那家好吃的煎饼果子,讲夏天教学楼前开的槐花。
沈喻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粥铺里,余奶奶看到他们,“今天有新鲜的虾,我给你们做虾仁粥。”
等粥的时候,胡蝶忽然说:“沈医生,你后悔当医生吗?”
沈喻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每天面对生死,不会累吗?”
“会累。”沈喻说,“但看到有人因为我的努力多活一天,多笑一次,就觉得值得。”
胡蝶托着下巴看着他,“沈医生,你是个好医生。”
“还不够好。”沈喻说,“如果够好,就能治好你了。”
胡蝶摇摇头,“不是你的错。沈医生,生病这件事,没有谁对谁错。就像我喜欢你,也没有对错一样。”
她说得很自然,自然到沈喻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你……”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胡蝶笑了笑,“没关系。我说出来,只是因为时间不多了,不想带着秘密走。沈医生,你不用回应,不用觉得有负担。就当我……在自言自语。”
粥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胡蝶。”他开口。
“嗯?”
“高中时,谢谢你那袋葡萄。”
胡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终于说谢谢了。”她笑着开口,“我等了好多年呢。”
那天晚上,沈喻没有数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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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查房时,胡蝶的状态明显差了。
“疼吗?”他问。
“有点。”胡蝶的声音很轻,“沈医生,能陪我说话吗?像昨天那样。”
沈喻在床边坐下,“想聊什么?”
“聊什么都行。”胡蝶闭上眼睛,“就说说你的事。你失眠……多久了?”
沈喻沉默了一会儿,“三年。从母亲彻底离开那天开始。”
“因为难过?”
“因为安静。”沈喻说,“家里太安静了。”
胡蝶睁开眼,看着他,“沈医生,我能握你的手吗?”
沈喻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胡蝶的手很凉,轻轻握住他的手指。
“这样会好点吗?”胡蝶问。
“会。”
胡蝶笑了,“那就好。”
那天下午,胡蝶的疼痛加剧,用了强效止痛药才勉强压住。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沈喻在病房里多待了一会儿,直到护士来换药才离开。
走出病房时,他看到胡蝶床头那本《小王子》,书页摊开着,有一段话被画了线
“如果你爱上了一朵生长在一颗星星上的花,那么夜间,你看着天空就感到甜蜜愉快。所有的星星上都好像开着花。”
沈喻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知道,有些花注定要枯萎。
但他还是想,在它枯萎前,多看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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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蝶的病情恶化速度比沈喻预料的更快。
一周后,她开始需要长时间吸氧。
“沈医生,”她靠在枕头上,呼吸有些费力,“我能不吸氧吗?就一会儿。”
沈喻检查了一下血氧仪,“现在不行。”
“就十分钟。”胡蝶看着他,“我想去看看窗外的树。”
病房在四楼,窗外确实有棵老槐树。
沈喻看了看监测数据,又看了看胡蝶的脸。
“五分钟。”他开口,“我陪你去。”
胡蝶笑了。
她坐了起来,沈喻扶着她走到窗前。氧气管不够长,她只能站在距离窗口两步远的地方。
但这已经够了。
“沈医生,你看那棵树。”胡蝶指着窗外,“高中时,我们教室窗外也有棵槐树。春天开白花,风一吹,像下雪一样。”
沈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光秃秃的树枝上停着两只麻雀,靠得很近。
“我记得。”他说。
“你真的记得?”胡蝶转过头看他。
“记得。”沈喻说,“高二那年春天,有一次数学课,槐花飘进来落在你桌子上,你闲的无聊捡起来夹在课本里。”
胡蝶愣住了,过了很久,她才轻声开口,“你……你看见了?”
“看见了。”沈喻说,“我当时坐在你斜后方。”
那是沈喻关于高中时代为数不多的清晰记忆。
不是因为槐花,也不是因为数学课,而是因为那个下午,阳光很好,教室里很安静,他看见前排的女生悄悄捡起桌上的白色小花,小心地夹进书页里。
那个画面不知为什么留在了他的记忆里。直到现在,直到看见胡蝶,才重新浮现。
“我以为……”胡蝶的声音顿了顿,“我以为你从来不会注意到我。”
“我注意到了。”
沈喻扶胡蝶回到床上,重新戴上氧气面罩。
她的眼睛红红的。
“沈医生,”她透过面罩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今天很高兴。”
“因为槐树?”
“因为你记得。”胡蝶闭上眼睛,“这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下午过后,胡蝶的体温开始升高,发低烧。
沈喻晚上查房时,胡蝶正醒着。
她没有看书,只是安静地盯着天花板,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沈医生,你今晚值班吗?”
“嗯。”沈喻检查了一下输液管,“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胡蝶愣了愣,“疼。”
“我给你加一点镇静剂?”
“不用。”胡蝶摇摇头,“沈医生,你能陪我坐一会儿吗?就坐一会儿。”
沈喻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
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暗的光线里,胡蝶的脸似乎变得更加苍白消瘦,她伸出手,沈喻犹豫了一下便握住,她的手很凉,手指细得能摸到骨头。
“沈医生,”胡蝶笑了,“我可能要离开了。”
沈喻没说话。
“不是现在,”胡蝶接着说,“但我知道,快了。”
“我没什么遗憾的。”胡蝶的声音很轻,“外婆走的时候,我哭了好久。现在想想,她一个人在那边,可能也挺孤单的。我去陪她,也挺好。”
“胡蝶……”
“但我有一个愿望。”胡蝶转过头看着他,“沈医生,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胡蝶说,“不要总吃安眠药,对身体不好。睡不着的时候,就数蝴蝶。一只,两只,三只……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沈喻感觉到她的手在轻轻颤抖。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爱你。”胡蝶的声音很平静,似乎还带着点笑意,“所以不要让蝴蝶失眠。”
“嗯。”他说。
胡蝶笑了。
“好了,我说完了。沈医生,你去忙吧。”
沈喻没有动。
他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直到胡蝶的呼吸渐渐平稳,他才轻轻松开她的手,掖好被角,关掉夜灯。
走出病房时,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熹微的晨光。
天快亮了。
沈喻回到办公室,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瓶安眠药,他拧开瓶盖,把药片倒进垃圾桶。
那天之后,胡蝶的状态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能坐起来喝半碗粥,跟护士说几句玩笑话。坏的时候,她整日昏睡,只有在疼痛袭来时才皱紧眉头。
沈喻每天都会去看她,不管是不是自己值班,有时候只是站一会儿,有时候会坐几分钟。
一天下午,胡蝶精神稍好,让护士帮她洗了头,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上,她对着小镜子看了看,叹了口气。
“头发又少了。”
沈喻正在看她的检查报告,闻言抬起头,“化疗的副作用,之后会慢慢长回来。”
“怕是等不到了。”胡蝶放下镜子,朝他笑了笑,“沈医生,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剪短吧。”胡蝶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这样掉起来没那么难受。”
沈喻愣住了。
“我让护士……”
“我想让你帮我剪。”胡蝶笑了,“可以吗?”
“好。”
护士拿来剪刀和围布。
胡蝶闭着眼,“沈医生,你还记得高中毕业典礼吗?”
“记得一些。”
“那天你作为学生代表发言。”胡蝶的嘴角弯了弯,“你穿着白衬衫,站在主席台上。那天阳光很好,你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来,也很好听。”
沈喻继续剪着头发。
他其实不太记得自己那天说了什么,只记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我站在最后一排,远远地看着你。”胡蝶说,“当时我想,这个人真好,以后一定会变得更好。”
“我没有变得更好。”沈喻说。
“你变了。”胡蝶睁开眼睛,看向他,“你成了医生,在救人,这很好。”
头发剪短了,参差不齐,但清爽很多。胡蝶摸了摸发梢,笑了。
“谢谢沈医生。”她开口,“我现在看起来是不是很像小男孩?”
“不像。”沈喻收起剪刀,“很好看。”
胡蝶低下头,手指揪着被单,“沈医生,你最近睡得好吗?”
“好一些。”沈喻说,“数蝴蝶,有点用。”
“那就好。”胡蝶抬起头,“我数蝴蝶的时候,会想象它们是什么颜色的。有时候是白色的,有时候是黄色的,有时候是蓝色的。沈医生,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蝴蝶?”
沈喻想了想,“不知道。”
“那你今晚试试看。”胡蝶说,“想象一只蓝色的蝴蝶从窗户飞进来,落在你的枕边。然后第二只,第三只……”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了呢喃。
沈喻发现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收拾剪下来的头发。
走出病房时,护士叫住他。
“沈医生,胡蝶的镇痛泵剂量又要调整了。”
“加吧。”沈喻顿了顿,“让她舒服一点。”
“可是……”
“加吧。”沈喻又重复了一遍,“责任我来负。”
护士点点头。
-
胡蝶的感染还是爆发了。
那天凌晨三点,胡蝶的体温已经升到三十九度
紧急处理。胡蝶醒过来一次,眼神涣散,看了看沈喻,又闭上了眼睛。
天亮时,她的情况暂时稳定。
他在病房里守到上午十点,直到交接班的医生来换岗。
“沈医生。”她忽然睁开眼睛,声音嘶哑。
“我在。”沈喻弯下腰。
“我梦到外婆了。”胡蝶说,“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沈喻握住她的手。
“我说快了。”胡蝶看着他,“沈医生,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要离开了。”胡蝶的眼泪决堤,“不能再陪你喝粥了。”
沈喻感觉到她的手很烫,还在发烧。他握紧了些,“别说话,休息。”
“我要说。”胡蝶固执地看着他,“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沈喻沉默地点头。
“沈医生,你要好好的。”胡蝶一字一句地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找一个喜欢你的人,好好在一起。不要总是一个人。”
“我抽屉里有个笔记本。”她苦笑道,“等我走了,你再看。”
“胡蝶……”
“答应我。”胡蝶握住他的手,“答应我你会好好生活。”
沈喻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好。那我现在可以睡了。沈医生,你回去吧。”
沈喻没有走。
他在床边坐到胡蝶的呼吸再次平稳,才轻轻松开她的手。
走出病房时,他在走廊里遇见了余奶奶。老人提着一个保温桶,眼圈红红的。
“沈医生,小蝶她……”
“情况不太好。”沈喻说,“您进去看看她吧,小声一点。”
余奶奶点点头,擦着眼泪进了病房。
他回到办公室,拉开胡蝶说的那个抽屉。里面果然有个浅蓝色的笔记本,封面印着一只简单的蝴蝶。
他没有打开。
那天晚上,沈喻没有回家。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下,闭上眼睛,开始数蝴蝶。
一只蓝色的,两只黄色的,三只白色的……数到第十七只时,他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高中教室。春天,槐花飘进来,落在前排女生的桌子上,她捡起来,夹进书页里,然后回过头,朝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干净。
像从未经历过任何病痛。
“302病床胡蝶抢救无效,死亡。”
这句话突然闯进沈喻的梦里把他叫醒。
他慌张的来到302病房门口,看到了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余奶奶。
“沈医生,您不是告诉我能治好小蝶的吗”
沈喻一下被噎住。
是他告诉余奶奶自己可以救胡蝶,也是他一直在骗自己胡蝶能活着,他一定能救活她。
可现实是胡蝶死了。
在病痛中离开了。
沈喻的泪水不知何时从眼眶滑落,他想开口安慰余奶奶,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沈医生……我知道您尽力了,尽力就好……”余奶奶从口袋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沈喻,“拿着擦一擦。”
然后,余奶奶走了。
只留下沈喻一人静静的呆着302病房门口。
他甚至不敢进去再看一眼已经离开的胡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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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沈喻终于打开了胡蝶留下的笔记。
第一页的日期是五年前,胡蝶十八岁,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
2014年7月15日晴
今天在毕业典礼上看到沈喻了。
他作为学生代表发言,穿着白衬衫,站在主席台上。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好像在发光。
他说“前程似锦”的时候,我鼻子忽然就酸了。
我知道我的前程里没有他。
但能和他一起毕业,已经很好了。
沈喻翻页的手指顿了顿。
他记得那天的阳光,记得话筒传出的轻微回音,记得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但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说过“前程似锦”这个词,或许说过吧,这毕竟也是毕业致辞的套话。
2014年8月3日雨
从同学那里听说,沈喻考上了沪市医科大。真好,他那么优秀,就应该去最好的学校。
我也报了沪市的大学,虽然比不上他的学校。但至少,我们在同一个城市了。
四年,也许我还能在街上偶然遇见他一次。
一次就好。
沈喻往后翻。
2015年3月20日阴
今天在地铁上好像看到他了。
距离有点远,我不敢确定。他跟几个男生走在一起,好像在讨论什么课题,表情很认真。
我故意坐过了一站,就为了能多看他几眼。
他好像瘦了一点。
2016年9月10日晴
大二开学,我在学校公告栏看到医学生实习名单,有他的名字。原来他在南和医院实习。
南和医院离我们学校只有三站地铁。
我查了胃疼的症状,挂了消化科的号。
等待叫号的时候,我的手心一直在出汗。可是最后叫到的不是他,是另一个医生。
也好,如果他看到我,大概只会觉得这个女生真奇怪,胃疼还来医院。
2017年12月24日雪
平安夜,我一个人在宿舍。室友都出去约会了。
手机里存着他高中时的一张照片,是篮球赛时别人拍的,我在班级群里偷偷保存的。
看了很久。
圣诞快乐,沈喻。
沈喻继续往下翻。
时间跳到2018年,记录开始变得密集。
2018年4月5日多云
外婆走了。
葬礼很简单,来了几个远房亲戚。爸妈也来了,但他们各自带着新的家人,站得很远。
我看着外婆的照片,忽然觉得很空。
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2018年6月7日雨
胃疼越来越频繁。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让我下周来取结果。
经过神经科门诊时,我看到他了。
他穿着白大褂,正在跟患者家属说话。
我站在走廊拐角看了他很久,直到他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几篇,字迹开始变得有些潦草。
2018年6月15日阴
确诊了。
胃癌晚期。
医生说了很多话,但我只记得“晚期”两个字。
走出诊室时,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去处。
只有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2018年7月3日晴
办了住院手续。护士问我要不要通知家人,我说不用。
反正他们也不会来。
病房在302,窗外的槐树长得很好。
今天又看到沈喻了,他在查房,没有认出我。
这样也好。
沈喻的手指停在那一页。
他记得那个夏天,记得302病房新住进来的年轻女孩,记得她总是低着头,不太说话。
他以为她只是性格内向,原来是她认出了他。
2019年1月10日冷
化疗第三次。头发开始掉了。
护士建议我剪短,我说再等等。
我想留着长发,万一……万一他认出来呢?
虽然知道不可能。
2019年2月14日雪
情人节。病房里来了志愿者,给每个病人送了一支康乃馨。
我把它插在水杯里。
沈医生今天值夜班,经过我病房时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支花。
他说,“花很漂亮。”
那是我住院以来,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2019年3月8日晴
今天在粥铺遇到他了。
余奶奶说他像我高中时喜欢的男生。
我吓了一跳,差点露馅。
他说不认识我。
是啊,他怎么可能认识我呢。
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来都不是一张课桌,或者一个走廊。
是整整一个青春。
2019年11月5日阴
疼。
止痛药好像不太管用了。
沈医生今天来查房时,我问他能不能陪我说话。
他答应了。
他握着我的手,很暖。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是不行。
2019年11月20日雨
今天跟沈医生说,我可能要离开了。
他说我答应你。
他答应我会好好生活。
这样就好了。
我没有什么遗憾了。
除了……
算了,没有除了。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日期是三天前。字迹很轻,几乎要看不清楚。
2019年12月3日不知道是晴是阴
沈医生,
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不要难过。我写这个笔记本,不是想让你难过。
只是想告诉你,有一个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喜欢了你很多年。
不是因为你有多好,也不是因为想要什么回报。
只是因为你存在。
每一个你,都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光。
所以,沈医生,你要好好的。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
找一个能陪你吃饭睡觉的人,不要总是一个人。
我走了之后,记得数蝴蝶。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第一百只的时候,我就会变成其中一只,飞回来看你。
到时候,你要笑给我看。
胡蝶
沈喻合上笔记本,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高中教室里飘进来的槐花,医院走廊里擦肩而过的那个微胖身影,粥铺里她低头喝粥时微红的耳根,病房里她剪短头发时闭着眼睛的侧脸。
还有那句“我爱你”。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科室发来的消息:302病房患者胡蝶,于今日凌晨4时37分,心跳停止。
沈喻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数到第一百只的时候,我就会变成其中一只,飞回来看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已经完全亮了,冬日的晨光清冷而干净。窗外那棵槐树的枝干上,停着几只早起的麻雀。
他闭上眼睛,开始数蝴蝶。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第十七只时,他想起高中那个春天,她捡起槐花夹进书页里。
数到第二十三只时,他想起粥铺里她笑着说“你终于说谢谢了”。
数到第三十五只时,他想起她握着他的手说“这样会好点吗”。
数到第四十七只时,他想起她剪头发时安宁的表情。
数到第五十九只时,他想起她说“沈医生,你要好好的”。
数到第七十二只时,他想起她最后那个疲惫而满足的笑容。
数到第八十八只时,他想起笔记本里那句“只是因为你存在”。
数到第九十九只时,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
“第一百只。”他轻声说。
一阵微风吹过,槐树的枝条轻轻晃。
沈喻在窗边站了很久。
上午八点,查房时间。沈喻穿上白大褂,拿起病历夹,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家属提着早餐,患者慢慢地走着。
一切如常。
他走到302病房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
病床已经空了,床单换成了干净的白色。护士正在整理房间,看到沈喻,小声说,“沈医生,胡蝶的东西……要处理吗?”
沈喻看了看床头柜。上面放着一本《小王子》,还有一个小相框,里面是胡蝶和外婆的合照。
照片上的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
“交给我吧。”他说。
护士点点头,把东西收进一个纸箱,递给沈喻。
查房结束,沈喻抱着纸箱回到办公室。
手机响了,是余奶奶打来的。
“沈医生,”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小蝶……真的走了?”
“嗯。”沈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余奶奶,”沈喻说,“下午我去看您。”
挂了电话,他继续工作。开医嘱,写病历,处理患者的问题。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
打了两个菜,一碗米饭。吃饭的时候,他想起胡蝶说“沈医生,你要好好吃饭”。
他把碗里的饭都吃完了。
下午三点,他处理完手头的工作,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先去了一趟花店,买了一束白色的菊花,然后坐地铁去了粥铺。
粥铺关着门,门口挂着休息的牌子。
沈喻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余奶奶来开门。老人的眼睛红肿着,看到沈喻手里的花,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医生……”
“我来看看您。”
粥铺里很安静,桌椅都收拾得很整齐。沈喻把花放在柜台上,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余奶奶。
“这是胡蝶留给您的。”
余奶奶颤抖着手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
“奶奶,密码是您的生日。谢谢您给我做的粥,很好吃。对不起,不能再来看您了,还有,您真的很像我的亲奶奶。”
老人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沈喻在粥铺里坐了一会儿,陪余奶奶说了些话。
大多是老人在回忆胡蝶的事,说她每次来喝粥的样子,说她总是不肯加太多香菜,说她化疗后脸色苍白却还努力笑着。
“这孩子,太懂事了。”余奶奶抹着眼泪,“懂事得让人心疼。”
沈喻安静地听着。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柜台上那束白菊上。
离开粥铺时,天已经快黑了。沈喻没有直接回医院,而是在街上走了很久。
冬日的傍晚很冷,风吹在脸上有些刺痛。但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回到公寓时,已经晚上八点。他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他开了灯,光线有些刺眼。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到几乎没有人气,茶几上放着一杯冷水,是沈喻昨晚倒的。
他换了衣服,去厨房煮了一碗面。
简单的清汤面,加了一个鸡蛋。他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完。
洗完碗,他走到阳台上。
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他抬起头,看着那些遥远的光点。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数蝴蝶。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第五十只时,他停了下来,然后回到屋里。
他打开那个装着胡蝶遗物的纸箱,拿出那本《小王子》。
书页很旧了,翻到被画线的那一页:
“如果你爱上了一朵生长在一颗星星上的花,那么夜间,你看着天空就感到甜蜜愉快。所有的星星上都好像开着花。”
沈喻合上书,把它放在书架上。
他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放着那瓶已经空了的安眠药瓶,还有胡蝶的笔记本。他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
“数到第一百只的时候,我就会变成其中一只,飞回来看你。”
沈喻把笔记本放回抽屉,然后他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开始数蝴蝶。不是在心里数,而是轻声念出来。
“一只蝴蝶,两只蝴蝶,三只蝴蝶……”
数到第三十只时,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数到第四十五只时,只剩下嘴唇的轻微翕动。
数到第六十只时,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沈喻准时醒来。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
起床,洗漱,做早餐。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书架上的《小王子》。然后他穿上外套,拿起钥匙。
到医院时,刚好八点。他换上白大褂,先去了一趟302病房。
新来的患者是个中年男人,正在吃早餐。看到沈喻,他笑了笑,“沈医生早。”
“早。”沈喻点点头,开始查房。
下午四点,他处理完最后一个患者,回到办公室。护士送来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他仔细看过,签了名。
“沈医生,”护士犹豫了一下,“您今天……还好吗?”
沈喻抬起头,“怎么了?”
“就是感觉您好像有点不一样。”护士说,“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沈喻想了想,“我睡了个好觉。”
护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挺好的。您是该好好休息。”
护士离开后,沈喻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电脑,写了一份申请。
调去疼痛科。
胡蝶说过,如果她能好起来,想当医生,想让病人少疼一点,多笑一点。
她没能实现这个愿望。
但他可以。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
他想起《小王子》里的话
所有的星星上都好像开着花。
也许胡蝶就在其中一颗星星上。也许她真的变成了一只蝴蝶,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安静地飞着。
沈喻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风很冷。
回到公寓,他煮了晚饭。
简单的炒了两个菜,又蒸一碗米饭。
晚上十一点,沈喻回到卧室。
黑暗中,他没有立刻数蝴蝶,而是先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然后他开始数。
“一只蝴蝶,两只蝴蝶,三只蝴蝶……”
数到第八十只时,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数到第九十只时,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数到第一百只时,他已经睡着了。
或许沈喻永远也不可能蝴蝶到第100只蝴蝶,今晚他没有关卧室的窗户,刺骨的冬风吹了进来,吹开了他今早刚写的一首诗。
如果夜晚有尽头,那就请蝴蝶来到我的身边
如果梦里有结局,那就请你还记得我
如果你还爱着我,那就请你来找我
如果星星还亮着,那就请你继续爱我
我,永远深爱着胡蝶
然后,一只蓝色的蝴蝶飞了进来。
—失眠蝴蝶/全文完—